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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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鼓起全身的勇氣,小聲說。


 


這是我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像是沒聽見,又或者是不在意。


 


隻是靠在對面的牆上。


 


從口袋裡摸出那根一直沒點的煙,叼在嘴裡,卻沒有要點的意思。


 


我低下頭,用鑰匙打開了家門。


 


在我閃身進門的前一秒。


 


我聽見他低沉沙啞的聲音飄了過來。


 


「以後別一個人走那條巷子。」


 


我心頭一顫,回頭看他。


 


他已經別開臉。


 


側臉的線條在昏暗的樓道裡顯得格外冷硬。


 


我輕輕「嗯」了一聲,關上了門。


 


靠在冰涼的門板上。


 


我的恐懼和委屈後知後覺一起湧了上來。


 


眼淚無聲地滑落,我卻不敢哭出聲。


 


生怕驚動了不知道躲在家中哪個角落的父親。


 


我攤開手心,銀镯子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壓痕。


 


隔著一扇門我能清晰地聽見對面傳來鑰匙開鎖的聲音。


 


然後是關門時輕微的動靜。


 


整個樓道又恢復了S寂。


 


可我知道。


 


有些東西從那個晚上開始,不一樣了。


 


周屹這個名字,在我心裡的含義被徹底改寫了。


 


在那之後,我們的交集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


 


我上學出門,會看見他靠在門口打著哈欠。


 


看見我就站直了身子,不遠不近地跟在我後面。


 


直到把我送到人多的大馬路上,才轉身拐進另一個方向。


 


我晚自習回家。


 


總能在家門口的樓梯拐角看見一星明明滅滅的火光。


 


等我走近,那火光就熄了。


 


我們依舊沒什麼話。


 


可這些沉默的陪伴,將我灰暗壓抑的青春牢牢地託住了。


 


5


 


那天周末,我正在家裡寫作業。


 


門外突然傳來巨響。


 


「姓周的!開門!再不還錢,老子卸了你的腿!」


 


汙言穢語伴隨著踹門聲,震得整棟樓都在顫抖。


 


筆從指尖掉落。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我爸大抵是收到風聲跑了,隻留我一個人在家。


 


鄰居們探出頭,又飛快地縮回去,隻留下幾道看熱鬧的門縫。


 


羞恥和恐懼像兩隻手,SS地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蜷縮在門後捂著耳朵,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隻能祈禱他們鬧夠了就會離開。


 


可踹門聲越來越響。


 


那扇老舊的木門在劇烈地搖晃,

門鎖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就在我以為那扇門要被踹開的時候。


 


一道帶著極度不耐煩的聲音從門外響了起來。


 


「吵什麼?」


 


又是周屹。


 


門外的叫罵和踹門聲戛然而止。


 


我僵硬地抬起頭,將耳朵貼在門板上。


 


「小子,滾一邊去,這裡沒你的事!」


 


一個粗獷的男聲響起。


 


我聽見周屹輕笑了一聲。


 


「這裡是五樓,我住這兒。你們吵到我了。」


 


他的聲音不大。


 


「要債,滾樓下要去。」


 


「你他媽算老幾……」


 


那個男人話還沒說完。就安靜了幾秒。


 


隨後是那個男人質疑的聲音。


 


「你是……跟阿坤混的那個周屹?


 


周屹沒回答。


 


整個樓道陷入了S一樣的寂靜。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一定是冷漠又桀骜,像那天在巷子裡一樣。


 


「行,給你個面子。」


 


男人終於松了口,語氣卻依舊不善。


 


「再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要是再不還錢,就不是踹門這麼簡單了!」


 


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樓道終於恢復了安靜。


 


我靠著門板,雙腿發軟緩緩地滑坐在地上。


 


門被輕輕敲響。


 


「開門。」


 


我掙扎著站起來,手抖得厲害,擰了好幾次才把門鎖打開。


 


門開了一條縫,周屹就站在外面。


 


他看著我煞白的臉和通紅的眼眶,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那雙總是帶著冷意的眼睛裡,

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怒火。


 


那怒火,不是衝著我的。


 


他沒說話,隻是抬手,用指關節擦過我的眼角。


 


那裡有一滴沒忍住掉下來的眼淚。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對我說。


 


「別怕。」


 


他頓了頓,又重復了一遍。


 


像是承諾,又像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有我在。」


 


那一刻,窗外的陽光穿過樓道的窗戶,落在他身上。


 


給他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我十四歲那年昏暗無光的世界裡。


 


第一次,照進了光。


 


6


 


我呆呆地看著周屹。


 


看著他眼裡的怒火和笨拙的安撫。


 


心髒在那一刻跳得失了控。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


 


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


 


「餓不餓?」他問。


 


語氣生硬,像是臨時找了個話題。


 


我搖了搖頭。


 


又怕他誤會,連忙點了點頭。


 


他被我這顛三倒四的反應逗得皺了下眉。


 


隨即不由分說地拉住我的手腕。


 


將我從那個陰暗的家裡拉了出來。


 


「跟我走。」


 


他家的門就在對面。


 


一打開。


 


一股飯菜的香氣就撲面而來。


 


與我家常年彌漫的霉味和酒氣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充滿了人間煙火的溫暖味道。


 


「阿屹,回來啦?跟誰在門口嘀嘀咕咕呢?」


 


一個蒼老卻溫和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周屹拉著我走進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幹淨整潔。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奶奶正圍著圍裙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看到我,老奶奶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哎喲,這俊俏的小姑娘是誰呀?」


 


「鄰居,周昭禾。」


 


周屹言簡意赅地介紹。


 


然後把我按在飯桌旁的椅子上,「奶奶,多拿一副碗筷。」


 


「哦……哦,好!」


 


周奶奶顯然有些意外。


 


但還是笑呵呵地應了,轉身進了廚房。


 


我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這是我第一次進周屹的家。


 


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


 


卻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周奶奶很快拿來了碗筷。


 


給我盛了滿滿一碗米飯,還夾了一塊最大的紅燒肉放在我碗裡。


 


「小禾是吧?快吃,別客氣,就當自己家一樣。」


 


她笑眯眯地看著我,「你這孩子,太瘦了,要多吃點。」


 


「謝謝奶奶。」


 


我的聲音細若蚊蚋,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話了。


 


「謝什麼,以後想吃飯就過來,奶奶給你做。」


 


周奶奶說著,又瞪了周屹一眼。


 


「你也是,怎麼不早點帶妹妹回來吃飯?看把孩子餓的。」


 


周屹沒理會他奶奶的嘮叨,隻是默默地往我碗裡夾菜。


 


很快我碗裡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吃。」他命令道。


 


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我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


 


溫熱的米飯混著肉汁的香氣滑入喉嚨,堵住了那股即將湧出的酸澀。


 


我拼命地往嘴裡塞著飯菜。


 


想用食物的溫度,去填滿我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那是我失去媽媽後吃過的最香的一頓飯。


 


吃完飯,周奶奶去收拾碗筷。


 


周屹把我叫到了陽臺。


 


他點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


 


繚繞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那幫人給了三天時間。」他緩緩開口,「這幾天,你就住我這兒。」


 


我猛地抬頭看他。


 


「我爸他……」


 


「他不敢回來。」


 


周屹打斷了我,語氣篤定。


 


「你一個人在家不安全。」


 


他看著我。


 


煙頭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瞳孔裡跳動。


 


「周昭禾,」他叫我的全名。


 


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嚴肅,「你信不信我?」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隻比我大四歲。


 


卻已經用他瘦削的肩膀撐起一片天的少年。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信。」


 


他松了口氣將煙頭按滅在欄杆上。


 


「行了,去洗個澡,早點睡。」


 


他轉身留給我一個堅實的背影。


 


「剩下的事,我來解決。」


 


那一晚。


 


我睡在周屹收拾出來的客房裡,身上蓋著有陽光味道的被子。


 


隔著一堵牆。


 


我能隱約聽見他和周奶奶說話的聲音。


 


我爸欠下的賭債,就像懸在我頭頂的一把刀。


 


可那一刻,我卻前所未有地安心。


 


7


 


我在周屹家住了三天。


 


那三天,像是在偷來的時光裡苟延殘喘。


 


白天周奶奶會拉著我看電視,給我講周屹小時候的糗事。


 


我聽著,心裡卻像懸著一塊石頭。


 


每一次門外傳來稍大的動靜,我都會不受控制地發抖。


 


周屹早出晚歸。


 


我很少見到他。


 


他回來的時候,身上總是帶著深夜的寒氣和一股淡淡的煙草味。


 


他從不多說什麼,隻是在路過我房間時腳步會放得特別輕。


 


第三天晚上。


 


我一夜無眠,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天光熹微。


 


那幫人沒有再來。


 


就好像他們從未出現過一樣,安靜得可怕。


 


我那個所謂的父親,也像是人間蒸發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危機似乎解除了。


 


可我心裡的那塊石頭,卻越懸越高。


 


我搬回了自己家,但生活已經和從前截然不同。


 


周屹不再像以前那樣隻是在上下學的路上「偶遇」我。


 


他會算好我出門的時間,把一份熱乎的早飯掛在我家門把手上。


 


他也會在我晚自習回家前,提前打開樓道的燈。


 


靠在牆邊等我,直到我安全進門。


 


他用一種沉默而強硬的姿態,徹底地介入了我的生活。


 


而我也漸漸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他不再穿那身洗得發白的校服了,換成了簡單的黑 T 恤和牛仔褲。


 


早上我出門上學時。


 


他不再是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


 


而是已經穿戴整齊,像是要出門去某個地方。


 


我問他:「你今天不去學校嗎?」


 


他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說:「有點事。」


 


這樣的「有點事」,一天又一天。


 


我心裡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瘋狂滋生。


 


直到那個周六,我去城東的老文具店買練習冊。


 


路過一家喧鬧的汽車修理廠時,我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刺鼻的機油味和金屬切割聲中。


 


我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個少年穿著一身沾滿油汙的藍色工裝,正費力地用扳手擰著一顆輪胎螺絲。


 


汗水浸湿了他額前的碎發,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颌線滑落。


 


在布滿灰塵的臉頰上衝開一道道痕跡。


 


是周屹。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


 


他怎麼會在這裡?穿著這樣的衣服,做著這樣的事?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我衝回了家,像一頭困獸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等著他回來。


 


那天他回來得很晚。


 


我一打開門。


 


就聞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鐵鏽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我堵在門口,紅著眼睛問他。


 


「你為什麼不去上學了?」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隨即避開我的目光,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不想讀了,沒意思。」


 


「你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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