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狼下意識地向前挪了半步,肌肉緊繃,雖未舉槍,但護衛的姿態明顯。
恐懼無用,示弱更危險。
「看來,你的日志並不完整,士兵。」
馬庫斯的聲音幹澀。
他指的是老狼之前出示的那本。
「它沒告訴你們,『方舟』早已不是避難所,而是墳墓和囚籠。」
他枯瘦的手指在懸浮椅扶手上一點。
中央的全息投影驟然變化。
基地結構圖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基地外部和深層的實時監控畫面。
隻見基地外圍,那些蒼白滑膩的觸手並未離去,反而越來越多,它們蠕動著,纏繞著基地的出口和通風管道,甚至能看到它們分泌出的某種黏液正在腐蝕厚重的合金裝甲。
更深處,
一些熱成像畫面顯示,有大量快速移動的熱源正在基地最下層的管道和維修通道裡聚集。
馬庫斯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它們,我們稱之為『掘居者』。舊時代基因實驗和輻射共同催生的噩夢,以地熱和有機物為食,包括金屬。它們被基地的能量核心吸引,從地底巢穴蘇醒。基地的防御系統正在失效,能量核心也因它們的啃噬和年久失修而瀕臨崩潰。」
他切換畫面,一個不斷閃爍著紅色警告標志的能量核心結構圖出現,旁邊的數據一路飄紅。
「『時間不多』,不是警告,是倒計時。」
他看向我們,眼神冰冷,「按照原計劃,『方舟』應在永夜初期喚醒部分人員,執行『火種』復蘇。但能量短缺和『掘居者』的入侵,讓一切脫離了軌道。自我休眠艙在五十年前就已能源耗盡。我是最後一個被強制喚醒的『看守者』,
守著這座正在沉沒的破船,等待永遠不會來的救援,或者終結。」
真相殘酷得讓人窒息。
所謂的「希望之地」,隻是一個延遲爆炸的炸彈。
「那你為什麼讓我們進來?」
老狼沉聲問,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感覺被欺騙,被引入了絕境。
馬庫斯臉上露出一絲極其古怪的表情,像是嘲諷。
「因為變量。」
他再次看向我,那目光讓我脊椎發涼,「基地的能量感應器在你們靠近時就發出了異常警報。一種無法識別的能量波動,伴隨著你。」
他放大了一組極其復雜晦澀的能量讀數曲線,其中一條微弱的曲線,正與我之前動用能力收取積雪和投擲混凝土塊的時間點完美重合。
「它不是基地已知的任何能源形式,甚至不完全是物理層面的波動……」
馬庫斯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近乎痴迷的語調,
「它能短暫地扭曲局部空間的物理規則?無視質能守恆?不可思議也許是鑰匙……」
鑰匙?
我心髒猛地一跳。
「什麼鑰匙?」
我警惕地問。
「重啟『淨化協議』,或者,為『火種』爭取最後時間的鑰匙。」
馬庫斯的目光變得極端銳利,「基地底層,靠近能量核心的地方,有一臺超載脈衝裝置。原本設計是用來應對大規模暴動的,能量足以一次性清除基地內所有未受保護的生物神經系統。包括那些該S的『掘居者』。」
「但啟動它需要巨大的能量,這會徹底抽幹本已枯竭的核心,基地將徹底陷入黑暗,所有系統停擺,包括生命維持。等同於自S。」
他SS盯著我:「但如果你能提供那瞬間爆發的能量,也許核心就不會徹底崩潰,
也許基地還能保留最後一點火種,撐到……」
撐到什麼?
他沒說。
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這是一個瘋狂的賭局。
用我無法完全掌控的能力,去賭一個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未來。
馬庫斯的聲音冷下來,「你們可以選擇拒絕。然後,和這座基地,和我,還有外面那些越來越多的客人,一起等待最後的盛宴。」
看來,他沒有給我們選擇的餘地。
要麼賭,要麼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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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裡S寂無聲。
老狼猛地轉頭看我,眼神極其復雜。
他明白了,所謂的變量,所謂的鑰匙,核心在我。
「我需要知道脈衝裝置的具體位置、啟動方式、以及確切的能量需求阈值。
」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冷靜得不像自己。
越是絕境,越需要絕對理智。
馬庫斯眼中閃過一絲贊賞,快速調出脈衝裝置的詳細結構圖和能量需求數據。
那是一個天文數字,遠超我目前感知到的空間極限。
「我可以嘗試。」我沒有把話說S,「但需要時間恢復,並且需要絕對安全的路徑到達那裡。」
剛才動用能力收取積雪和投擲石塊,確實感到了明顯的精力透支。
它並非無限。
「守衛會為你清理出一條路。但速度要快,『掘居者』的進攻頻率在加快。」
馬庫斯說完,開始向機器人守衛和系統下達指令。
老狼突然開口:「我和她一起去。」
馬庫斯瞥了他一眼:「脈衝啟動室是絕境,一旦啟動,
幾乎沒有生還可能。你的戰鬥技能在那裡毫無用處。」
「那也得有人看著她,別在路上被那些鬼東西拖進洞裡,或者被某些意外幹擾。」
老狼意有所指,目光掃過那些冰冷的守衛和馬庫斯本人。
他不信任這裡的一切。
馬庫斯沉默了一下,揮了揮手:「隨你。」
通往底層的通道更加幽深復雜,空氣中開始彌漫那股屬於「掘居者」的腐敗氣味。
冰冷的金屬牆壁上,開始出現深深的刮痕和撞擊凹坑,甚至有些地方沾染著黏稠的、尚未幹涸的暗綠色黏液。
守衛在前方沉默開路,能量武器不時點亮,精準地擊碎從通風口或管道裂縫中突然鑽出的掘居者。
它們像巨大的蒼白蜈蚣,口器猙獰。
越往下走,戰鬥痕跡越激烈,甚至能看到破損的守衛機器人和人類士兵的殘骸。
基地的照明也變得不穩定,忽明忽滅。
危機四伏。
在一個岔路口,老狼突然猛地拉住我,指向側面一條黑暗的維修通道:「那邊有動靜!不是怪物!」
幾乎同時,通道深處傳來幾聲屬於人類的咳嗽聲。
還有別的幸存者?
比我們更早進入基地?
守衛立刻調轉武器指向那邊。
「別開槍!」一個虛弱但急切的聲音響起,「我們是之前進來的!沒有惡意!」
幾個衣衫褴褸、面黃肌瘦的身影,相互攙扶著從黑暗裡挪了出來。
正是之前那支第三方勢力的殘餘。
他們竟然也沒S絕,還找到了辦法潛入基地內部。
為首的,是一個臉上帶疤的男人,他看到我們和守衛,尤其是看到我身上的基地制服時,
眼中閃過極度驚訝和警惕。
「是你們……」
他喘息著,眼神在我們和守衛之間逡巡,「你們和這裡的機器人是一伙的?」
機器人?
他指的是馬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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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武器!」
守衛的合成音冰冷地命令。
疤臉男人和他的幾個同伴猶豫了一下,看著守衛手中能量武器幽幽的藍光,最終還是緩慢地放下了幾把簡陋的冷兵器和老舊槍械。
「我們無意衝突。」
疤臉男人急忙解釋,目光卻SS盯著我,「我們隻是來找個地方避難。外面的怪物和救世軍都快把我們逼瘋了。我們發現了一個舊的通風管道才爬進來的……」
他似乎在試探,想知道我們的立場和基地的情況。
老狼低聲在我耳邊快速道:「他們在撒謊。他們目的明確,就是衝著基地來的。可能和救世軍一樣,知道些什麼。」
我心念一轉。
現在沒時間糾纏,脈衝裝置是關鍵。
但這些人是變數。
不能信任,也不能輕易消滅。
或許能利用。
「指揮官知道你們進來了。」
我故意用平淡的語氣說道,模仿著守衛的冷漠,「基地正在最高戒備狀態,應對『掘居者』威脅。你們的行為已被記錄。現在,有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疤臉男人一愣,眼神狐疑:「什麼機會?」
「跟我們一起行動,協助防御。表現良好,或許能獲得臨時滯留權限。」
我畫著一張自己都不信的大餅。
疤臉男人和他身後的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顯然也不信,但目前形式比人強。
「好,我們跟你們走。」他選擇了暫時屈服。
隊伍變得更加復雜。
守衛、我、老狼、以及一群各懷鬼胎、被迫同行的外來者。
我們繼續向下。
越是接近能量核心區域,周圍的異常越是明顯。
燈光瘋狂閃爍,牆壁劇烈震動,遠處傳來令人不安的撞擊和挖掘聲。
仿佛有無數東西正在外面和下面瘋狂進攻。
終於,我們抵達了一扇印著輻射警告標志的厚重閘門前。
這裡就是脈衝裝置所在的控制室。
門上已經有了明顯的變形,邊緣縫隙裡甚至有黏液滲出。
「掘居者」已經快攻破這裡了!
「就是這裡!準備……」
我深吸一口氣,
準備集中精神。
就在這時。
疤臉男人眼中兇光一閃,突然暴起。
他不是衝向門,而是猛地撲向旁邊牆壁的一個緊急手動閥門。
同時對他的同伙大吼:「動手!破壞它!不能讓他們啟動淨化!」
他們根本不是來找避難的。
看來他們是來阻止「淨化協議」的!
老狼反應極快,一拳砸向疤臉男人的面門。
守衛的能量武器也瞬間開火,射倒另外兩個試圖衝擊閘門的人。
場面瞬間陷入混戰。
而我,必須無視身後的廝S和慘叫,將全部心神集中在那扇扭曲的閘門和門後那臺能決定命運的脈衝裝置上。
意念瘋狂延伸,穿透厚重的金屬,感知著內部那龐大而狂暴的能量需求。
空間在嗡鳴,
精力飛速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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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廝S聲,變得模糊而遙遠。
我的世界,隻剩下眼前這扇扭曲變形的厚重閘門,以及門後那臺如同沉睡巨獸般的脈衝裝置。
意念如同觸須,艱難地穿透合金,感知著內部那令人心悸的能量渦流。
它像是一個無底的黑洞。
空間在哀鳴。
之前強行收取大片積雪和投擲混凝土塊帶來的負擔尚未完全恢復,此刻再次被使用到極限。
大腦仿佛被無數根針穿刺,傳來陣陣尖銳的疼痛。
一種前所未有的耳鳴阻礙著力量的傳導。
不夠,遠遠不夠。
壓抑不住的痛哼從喉嚨溢出,冷汗瞬間布滿臉頰。
「茜!」
老狼的吼聲傳來,「怎麼樣?」
我無法回答。
全部心神都用於對抗那巨大的吸力和自身的極限。
馬庫斯的聲音通過不知何時懸浮到我身邊的球形機器人傳來,依舊冰冷,卻帶上了急迫:「能量水平未達阈值!集中!你必須集中!想象它!掌控它!」
說得輕巧!
這根本不是想象能解決的問題。
這是本質上的差距。
就在我幾乎要因反噬而崩潰的瞬間。
一種奇異的感應,突然從空間深處傳來。
不是物資,不是S物。
是那枚吊墜!
外婆留下的、開啟了我這詭異能力的石頭吊墜!
它在我意識觸及空間極限時,竟然微微發燙,傳遞出一股微弱卻截然不同的能量流。
這股能量流如同潤滑劑,瞬間注入我幾乎要斷裂的精神力。
來不及思考。
就在這僵持的剎那。
轟隆!!!
一聲更加恐怖的巨響從頭頂傳來。
整個脈衝控制室劇烈搖晃,大塊的金屬和照明燈具從天花板砸落。
全息投影上,代表基地外部裝甲的多個區域瞬間變為刺目的紅色。
監控畫面顯示,數條無比粗壯的恐怖觸手,徹底撕開了基地上層的防御,正瘋狂地向內擠壓。
「上層防御完全失效!掘居者主力進入基地!」
馬庫斯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驚怒,「它們的目標是能源核心!脈衝裝置!快!」
完了!
最後的時間也被剝奪了!
即使我能啟動脈衝,也來不及清除所有入侵者了。
基地注定要淪陷。
就在徹底的絕望中,一個瘋狂的計劃,湧上心頭。
既然能量不夠啟動脈衝清除它們……
那如果把脈衝裝置本身,連同這整個控制室,還有外面那些能量反應強烈的掘居者主力,全部收進空間裡呢?
一個蘊含著恐怖能量的裝置,一群充滿生物能量的怪物,在一個封閉的異空間裡會發生什麼?
我不知道。
這遠遠超出了我的掌控和理解。
但這是唯一能保住基地其他區域的方法。
「老狼!」我用盡最後力氣嘶聲喊道,「帶他們走!遠離這裡!越遠越好!快!」
老狼猛地回頭,看到我決絕到近乎瘋狂的眼神,瞬間明白了什麼,臉色驟變:「你他媽要幹什麼?!不行!」
「走!!!」我幾乎是在燃燒生命發出怒吼。
與此同時,意念不再試圖向脈衝裝置灌注能量,
而是猛地回縮,如同張開的巨網,將整個脈衝控制室、連同門外通道裡那些正在瘋狂湧入的龐大掘居者觸手,以及它們散發出的令人作嘔的生物能量場,全部籠罩。
空間前所未有地劇烈震蕩。
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崩碎。
那枚吊墜瞬間變得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