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科室:康復科病區:女病區床位號:13 住院號:00415
姓名:劉敏監護人:(無)年齡:39
姓名寫的是「劉敏」,但旁邊貼著的黑白照片,分明就是陳家妹。
小徒弟的聲音從前座傳來:「陳家妹是從當地救助站轉進衛生中心的。一直沒找到監護人,也不知道真名,『劉敏』是工作人員隨手填的。她年前從江渭市南橋衛生中心跑了出來……直到今天在我們局裡情緒崩潰,請了專家來會診,才核對出身份。」
我默默聽著,手指捏緊了紙張,繼續往下看。
主述
情緒焦慮易怒,行為衝動,存在自傷及傷人傾向,敘述前後矛盾,記憶呈現片段性混亂。
個人史
具體身世不詳,
渭北口音,曾有生育史。文化程度較低,有明顯重大心理創傷史,無煙酒藥物成癮行為。
病程和治療
患者在被收容期間突發躁狂,用磚塊攻擊同所男性,意外致人S亡。由轄區派出所移送我院。平日意識清楚,交流順暢,但易受激惹,觸發後行為失控,拒絕接觸,需藥物幹預。
精神檢查
意識清,衣著整,問答切題,但同一問題多次詢問會出現版本不一之回答,且堅信每次所述為真。躁狂發作時情緒高漲,言語迫促,伴有強烈攻擊性,無法近身。質疑其敘述會加劇失控。
初步診斷
躁狂發作(中度)
末尾是值班醫生的籤名和日期。
陳家妹生過孩子,陳家妹S過人……
薄薄幾張紙,就寫盡了陳家妹消失的十年。
17
進了衛生中心,我的心莫名往下一沉。
這裡雖然也貼了對聯、掛了燈籠,卻絲毫沒有喜慶之氣,反而有種讓人失去心氣的沉重。
張警官和小徒弟走在前面,我抱著飯盒,默默跟在後頭,偶爾有穿病號服的人從身旁經過。眼神呆滯的中年人,舉止瘋癲的老年人……竟還有一個嘴裡不停背著英文單詞的年輕女孩。或許是我們有著相仿的年紀,她望見我,忽然咧嘴一笑。
「這麼年輕,像個大學生,怎麼就到這兒來了。」我回了她一個笑容,低聲喃喃。
張警官頭也沒回,話音卻落進我耳朵裡:「大學生怎麼了?是人,就都有過不去的坎。」
我心裡驀地一緊。此刻再看,眼前的,不再是一個個病人,而是一段又一段徹底崩塌的人生。他們或許曾散落在四面八方,
最終卻被同一扇鐵門鎖住。不知道要被鎖多久。
「你啊,別想太多,」張警官語氣放緩,「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心要放寬。」
「謝謝。」我輕聲應道。
終於,我再一次見到了陳家妹。冰冷的防盜門隔在我們中間,我在外頭,她在病房裡。不過幾個小時沒見,她仿佛又憔悴了幾分,蜷縮在床角,懷裡緊緊摟著一個枕頭,身體無意識地前後搖晃著。
某一瞬間,我竟從她的身上,恍惚看見了母親的影子。
張警官遞給值班醫生一包紅星軟香酥和一袋滷牛肉,語氣帶著歉意:「實在對不住,大過年的,給你們添麻煩了。一點心意,別嫌棄。」
醫生推辭了兩下,還是接了過來,苦笑道:「都是工作。再說了,回家也是聽一大家子比誰工作好、誰掙得多,我誰都比不過。在這兒,反倒清靜。」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是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從昨天夜裡折騰到現在,張警官他們忙前忙後,在我家連口水都沒顧上喝。我隻想著給陳家妹送餃子,卻完全沒想起帶兩隻我哥做的桶子雞給他們嘗嘗。學校果然隻教知識,這人情往來的學問,還得在社會裡一點點磨出來。
醫生壓低聲音,向張警官簡單交代著情況:「剛醒來的時候,發現在病房裡,情緒相當不穩定,用頭撞牆,見誰罵誰。嘴裡反反復復就那幾句,說『好龍他媽不是我S的,是那個女人推下去的,我親眼看見了』。現在吃了藥,總算安靜下來了。」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指了指門裡,忍不住問醫生:「她生過孩子,那孩子的父親是誰?孩子呢?她以前……真的S過人嗎?」
醫生疑惑地看向張警官,用眼神詢問我的身份。
「我叫楊好苗,」我搶先開口,解釋道,「裡面那位……以前是我嫂子。
家裡人念著舊情,大過年的,讓我過來送碗餃子,看看她。」
聽到我的話,醫生恍然,語氣小心地試探:「就是她……把你媽推進河裡了?」
我垂下眼簾,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她是多年前從南塘縣的橋洞底下被發現的,橋洞那邊聚的都是拾荒的,男多女少……她自己也說不清孩子父親究竟是誰,孩子也丟了。因著南塘要創文明城市,就把一幫人送到了江渭市南橋區的收容所。至於在收容所傷人致S,也是真的,但後來認定是防衛過當,再加上她當時精神已經不太對勁,就被轉去那邊的精神中心了。」
醫生的話,讓那幾頁紙的慘痛,更清晰可見。但他的語氣很平靜,整天和精神受創的人打交道,他有悲憫,也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見慣了的疏離。
來到這裡的人,誰身上沒背著一段破碎的過往。可我卻聽得怔住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著,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我沒辦法徹徹底底把她當作S母仇人,卻也沒法站在岸上,心安理得地旁觀她汙濁苦難的一生。
18
陳家妹先看見了我。她眼神原本渾濁著,忽然亮了一下,把懷裡的枕頭一丟,朝門口走過來。張警官跟醫生說明我來意,醫生面露擔憂,往病房裡瞧了一眼,卻見陳家妹意外地平靜。
她兩手扒著防盜門,目光粘在我臉上,輕輕叫了一聲:「好苗,你來看嫂子了。」
其實我不是沒想過,我跟她十年沒見了。這十年,我長高了,也胖了些,會收拾打扮了。村裡人都說我變洋氣了,連我自己也覺得,如今的我和從前判若兩人。可昨夜,陳家妹卻一口喊出了我的名字。
「你是心疼嫂子的,
嫂子知道,一直都知道。」
我舉起飯盒,說:「嫂……」後面那個字,到底咽了回去。「過年了,給你帶點餃子。」
「嗯,好……嫂子餓了,你近些啊,我們說說話。」
我望了望張警官,又看向醫生。張警官點點頭,跟我交代了幾句,醫生把防盜門打開,讓我進去。他們守在門外等著。
我把飯盒放在桌上,打開,餃子還冒著熱氣。陳家妹揉了揉湿漉漉的眼角,坐下來開始吃。我拉了把椅子,坐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
她兩口咽下一個餃子,抬頭朝我笑了笑,說:「好吃,餃子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我說。
我心裡憋著話,憋著疑惑,憋著亂麻似的結,幾乎快要憋炸了,但我盡量讓自己的語調輕松。
陳家妹一邊吃,一邊斷斷續續跟我聊,問我這些年過得咋樣。我如實說,過得挺好,念了書,還去城裡上了大學。
「真好,真好啊……」她沒抬頭,像是自言自語,「這些年,你哥肯定恨S我了吧?我也是昏了頭……其實,他對我也不差,我……身子沒壞,能生娃的,說不定,再熬兩年,日子就好過了。怪我,都怪我!」
我想對她說,生不出孩子的其實是我哥,若是抱著「非得生個孩子才算好日子」的念頭,那這日子就算熬到油盡燈枯,也好不起來。陳家妹在我家那兩年,過得不算多好,可離開之後的這十年,卻更不好。不好與更不好之間,或許從前那段,反倒容易熬些。
但我終究不是痛苦的判官,沒資格,也沒本事,
給別人的苦難評定等級。
接下來的時間,陳家妹絮絮叨叨,一句接著一句,我幾乎插不上話,隻得耐著性子聽。聽著聽著,卻覺得這不像闲聊,倒像是她一個人的懺悔。
「我對不起好龍……誰家娶媳婦不是為了續香火、傳後代。偏偏我不爭氣,還害了他一輩子……我也對不起你媽,她娶我進門是花了錢的,那時候媒婆誇我好生養,說一定能給她生個大胖孫子,她信了。後來對我不好,也是覺得上了當。是我害了好龍,掐斷你媽的指望,他們怨我、恨我,是該的。」
「好苗,你從小就是個好娃娃,還替我說過話……那時候,嫂子是怕啊,真離了婚,我就成了沒處飄的孤魂了……所以那時候,也沒領你的情。」
十年前的事,
一樁樁、一件件,她都記得清清楚楚。我甚至有些恍惚,懷疑是不是診斷錯了。
她這樣子,哪像是有病。
「好苗,嫂子做過的事,認。沒做過的,不認。」她忽然望向我,眼神裡帶了些懇切,「你……信不信我?」
她巴巴地等著我嘴裡的答案,可我沒應聲,起身開始收拾飯盒,想把話頭扯開。
「你不信我,是不是?」她的聲音一下子冷了下來,「你為啥不信我?」就那麼一轉臉的工夫,她神色全變了,猛地抡起胳膊砸翻飯盒,用頭撞向我,一把扯住我的頭發,嘶喊著,「你為啥不信我……為啥沒人肯信我……」
19
我和陳家妹,再一次被那扇防盜門隔開。我撫著胸口,喘著氣,張警官輕拍我的背,
留小徒弟陪著我,自己跟醫生去了辦公室。半小時後他回來,說天快黑了,得送我回家。
我坐在後座,極為恐懼,卻辨不清為何恐懼,有些後悔來這一趟。恨自己總是這麼擰巴,更恨自己沒辦法完全相信許春曉。我覺得自己忘恩負義、不識好歹。
「張警官,十年前那件事……到底誰對誰錯,還能說得清嗎?」
「難!」他回答得很幹脆。
我媽的S,成了件懸案,在他心裡掛了十年。現在嫌疑人出現了,卻攪亂了原本清晰的案件脈絡。一樁命案,有目擊者,有嫌疑人,到頭來卻成了各說各話的羅生門。
再加上十年時間過去,證據模糊、記憶褪色,要想讓這案子真正水落石出,難,真的很難。
「你這麼問,是覺得陳家妹沒有撒謊?」張警官反問。
「她是不是撒謊,
我說了不算。」我垂眸,抱緊手裡的空飯盒。
回到家,天還沒黑透。我哥早就張羅好了飯,一直在等我。
「你去看那個瘋婆子了,還給她送餃子,她吃了?她也敢吃?就不怕吃出個好歹。」
「好龍,」許春曉攔住他的話頭,「是我讓好苗送的。」
「你呀……都能去廟裡當菩薩了。」我哥話裡帶著幾分寵溺,沒再追究。
三人上桌吃飯,許春曉問起我在衛生中心的經過。我沒瞞著,除了陳家妹可能S過人那件事,其它基本照實說了。說到她生過一個孩子的時候,我偷偷瞥了我哥一眼。他正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眼裡某種情緒一閃而過。
「沒想到這十年,她過得這麼不好。」
「那是她自找的,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