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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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這樣講,她也不容易。要是真過得好,誰願意自己往苦裡熬呢。」


 


……


 


那日之後,家裡的日子恢復如常,沒人再提起陳家妹。休息了兩天,村裡遊客漸多,我哥的桶子雞生意提前開張。如今年歲大了,他體力有些跟不上,僱了兩個幫工,但關鍵的步驟,他還是親力親為。


 


許春曉也依舊每天在那個房間裡安靜地扎紙花。我偶爾去搭把手,陪她說幾句闲話。


 


「好苗啊,你都大三了,以後有什麼打算?考研還是工作?」


 


「準備考研,但也得找份工,半工半讀,給家裡減減負擔。」


 


「你才不是負擔,你是咱家的盼頭。」


 


許春曉這樣待我,讓我心裡愈發愧疚。一個改變了我命運的人,我卻沒法完全信她。我甚至冒出過這樣的念頭:就算陳家妹沒說謊,

她講的是真的,那又能怎樣?


 


這念頭剛冒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竟然潛意識裡覺得,陳家妹沒有撒謊,而許春曉,才是S害母親的兇手。


 


過了年,收假還有些日子,但我比原計劃提前幾天離開了家,借口說是學業重,有沒寫完的作業和課題。隻有我自己清楚,我是想逃。行李箱被許春曉塞得滿滿當當,她仍像我第一次出遠門時那樣,依依不舍。


 


「嫂子,別擔心我。你吃好喝好,養好身體,跟我哥把日子過好。我有空就回來看你們。」


 


「嗯,好苗,你要好好的,好好讀書,好好過日子。」說著,她揉了揉腿,「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你得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回頭講給我聽。」


 


回到校園,我以為會輕松許多。可我不得不承認,陳家妹那十年的經歷,長成了我身上的殼,很沉,很重,怎麼甩也甩不掉。


 


我把所有時間都用在學習上,沒什麼心思談戀愛,也沒什麼興致找樂子。偶爾趁著假期,回家一趟,陪我哥和許春曉吃頓飯。


 


可漸漸地,陳家妹瘋了被關進精神病院還S過一個男人的消息,在楊家村傳得沸沸揚揚。


 


「那瘋婆子,S了好龍媽還不算,居然還S過別人!」


 


「手上兩條人命,瘋子S人倒不用坐牢。」


 


「她還汙蔑好龍媳婦,真是爛心爛肺的東西,就見不得人過好日子。」


 


……


 


在我哥心裡,陳家妹是S母的仇人。在村民眼裡,她也是兇手……就算沒有一紙公文為我母親的S蓋棺定論,就算從來沒有紅頭文件說陳家妹就是兇手……


 


但這似乎並不重要。


 


陳家妹,早已成了所有人眼中那個「完美」的兇手。


 


我盡量讓自己別胡思亂想。


 


誰在撒謊,重要嗎?母親埋在地下,肉身早就腐爛成泥。生前,她算不上什麼善人,這輩子都盼不到我哥給楊家續上香火。這個念想斷了,她早晚得瘋,早晚得S。


 


SS她的,不是任何人,是她心裡那團關於香火的執念。


 


可這個念頭,並沒讓我好受多少。我身體裡像塞進了另一個人,沒日沒夜地跟我辯論。每當我這麼想,以為自己能稍微松口氣的時候,另一個我就跳出來狠狠反駁。


 


她是不好,可她就該S嗎?她是刻薄,是狠毒,是對不起陳家妹,也對不起我……她有錯,但錯不至S……沒有人有權利剝奪另一個人的生命……


 


況且,

她是母親,給了我這條命,給了我一身骨血。她是沒給過我多少好臉色,罵我賠錢貨,可家裡灶上有我的飯,櫃子裡有我的衣。我沒餓著,也沒凍著……


 


辯論到最後,筋疲力盡。


 


母親的S,我終究無法坦然地釋懷。


 


或許是我整天精神恍惚,人明顯憔悴了下去。舍友從老家回來,看到我過了個年,不僅瘦了,還整日精神恍惚,問我是不是家裡出事了,壓力太大,需不需要去看看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那不是精神病才看的嗎。」我話一出口,語氣就有點衝。


 


「你怎麼會這麼想?」舍友一臉不可思議,「人吃五谷雜糧,身體會生病;心裡堆的事多了,怎麼就不能病?病了就治,很正常。現在心理診所裡多的是白領、大學生。我姐就固定每兩周去一次,沒什麼大不了。」


 


「哦……不好意思,

是我想岔了。」我低聲跟她道歉,「誤會你了。我家裡人好著呢,不知為什麼,我自己心裡老堵得慌。」


 


「沒事兒,話說開就行。我姐跟我提過,很多大學生臨近畢業的節骨眼上會發怵,怕進社會。找人聊聊,幫著疏解壓力,人會輕松不少。」


 


舍友的建議,我聽進去了。我也意識到,或許,我的心理真的出了點問題。很多念頭,像引線,隻要想起,就像遇見了火光,噼裡啪啦地燃起來。


 


但我心裡的事,關乎人命、生S,一般的心理醫生疏導不了我。琢磨了幾天,我掏出手機,撥通了張警官的電話。


 


「張警官,好久不見……有件事,想麻煩您。」


 


「別客氣,你說。」


 


「我最近心理上可能出了點問題,吃不下睡不著。舍友勸我去看看心理醫生,可我誰也不認識,

就想起上次在衛生院見到的那位大夫,覺得他挺靠譜的……不知道方不方便請他跟我聊聊?您放心,診費我會付的。」


 


「行,這周末你看時間合適嗎?我跟他打個招呼,安排你們見一面。」


 


「合適的,到時候見。」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揉了揉心口。我之所以信得過張警官,有一部分原因,在於他這人雖然敏銳,能窺見我心底某些真實的念頭,知道我為了遮掩目的,不停扯謊、找借口……


 


可他從不深究,不叫我難堪。


 


在張警官的安排下,這個周六我去見了衛生院那位醫生。他清楚我家發生過什麼,也知道我和陳家妹的關系,所以我沒什麼隱瞞,把自己的困擾全都攤開說了。


 


醫生沒擺什麼架子,對待我,倒像個認識多年的舊友,

由著我講,他偶爾會提幾個問題,引出我更多的話。


 


跟他聊天的過程,我整個人很放松,說完,卻長長舒出一口氣,才發覺手心背後全是冷汗。


 


「看起來,你對陳家妹的負罪感和內疚……遠遠超過對你去世的母親。」醫生溫和地注視著我,語氣平穩,「這種情緒上的強烈反差,讓我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一點,其實和你嫂子許春曉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


 


「你見過我嫂子?」我聲音訝異。


 


「嗯,之前你哥帶她來過一趟,說是順路給陳家妹送些日用品。我和她簡短聊過幾句。」


 


「哦……」我雙手搭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搓了搓,「你剛剛說……什麼和我嫂子有點像,又不一樣?」


 


「她和你一樣,

對陳家妹也懷有某種深切的負罪感,但對於你的母親,她顯得……疏離而平靜,幾乎沒有情緒負擔。」他稍作停頓,像是在留白讓我消化,「這個發現,是不是有點意思?」


 


我突然笑了一下,給出了我自認為的解釋:「所以她是因為佔了陳家妹的位置,才覺得愧疚。而我母親的S……與她無關,所以她不愧疚,也不負罪。」


 


醫生沒有立即回應,隻是微微頷首,留出一段安靜的間隙。然後他才開口,聲音更沉了些:「你剛剛不自覺地笑了,是感到某種釋然,還是發現了什麼?」他身體稍稍前傾,語氣仍沉穩:「你能意識到這一點,說明你已經開始梳理自己的情緒了。但別忘了,破案是張警官他們的職責,而你的任務,是照顧好自己的心理。許春曉和陳家妹,不是非黑即白的角色。至少,你不用強迫自己對她們做出審判。

試著放下『誰對誰錯』的預設,你的心結才能慢慢解開。」


 


20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層看不見的殼,松快了不少。一出門,就撞見在走廊裡等我的張警官和他那個小徒弟,我語氣輕快地跟他們打了聲招呼。


 


「我能去看看陳家妹嗎?」我問。


 


「可以。」醫生也跟著走出來,站在門邊接話,「她最近情緒比較穩,不過……」他略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如果她問你什麼話,盡量順著她說。謊言不一定都是壞的,有些善意的謊言,能治心病。」


 


我抬眼,正好瞧見他與張警官交換了一個短暫而難以捉摸的眼神。我心裡明白他話裡有話,卻沒多問,隻點了點頭。


 


因為近期狀況穩定,陳家妹已經可以參加院裡組織的一些活動。我去的時候,

她正由護士陪著,在院裡慢悠悠地遛彎,曬太陽。她臉上肉了些,也有了血色。


 


「好苗,你來了。」


 


我正猶豫該怎麼稱呼她才合適,「嫂子」是斷不能再叫了。她卻先瞧見我,遠遠地先開口打了招呼,語氣很平靜。


 


「是啊,小姑娘來看看你。」醫生的眼光還是那麼毒,一眼看穿我的窘迫,適時插話解圍,「你叫她一聲『小姐姐』吧,也跟你們年輕人學學,趕個時髦。」


 


「嗯,」我順著他的話應聲,望向她,「我來看看你……家妹小姐姐。」


 


陳家妹像是挺喜歡這個稱呼,嘴角慢慢咧開,衝我笑了笑。


 


我們心平氣和地聊了些闲話,我的學習,她近期的生活,氣氛難得地緩和融洽。


 


可突然,她眸光一閃,臉色沉了下去:「好苗,你肯來看我,

是不是信我了?我真的沒把你媽推下河,是那個壞女人推的……我親眼瞧見了。」


 


想起醫生的囑咐,我沒再執拗,順著她的話接:「信,我信你。」


 


「可為什麼警察不抓她,卻把我關在這裡?」


 


「警察辦案也得一步一步來。」我輕聲安撫她,「我信你說的,你別急,你在這裡是養病呢,你得把身子養好了。」


 


話剛說出口,我忽然覺得後背一寒,像被幾道冰冷的目光釘穿了。我回頭,身子猛地僵住了。


 


我哥推著許春曉,就站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


 


剛才的話,他們聽見了多少?


 


「你們怎麼來了?」醫生皺眉,開口問。


 


我哥和許春曉的突然出現,顯然不在醫生和張警官的計劃之中。他倆臉色也霎時沉了下去,醫生連忙示意護士先把陳家妹送回房間。


 


「壞女人,好苗信我不信你,你是S人犯……警察遲早抓你!」


 


護士攙著陳家妹往病房走。她沒掙扎,很順從,可嘴裡的話一句也沒停,字字扎人。我哥的眼神像淬了毒,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剐,但許春曉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眼裡說不清是失望還是落寞。


 


「怎麼,我們來得不是時候?」我哥冷冰冰地拋來一句。


 


「哥,嫂子……我剛那麼說,是怕刺激她,醫生讓我順著她的意思來……」我有些心虛,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飄。


 


「是我讓好苗那麼說的,為了治療需要。」張警官接過話,語氣平穩,「你們今天來是……」


 


「最近天氣忽冷忽熱的,來給某人送幾件厚衣服。

」我哥聲音硬邦邦的,眼睛卻始終盯著我,「楊好苗,你別不知好歹。」他應該是恨急了,連名帶姓地喊了我的名字。


 


許春曉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好龍,別這麼說。醫生都講了,是為了給她治病才喊好苗過來幫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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