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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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一些未曾蓋棺定論的結果,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在我心底擰成了S結。母親S的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姑娘,叔說話糙,你擔待。」張警官臉上堆起個僵笑,「人心吶,天生就長偏的。許春曉對你好,你念著她的恩,希望她好,天經地義,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張警官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也像扔下一塊石子。他的話裡,似乎藏著什麼,我隱約捉住了它。


 


我倆又聊了一會兒,大多時候,是他問,我答。他問許春曉是怎樣的人,陳家妹又是怎樣的人。不知為何,問得我心口發悶,總覺得他的話裡藏著鉤子,等著我踏進去。所以,每個問題,我都得在心底掂量許久……他早就看穿了我的糾結。


 


張警官看了一眼屋裡,又回頭看我,目光沉沉:「她說,當年沒報警,是對你媽帶著恨,

覺得她攪濁了自己的日子,S有餘辜。」他頓了頓,聲音像蒙了層雪:「哪曾想,自己倒成了被指認的兇手。至於那十年……她去哪兒了,還沒說。」


 


一個穿白大褂的人從堂屋出來,先埋怨:「這年過的,真折騰人。」說完,用食指叩叩太陽穴,衝裡屋撇撇嘴,對張警官說,「屋裡那個,精神……有點問題。」


 


我轉向白大褂,喉嚨有點發緊:「大夫,要是……她精神有問題,說的話是不是就……不能當真了?」


 


白大褂推了下霧氣蒙蒙的眼鏡,先看向張警官,見他點頭,才說話,語氣帶著職業性的謹慎:「基本是這意思。但她狀態有些不對勁,同一個問題,間隔不久,她回答的內容就不一樣。目前來看,有輕微的妄想,

可能經過一些創傷,一些記憶……可能是她自己構建的。」


 


心裡那根繃著的弦,不易察覺地,松了松。


 


「原本打算把人帶回去,她身上有傷,得仔細驗。精神頭兒、心裡頭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妄想還是記憶出了岔子,得查清,得有白紙黑字的報告。」他朝屋裡抬抬下巴,聲音壓低,「可這人邪性,一提帶她走,立馬就瘋。我說留下,好龍會打她,她卻說沒事,打不壞的……這算怎麼回事?」


 


白大褂把眼鏡推上去,揉了揉眼睛,聲音清冷:「除了今天的新傷,她身上舊傷不少。我推測,她是從一個高危環境裡逃出來的。在原生家庭、前夫家……這些可能的落腳點裡,她選了這兒,隻能說明一件事,盡管那些地方對她來說,都意味著痛苦。

」他的視線轉向裡屋,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洞悉,「比較起來,留在這裡……她承受的痛苦,可能反倒是最低阈值。」


 


14


 


陳家妹回來了。


 


那個害楊好龍壞了命根子、又S了婆婆的女人,在失蹤了十年後,回來了。這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楊家村。


 


天剛擦亮,我家院子就開始進人,一茬又一茬。等天光大亮,院子裡、院牆上,密密麻麻都是人。


 


比村裡過年趕大集還熱鬧。


 


人看熱鬧的精神頭,總歸是旺盛的。


 


我哥披著一件灰袄,耷拉著臉,從裡屋走了出來。幾步路,各種調侃聲、詢問聲不絕。


 


「倆婆娘聚齊了,聽說前頭那個趕都趕不走,非要一起過日子。」


 


「膽子真大,不怕好龍給他媽和他的命根報仇。


 


「不然放下仇恨,一被窩睡倆,大小媳婦一起過。」


 


「工具不利落,摟十個婆娘也白瞎。」


 


「哈哈哈……」


 


我哥的表情越來越難看,走到張警官身邊,說:「不管那瘋婆娘說了什麼混賬話,你們信也成,不信也成。我們兩口子,該咋配合就咋配合,但這晦氣東西老在我家賴著不走,不合適吧?」他抬手指了指人群,「瞅瞅,大過年的,都來我家看猴戲了。」


 


說話時,我哥表情猙獰,對陳家妹的恨意像淬了毒,直晃晃的。那份恨,比起我媽的S,更多是衝著他自己那副廢掉的身子。這些年,他也跑過醫院,沒用就是沒用。我偷看過他揣回來的診斷單,上面寫著「弱精症」。


 


果然,生不了孩子,不全是陳家妹的錯,母親怨錯了人。可就算她活著,也絕不會認是我哥的問題,

隻會歸咎於「災星」作亂。後來我琢磨過,母親是最清楚自己兒子的。她那麼看重我哥,會不會早就知道是他生不了?


 


她磋磨陳家妹,把髒水一股腦潑過去,全是為了護著我哥的臉面,所以這婚離不得。一個女人生不了,是女人的罪過,若再娶一個還生不出,旁人嚼舌根子的唾沫星子,就該濺到我哥臉上了。


 


小時候我就覺得,大人的世界,彎彎繞繞,套著層層疊疊的殼。人活得都不痛快,自己不痛快,也見不得別人痛快。


 


「弱精症」這茬,看熱鬧的人自然不知。在他們眼裡,陳家妹依舊是斷了楊家香火的罪魁禍首。


 


我上下眼皮打架,強撐著精神,挪到我哥身邊。


 


我哥瞅見我喪眉耷眼的鬼樣子,問:「這是守了一晚上,精神頭真大。」


 


「那個,警察說,前嫂……陳家妹精神有點不正常。


 


我哥拔高聲音,故意說給看熱鬧的人聽:「警察都說那是個瘋婆子!」


 


「別給警察編瞎話。」張警官制止,「她隻是精神狀態有點不好。」


 


「一個意思,正常人誰幹得出那喪盡天良的事。那個,我就不留你們吃早飯了,人趕緊弄走。」


 


案子過去了十年,一時半會也掰扯不清楚,不管我哥下不下逐客令,人是肯定要帶走的。


 


張警官讓小徒弟聯系陳家妹的家人。電話打到她親哥那兒,那頭語氣硬邦邦的,說她妹早S了,就算沒S,也隻當S了,老陳家的家譜上,早把她名字劃拉掉了。末了還撂下話,一個S人犯,把家裡臉都丟盡了,是S是活,是瘋是傻,都是她的命。


 


小徒弟轉述時,搓了搓手,低聲罵了句「真夠冷血的」。又不是讓接人回去,隻說回頭去趟局裡問個話,也推三阻四。

那意思,自家妹子倒成了瘟神,沾上就晦氣,巴不得躲得越遠越好。


 


「唉!」張警官長長嘆一口氣,對我哥說,「我有幾句話,想問問嫂子。你放心,沒別的意思,當年的事,畢竟她在現場。」


 


15


 


荒誕又兵荒馬亂的一天一夜,總算捱過去了。陳家妹被帶走,看熱鬧的村民留下些戲謔的闲話,也散了。好好的一頓年夜飯,攪和得不成樣子。我哥重新去做飯,我在堂屋裡忙活,歸置那一地狼藉。許春曉坐在輪椅上,給我搭把手。


 


「嫂子,沒嚇著你吧?」我試圖寬她的心,「她那些瘋話,你別往心裡去,警察都說,她腦子有點不清醒。」我的目光黏在她臉上,自己也不知道在搜尋什麼,總想著沒準能捉出點別的意味。


 


人讀了書,見了世面,心思就繞了,不再信鬼神,卻更容易疑神疑鬼。眼下,一個念頭更是野草般瘋長,

撓得我心口發痒。


 


我不願懷疑許春曉。我家的好光景,我的好前程,都是她帶來的。她於我,是天大的恩人。可那點懷疑的心思像生了根,毒癮似的折磨人,逼得我恨不得抽自己兩嘴巴,把這忘恩負義的念頭打出去。


 


我哥飯做好了,端到堂屋,喊我們吃飯。他還特意點了掛長鞭,噼裡啪啦炸響,試圖用這股子熱鬧勁,崩走所有的晦氣。飯桌上,氣氛倒也融洽,甚至有點刻意堆出來的歡愉。隻是同昨夜之前相比,空氣裡到底纏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仿佛圍坐吃飯的三個人,臉上都松松地掛著一副面具,底下藏著各自的心事。


 


吃完飯,我回屋補覺,一覺睡沉,再睜眼已是下午。


 


醒了也無事,玩了會兒手機,心裡空落落的,便披上棉袄在院裡瞎轉悠。


 


遠遠望見許春曉坐在她那間專門扎紙花的屋裡,

低頭擺弄一堆彩紙。我踱步過去,跟她打了聲招呼。她聞聲抬頭,眼神直愣愣的,正好撞上我的視線。


 


「嫂子,大過節的,怎麼還弄這些?」紙花是我家營生,我不忌諱它連著S人的事兒,可這大年初一就沾手,總覺得心裡憋悶,不吉利。我垂下眼,猛地瞅見她手背上裂了條大口子,血珠子還在外滲。「這怎麼弄的,要緊不?得去村裡衛生所包一下。我哥人呢?」我連珠炮地問了一串話。


 


「沒事,」許春曉撂下剪刀,「心裡亂,走了神,沒留神劃著了。你哥去集上買點東西,一會兒就回來。」


 


「那不行,得去衛生所,感染了咋辦。」


 


「真不用,我心裡有數。」


 


我還是轉身拎來家裡的藥箱子,給她清理傷口。棉籤蘸著紅藥水擦上去的時候,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我手上動作放得更輕,悄悄籲出一口氣,

目光卻不由落向桌角一朵剛扎好的紅色紙花。


 


尋常的樣式,刺目的正紅色,宣紙扎的。可幾片花瓣的內裡,卻有幾塊湿漉漉的深紅,看著比別的顏色都沉。是血嗎?可又洇得太規整,一塊一塊,像是刻意弄上去的。


 


「好苗,我這心還是慌,」她忽然壓低了聲氣,「聽說家妹那頭,她家裡沒人肯管……終歸是個苦命人,好歹跟你哥有過一段。你替我撥個電話,問問張警官,她眼下人在哪兒。要不……咱下碗餃子給她送過去。大過年的,就算天塌的仇怨,也不差這一口熱乎餃子。」


 


話音落下,許春曉就那麼直戳戳地望著我,眼圈泛著一層薄紅,眼底暈著兩團烏青。我竟從她眼神裡讀出了懇求。這世上有菩薩,村裡就供著菩薩廟,可廟裡的菩薩都是泥胎塑的,冷冰冰的。


 


眼前這一個,

倒像是活生生把自己揉碎了的泥菩薩,淌著人情,也沾著泥腥。


 


她是真牽掛陳家妹,還是隻想摸清她的下落?


 


陳家妹那樣往S裡詆毀她,她倒以德報怨。總不會……真就因為陳家妹跟我哥那兩年怨懟橫生的婚姻。


 


我心裡翻騰著,面上卻沒顯。還是當著她的面,給張警官撥了電話。他說,人帶回局裡就徹底失控了,鬧得天翻地覆,沒轍,隻能暫時轉去附近的衛生中心,讓她先緩緩。


 


衛生中心?


 


這是面上的說法。誰都知道,那個地方,還有個說法,精神病院。


 


16


 


我又聯系了張警官,說大過年的,想給陳家妹送碗餃子。從我家到衛生中心,得倒兩趟公交車,還得走上將近二十分鍾。我正盤算著如何應張警官,他卻沒多問,隻說他正好也要去看陳家妹,

跟我約了個時間,讓我在公交站等著,順道捎上我。


 


我進廚房灶上燒水,準備下餃子。


 


餃子是現成的,韭菜雞蛋餡,裡頭還拌了剁碎的蓮藕,吃起來清脆,又提香。我將煮好的餃子晾了晾,刷上一層薄薄的熟油,避免坨,然後裝進保溫飯盒。


 


打算去跟許春曉說一聲,邁進屋,卻看見桌上有朵紅紙花被揉成了一團。


 


我下意識皺了下眉,許春曉立刻察覺到了我的目光。


 


「手上傷口的血不小心蹭上去了,」她先開口,語氣平常,「花髒了,不能要了。」


 


我並沒問,她卻主動解釋。難道這朵紙花……有什麼不對?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想多了。一朵紙花而已,還能藏住什麼秘密。平時扎壞作廢的紙花,本來也不少。


 


我沒再多話,盡力讓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松弛。


 


出了家門,坐上公交車。不得不說,村裡過年,比城裡更有年味兒,也更喧鬧。我抱著懷裡溫熱的飯盒,望著窗外掠過的風景,隨車晃蕩。


 


到了約定站點,張警官的車已經等著。我拉開門坐進後排,副駕駛上是他那個小徒弟。


 


「你們為什麼把陳家妹送進精神病院?」我還是問出了口。


 


「她是S害你母親的重要嫌疑人,」張警官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可你好像……並不恨她?」


 


「說出來可能顯得冷血,」我沒有回避,「我媽對我並不好,有她在,我的日子其實不算好過。如果她還活著,說不定早就把我嫁出去換彩禮了。她的S,對我……是一種解脫。」我頓了頓,「您也看到了,她走了以後,我家的日子反而好起來了。


 


「能理解。」張警官點了點頭,對旁邊示意,「把東西給她看看吧。」


 


小徒弟轉過身,遞來一疊文件:「這是陳家妹失蹤這十年的部分記錄。你看看……呃,小心點,別暈車。」


 


我顧不上道謝,把飯盒擱到一邊,急忙翻看那疊文件。


 


才看了第一行,心裡便是一驚。


 


這竟是一份來自外地精神衛生中心的住院記錄。我壓下詫異,快速瀏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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