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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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妹在油汙裡向我爬過來,試圖抱住我的腿。


 


「好苗,嫂子知道你是好人,你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看了眼輪椅上的許春曉,說:「她……才是我嫂子。」


 


「她是兇手,S人兇手!她把你媽推進河裡,我看見了,我親眼看見了!」


 


陳家妹舔舔出血的嘴唇,固執地、一遍遍地呢喃著這句話。她忍著疼,眼神惶亂地掃視,似乎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當她的目光,再次撞上我的,我下意識地退後兩步。


 


陳家妹眼中的光,瞬間熄了。一片S灰,隻剩絕望。


 


我哥衝過去,還想補上兩腳,卻被許春曉的話絆住了腳步。


 


「好龍,算了,大過年的,讓她走吧。」


 


「聽到沒有?我媳婦讓你滾!」


 


周圍人附和:「好龍媳婦就是大度,

這都不計較。害她老漢不能人道的瘋子,要是我,抽她大嘴巴子。」


 


……


 


陳家妹一動不動,目光SS釘在許春曉臉上,怨毒,浸滿了恨意。我瞥見許春曉眼中,一絲心慌飛快閃過。突然想起那年,她在母親葬禮上,那抹轉瞬即逝的……恨意。


 


陳家妹說的……真的是瘋話嗎?


 


11


 


陳家妹賴在我家,打不走,罵不走。好好的年毀了,我哥氣不過,抄起繩子,將人捆了。有人終於反應過來:那案子過了十年,可還是案子,得把害人的兇手送公安局。


 


電視機裡,春晚開始倒計時。我們跨了個一地狼藉的年。


 


我哥存著當年負責那案子的警察的電話。他姓張,十年間,主動聯系過我哥幾次。

畢竟,命案在公安系統內是「必破」的鐵律,破案率向來極高。


 


我母親這案子,屍體、目擊者、嫌疑人一應俱全,按說板上釘釘地能破,卻偏偏成了積案卷宗裡的釘子戶,也成了扎在張警官喉頭多年,一根拔不掉的刺。


 


我哥給張警官撥了個電話過去,沒人接。大過年的,家家都在團聚,這電話確實掃興。原本琢磨著,把人扔隔壁雞圈關一宿,等天亮了再送局子。但沒多久,我哥手機響了,是張警官回過來的,說剛才在陪老人和媳婦挖坑,沒聽見手機響,問他什麼事。


 


「陳家妹,你還記得不?當年廢了我,又害了我媽那女人,她回來了,現在人就在我家。」


 


「什麼!回來了?」電話裡炸起渾厚刺耳的一嗓,「你等等,我找個清淨地方!」


 


……


 


甚至沒等到午夜,

張警官就帶著他的小徒弟,頂著寒風趕夜路,風塵僕僕地S到了我家。許春曉受了驚嚇,被我哥勸回房休息,看熱鬧的人也陸續散了。屋裡,隻剩下我、我哥,還有被捆在椅子上的陳家妹。


 


幾個小時折騰下來,我筋疲力盡。我哥也是,但他那股對陳家妹的恨意,原本被時間磨鈍了,此刻又被她生生勾了出來,燒得更旺。


 


「怎麼回事,還動上手了?」張警官一進門,看到披頭散發、滿身油汙的陳家妹,眉頭擰緊,嘟囔了一句。


 


「她……罵我媳婦,汙蔑我媳婦,還想打我媳婦……」我哥的聲音嘶啞,帶著壓不住的怒氣,「張警官,我打她,是正當防衛,我要是連我媳婦都護不住,還算什麼男人!」


 


「行了!」張警官喝止他,轉頭指揮小徒弟:「給人把繩子解開。


 


「警察……你們是警察……」原本癱軟如泥、氣若遊絲的陳家妹,聽到我哥喊「張警官」,S氣沉沉的眼神陡然一凜,「警察同志,那個坐輪椅的女人,她是S好龍媽的兇手,我親眼看見的……」


 


「你個王八羔子,還敢滿嘴噴糞地胡扯!」


 


我哥眼珠子一片猩紅,揚手就要衝陳家妹的臉扇過去,被張警官猛地架住胳膊:「再動一下試試。你得讓人說話,真的假不了,有我們在,輪不到你動手!」


 


張警官沒再看我哥,掏出證件,給陳家妹看:「先送你去醫院驗個傷。」


 


「不用,我沒事,好龍恨我,應該的,畢竟我做了錯事……打幾下,打不壞的。」


 


「那我先問你幾個問題?

」張警官把證件揣回兜裡,「你先回答,不過,醫院還是要去的。」


 


「嗯,你們問。」


 


「你說,你看見許春曉,就是好龍現在的媳婦,把好龍他媽推進河裡了?」


 


「嗯,我親眼看見的。」陳家妹聲音發飄。


 


「當時,除了你,還有誰看見了?」張警官緊盯著她。


 


陳家妹眼神渙散地飄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沒……沒了,就……就我看見了。」


 


「她撒謊,她就是恨春曉……」我哥的嗓門陡然拔高,「明明是她S了我媽,你們之前查過,春曉是第一次來楊家村,在此之前,她壓根不認識我媽!」他聲音淬了冰,又冷又利,割得人耳膜生疼。


 


「楊好龍!」張警官猛地轉頭,

聲音陡然沉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我們問話,你別插嘴,再這樣,你給我出去待著!」


 


我哥脖子一梗,腦袋卻耷拉下去,蔫了,嘴唇緊抿成一條線,不說話。但那雙眼裡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藏不住,直往陳家妹身上剜。


 


頭頂的白熾燈管嗡嗡作響,在我眼前晃出重重疊疊的虛影。我幾乎虛脫,後背SS抵著堂屋最裡側的土牆,支撐著我發軟的身體。


 


兩個女人,互相指控對方是S害我母親的兇手。


 


且她們都是唯一的目擊者。


 


我的思緒,瘋狂地跳躍,冷汗淋漓,寒意透過棉袄,滲入我身上的每一個毛孔裡。


 


張警官重新轉向陳家妹,聲音壓得很低,沉甸甸的,帶著分量:「你十年前就看見她S了你當時的婆婆,你當時為什麼不說?」他頓了頓,目光如鉤,「這十年,你又為什麼逃?

躲到哪兒去了?」


 


12


 


我哥若是炮仗,陳家妹的話就是點炮的火苗。她蹦出三句,我哥就得炸一次。沒轍,張警官把我哥趕出了堂屋。原本,我想留下來,聽陳家妹說些什麼。張警官問她的問題,像羽毛,撓得我心痒痒。


 


但最終,我也被撵了出來。紛飛的雪夜裡,我哥罵罵咧咧,扭頭鑽進了裡屋。而我,守在屋外,哈著氣,搓著手,凍得直跺腳,耳朵卻豎得老高。


 


屋裡頭,問話開始了。陳家妹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融化在雪夜裡,我支稜著耳朵也聽不真切。心裡貓抓似的急,腳下跺得更狠了,卻也隻能幹著急。但我能覺出,陳家妹的情緒很不穩定,屋裡時而會迸出幾聲怪叫,忽而尖利,忽而驚惶。


 


雪又大了,寒氣直往我骨頭縫裡鑽,時間也像凍僵了似的。我渾身發冷,眼皮直打架,卻硬撐著守在門口。

身子輕飄飄地打晃,眼前發黑,虛虛實實。不知熬了多久,一陣尖叫聲把我猛地驚醒。


 


張警官又喊了幾個人來我家,一個警察和兩個白大褂,他們要給陳家妹驗傷,還得測測精神有沒有問題。聽張警官那意思,人本該送去醫院,可陳家妹S抱著桌子腿不撒手。一提醫院,她就會突然發狂,龇著牙,要咬人。


 


屋裡一片忙亂。張警官從堂屋走出來,靠在門框上點了根煙解乏。


 


看到他,我說:「大過年的,辛苦了!」


 


張警官抬眼,看到蜷在門口的我,把煙吐向側面,才扭頭衝我說:「大過年的,你也熬得夠嗆。」


 


「警察叔叔,陳家妹……說了啥?」我凍得牙關有點打顫。


 


張警官垂眸,煙灰簌簌落下,倒沒瞞我:「她說,十年前,她弄傷了你哥,害你媽瘋了,

心裡害怕,就從你家跑出去,但沒走遠,就在村裡東躲西藏的。那天,瞧見你媽抱著枕頭跑到河邊。你現在的嫂子,追上她,倆人聊了幾句,就吵了起來。然後……她看見許春曉把你媽推進河裡。」


 


「她瞧見的許春曉……穿啥衣服?」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黑色皮夾克,藍色牛仔褲。」


 


沒錯。當年我第一次見到許春曉,她就穿著那身。


 


「所以……她真看見了許春曉?」我的聲音有點發飄。


 


「不一定。」張警官又深深吸了口煙,煙頭猛地亮了一下,「那身衣服,不少人見過。想打聽,總能打聽出來。」


 


「那……陳家妹撒謊了?」


 


「也不一定。


 


我急了:「可……可我嫂子沒理由S我媽啊!」


 


張警官似乎被我這股執拗勁兒勾起了點興趣。他扔了煙蒂,鞋底碾上去,火星滅了。「其實,她有。」他看向我,眼神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她當時對過的日子不滿,不想活了,臨S前想拉個墊背的,報復社會;她說陳家妹是兇手,但她自己,確實是那場S亡裡最大的受益者。她跟了你哥,有了安穩窩……」


 


我聲音陡然拔高,在寒夜裡打著飄:「所以你意思是……我嫂子,許春曉……」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


 


「沒定論,」張警官截住我的話頭,「我隻是說,她有動機。」他頓了頓,「當年,我們問過許春曉。她說,看見推你媽下河的女人,

穿著棗紅色的袄子,黑褲子。可陳家妹說,那天她穿的是件格子外套,深藍褲子。」


 


「所以……她倆到底誰在撒謊?」我SS追問,似乎不問到一個結果不罷休。


 


張警官沒回答,反而看向我,目光銳利:「你希望……誰是兇手?」


 


「我……我……我希望……」我舌頭像打了S結,語無倫次。


 


「別緊張,隨便聊聊。」他語氣緩了點,「你是不是……挺喜歡你新嫂子?」


 


我用力點頭,鼻子發酸:「可以說……她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比我媽,比我哥,都好。沒她……我早爛在地裡了,

哪能讀書,上大學……」


 


「嗯,」張警官應了一聲,「這麼看,她人是不錯。」


 


「所以到底誰撒謊了?」我幾乎是在哀求一個答案。


 


「不確定。」張警官嘴裡哈出一大團白氣,瞬間被夜風撕碎,「過去太久了。反正,那倆人,一個目擊者,一個兇手,跑不了。」


 


「那陳家妹……這十年幹啥去了?」


 


張警官輕輕打了個響指,唇角一勾:「你怎麼不問,她十年前為啥不報警?」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重重砸在我心上,「所以……你心裡其實認定了,陳家妹是兇手?對不對?」


 


13


 


屋裡透出的光,不算亮,落在我的臉上。地上淺淺積了一層雪,像白砂糖。我有些不自在,

一腳又一腳,輕輕地,去踩面前的雪。張警官的問題,我沒有回答。


 


似被說中了心事,我僵在原地,抬眼看他,撞上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地躲開。思緒卻一頭扎進舊日時光裡,撈出一句話,在耳畔震蕩。許春曉曾對我說:「好苗,記住……耳聽為虛,眼見……也未必為實。這世上,你隻能信你自己。」


 


我已經不是十年前的我了,學了知識,見了世面,有了一點點人生經驗,對一些人和事的看法,也大有不同。記憶裡,一些不好的、腌臜的事,也被我刻意遺忘。可我依舊清晰地記得許春曉當時說話的語氣,一字一句,像篆刻在我的記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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