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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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著她凝固在輪椅裡的身影,兩個字,毫無徵兆,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在我意識裡:認命。


 


許春曉,你認下的,究竟是怎樣的命。


 


警方查過許春曉,他們當然比我這個蹩腳的偵探靠譜。查清楚了,來楊家村之前,許春曉並不認識我母親,跟我哥也沒半點瓜葛。出事那天,是她頭一回來楊家村,倒了三趟車。


 


至於為什麼來,她說,楊家村的農家樂紅火,吃食幹淨、地道。日子被她過得沒了盼頭,想S,可就是S,也想當個飽S鬼。


 


至於為什麼想S,理由並不新鮮。


 


她對警察說,城裡的飯碗丟了,相好的出軌了,房租還漲了。過了三十的女人,沒錢,沒愛,沒盼頭,活著沒勁。


 


警察勸她:「既然沒S成,就好好過日子。」


 


她說:「會的,會的,好龍對我很好,好苗對我也好。

有了家人,日子有了盼頭,就不想S了。」


 


說話時,她眼睫低垂,聲音很輕,很平靜。


 


但我總覺得,她掩飾了一些過往裡的人和事。對許春曉,我總是不受控地生出很多謎團。


 


母親S了,被認定是兇手的陳家妹,卻始終沒找到。警察和我哥都去過好幾次楊家,有好打聽的人也幫著找人。沒有,哪兒都沒有。


 


有人說她S了。案子掛在那兒,成了懸案。


 


小地方的公安局,沒有專門的冰櫃。母親的屍體,一直存在殯儀館的冰櫃裡,凍了三個月,才通知我們去領回來。


 


墳是現成的,我哥把母親的屍體埋了。這回是真埋人,卻不隆重,燒了些紙花紙錢,供上幾樣不新鮮的水果。活著的人已經不悲傷了,所以沒有眼淚。


 


陳家妹找不找得著,早沒人上心了。日子照過,太陽照舊升起。

唯獨我對許春曉肚裡那點懷疑,像根魚刺,卡在那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總黏著她,想從她嘴裡摳出點蛛絲馬跡。


 


她說:「好苗,有些事,是疤,揭了疼,我不想提。」


 


9


 


她大概察覺出我不大待見她,從未在我面前端過嫂子的架子。甚至我哥讓我改口叫嫂子,我不喊,她也說算了,一個稱呼而已。


 


許春曉的過往是傷疤,她不想提,卻總愛打聽我的事。這些年過得咋樣,母親待我好不好,我哥待我厚不厚道。愛吃什麼喝啥,有沒有個喜好,有沒有特別想做的事……


 


她還喜歡摸我耳垂的胎記和眉角的痣。


 


我嫌煩,跑去跟我哥念叨。


 


「你說,她是不是有病?」


 


我哥說:「你嫂子是想跟你親近。


 


都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相處久了,我能感覺到,許春曉待我的好,是真心的。母親和陳家妹還在的時候,家裡成天雞飛狗跳,日子泡在磋磨和怨氣裡,我浸在那樣的日子裡,隻覺得一片悲涼。


 


可自打許春曉當了家,我家的日子,竟也安穩舒坦起來。


 


母親生前總說我是災星、賠錢貨,念不念書不重要,識得幾個字就行。最重要的是嫁人,最好能嫁個嫁妝豐厚的,也算能幫襯家裡,沒白養我一場。


 


可許春曉卻總跟我哥絮叨:「得讓好苗去上學,好好念書,以後出去見世面。城裡頭,不興重男輕女那套,男女都一樣,閨女也能頂門立戶,給你家續上香火。好苗啊,是咱家的指望。」


 


陳家妹失蹤的第二年,法院宣告她S亡。我哥終於和許春曉扯了證。那張證像道護身符,讓他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許春曉幾乎成了我家的當家人,她的話,我哥句句都聽進耳朵裡。就這麼著,我背起了書包,上了學,手裡也多了些零花錢。以前,因著母親總念叨,我是賠錢貨,是災星。這話聽多了,我對我哥,有羨慕,有嫉妒,也有埋怨。說是兄妹,其實我們的關系並不親厚。


 


但因為許春曉對我的態度,我哥對我也多了寵愛。


 


我開始喜歡她,打心眼裡認她是我嫂子,有心事也總跟她說。


 


我問她:「嫂子,總說要找個體面的工作,那啥是體面的工作?」


 


她說:「我從前在城裡,羨慕那些賣房子的人。你哥做桶子雞,咱家不缺雞肉吃。你說,你以後要是去城裡賣房子,會不會房子也不缺了?指不定還能住上大樓房呢。」


 


「你想得真簡單,住大樓房的都得是大老板。」


 


雖說我對賣房子興趣不大,

但在念書上倒真下了力氣。我得對得起嫂子對我的期盼,要讀出個名堂,去見世面,把日子過體面。


 


初中、高中,一路念下來,我考上了大學。


 


我哥和許春曉一起,送我去大學校園報到。許春曉操心我吃不好、穿不好,給我的行李裝得鼓鼓囊囊。站在校園裡,她哭了,坐在輪椅裡,伸長胳膊,摟住俯身的我,哭得一抽一噎。


 


「真好,真好呀!」


 


「嫂子,既然好,那你哭啥!」如今,我早已習慣了叫她嫂子,「我上學的地方離家又不遠,平時周末放假的,能趕回來看看。」


 


「我高興,好苗出息了,熬出頭了。」


 


我拍了拍嫂子肩膀,對她說:「你好好的,跟我哥把日子過好,身子骨養硬朗點,該吃吃,該喝喝,別給他省錢。我好好念書,回頭找個好工作,等我在城裡站穩了腳跟,就接你過去享福。


 


我爹我媽,還有我哥,都曾巴望過在城裡扎下根來,可最後,都白折騰一場。


 


但我覺得,這回不一樣,我真能把根扎進城裡的高樓大廈中。


 


我成了大學生。


 


這裡的世界,是我想都沒敢想過的另一片天。


 


這兒真好。同學知道我家裡扎紙花,沒人嫌晦氣,反說那是門手藝,誇嫂子是手藝人。我從家帶的桶子雞,舍友不光不嫌棄,還搶著吃,吃得滿嘴流油,還讓我下回多捎點,她們出錢買,讓家裡人也嘗嘗。


 


日子安穩,有奔頭。要是能一直這麼過下去,也挺好。


 


我念大三那年,是嫂子進我家的第十個年頭。


 


那年過年,我用兼職做家教的錢,給嫂子買了部新手機。


 


我哥瞧見了,酸溜溜地說:「給我就買兩套衣服,真是白疼你了,親哥沒有嫂子香。


 


我仰著臉說:「這可是我親嫂子。」


 


日子真好。我們三人眉眼染笑,備年貨,貼春聯,日子紅火。


 


年夜飯,我哥掌勺,桶子雞是必備的,它不僅是一道菜,更像是我家興旺的圖騰。我也炒了兩個菜,手藝一般,是個心意。


 


三個人,十個菜,圓圓滿滿。雖然往後的幾天,注定了要吃剩菜,但沒人在意。


 


我哥和嫂子給了我壓歲錢,我破例喝了點酒。


 


電視上,歌舞升平,家裡,其樂融融。


 


可一個人的出現,卻刺破了眼下靜好的時光。誰都沒想到,這個年,竟比當年王樂來我家過的那個年,還要狼狽。


 


失蹤了十年的陳家妹,我的前嫂子,回來了。


 


抬眼看見人的第一眼,我並未認出她就是陳家妹。十年不見,她老了不少,頭發花白,

皮膚發皺,整個人瘦得仿佛隻剩下骨架。


 


「好龍,是我,我回來了。我可以生娃娃,給你生娃娃。」


 


我哥蹭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眼神裡似滾著火:「你,你還敢回來!」


 


「好龍,她是誰?」許春曉問。


 


「是……」


 


「是你……」陳家妹打斷了我哥的話,瞅見輪椅上的許春曉,渾身打戰,嗓子尖得發顫:「我認得你。是你……是你把好龍媽推下了河,你是兇手,是S人兇手,我親眼瞧見的!」


 


我看到輪椅上的許春曉,身體猛地一僵,失了血色的臉,像一朵慘白的紙花。


 


10


 


陳家妹瘋了似的,掀翻了我家的團圓飯,圓圓滿滿的一桌,成了一地狼藉。


 


「原來是你,

竟然是你。你S了好龍她媽,卻推給我,還佔了我的位置,你個毒婦,不得好S。」陳家妹的聲音裡,有委屈有天大的怒意。


 


「好龍,好龍,她是誰……她在胡說什麼。」


 


堂屋的門敞著,門外的雪順著風灌進來。許春曉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了,不住地發抖,聲音打著飄,顫顫的,很快被嘴裡哈出的白氣吞沒。


 


陳家妹的咒罵聲,若一串響鞭,把我家的年,炸得噼啪作響。我哥擋在許春曉的輪椅前,張開雙臂,小心護著。接著,他把那壓抑了十年、失去命根子的恨意,在右腳蓄力,用了最大的力氣,朝陳家妹心口踹去。


 


陳家妹重重地摔在地上,滾在一地散落的年夜飯裡,成了油乎乎的一坨肉。屋裡亂了套,鄰居聞聲而來,瞧著我家滿地的油汙狼藉,混著三人的狼狽,一片烏煙瘴氣。


 


很多人認出了陳家妹。

畢竟,這麼多年,在楊家村,沒有哪件事,能比陳家妹S人,S的還是自己婆婆,更轟動。陳家妹指著許春曉罵,說她才是兇手。她的指責在旁人眼裡,不過是夾雜著嫉妒與不甘的瘋言瘋語。


 


「這是S了人,東躲西藏了十年,瞧著好龍家的日子好過了,她心裡不忿,來給人找不痛快。」


 


「就是,春曉是多好的婆娘啊,對好龍好,對好苗也好。要不是她,好苗就爛在村裡了。如今,那可是咱村飛出去的金鳳凰。」


 


「就是,就是……要麼說好龍媽眼睛毒呢,當年她就老念叨,說這貨是個災星。」


 


……


 


「狗日的,你害了我,害了我媽,還不夠,眼下還要害我媳婦……」我哥眯縫著眼,臉色灰白。耳畔鄰居們的議論,

像柴火,不斷往他心頭的怒火裡添。他一腳又一腳,發狠地往油汙裡的陳家妹身上踹,「災星,掃把星……」


 


「她是兇手,她才是S你媽的兇手,我親眼瞧見的。」地上的陳家妹,手腳蜷縮護著頭,嘴卻不停,隻是話音越來越弱,逐漸被疼痛的呻吟聲淹沒。


 


沒人去拉我哥,包括我。毀了我家的年,毀了我家的日子,她該吃些報應。


 


「好苗,好苗,你信我,信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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