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沒忍住嘖了一聲,這姿勢真是夠難為人的。
謝臨淵好像能聽見似的,眼睛忽然對準了我,著實嚇了一跳。
「來人——」
幾位帶刀禁衛聞聲匆匆趕來。
謝臨淵薄唇微啟,骨節分明的手隨意一抬,吐出的字句卻裹挾著森然S氣。
「廳堂跪著的那些,拖出去斬了。一個不留。」
不是,他這彎子轉得也忒快了?!
我注意到他喉嚨滾動了一下,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噎住一樣。
許久,他閉上眼,嘆了口氣。
「……慢著。」
聲音又沉下來。
「將這些誤國蠹蟲,剝去官袍,
打入詔獄,嚴加看管。
「沒有孤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
「如何處置……容後再議。」
「遵旨!」禁衛們面面相覷,卻不敢有絲毫遲疑,領命退下。
恰在此時,一陣穿庭風過,卷起零落的杏花,雪片般簌簌飄散。
風聲中,謝臨淵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不低,再次落入我的耳朵。
「還是…不S了。」
好像。
他在有意說予誰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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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抽幹了所有波瀾,一日復一日。
謝臨淵又冷冰冰的了。
於是,我便日日瞧著那攻略女對著空氣抓耳撓腮,不斷戳戳點點。
「哎,系統。」
她唉聲嘆氣,
百無聊賴地絞著帕子。
「你說我都快把三十六計翻爛了,他怎麼就油鹽不進呢?你當初不是說,上一個接手這任務的攻略女刷出過很高的好感度嗎?」
她煩躁地踱著步子,忽然一拍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嗯,你說得對,肯定還是路子不對,我得換個賢良淑德的路線。」
她開始全心全意扮演起一位賢良的好皇後。
她親自給謝臨淵選納了好幾位姿容出眾的美人,以充盈後宮。
接著,她又一頭扎進小廚房,日日親手熬煮大補的湯羹。
烏漆嘛黑的一碗,飄著可疑的菌菇…
可當她第三次連湯帶碗被謝臨淵面無表情地命人從書房請出後。
她決心撂挑子不幹了。
「系統!」她氣得跺腳。
「整整一百零七天!
一百零七天啊!好感度紋絲不動!這破任務誰愛做誰做!老娘不伺候了!」
吼完,她看著案幾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野菌湯,心疼得直抽抽。
「真是白瞎了這碗好東西…」
我看她賭氣似的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好幾大口。
「多鮮~山珍的味兒!活該他沒口福!」
可這福氣顯然不是那麼好消受的。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她臉色就開始發青,整個人暈暈乎乎。
「系統…我好像…看見我太奶了。」
說罷,她眼前一黑,軟軟地栽倒在地。
而就在她倒地的一瞬間,一股熟悉的巨大吸力再次攫住了我。
天旋地轉後,我又一次回到自己身體裡面。
骨頭縫裡都透著酸麻,
胃裡更是翻江倒海,火燒火燎般難受。
來不及多想,一個強烈的念頭驅使著我。
我要去見謝臨淵。
強忍著惡心,我胡亂披了件外衫,像做賊一樣。避開宮人,跌跌撞撞朝著書房的方向摸去。
月色朦朧,宮燈昏暗。
剛拐過一道爬滿藤蘿的宮牆夾道,又差點一頭撞進一個人的懷裡。
「娘娘?」
一個清朗中帶著訝異的聲音響起。
我暈暈乎乎抬起眼。
一身月白錦袍,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眼溫潤。
竟然是謝清時。
「謝…宣王殿下?」
我下意識後退半步,穩住身子,努力壓下不適。
謝清時的目光在我臉上停頓片刻,眼神有些復雜,耳尖泛起了微紅。
他清了清嗓子,
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尷尬:「這麼晚了,娘娘去哪裡?臉色如此不好,可是身子不適?」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遊移,聲音更低。
「那日,在骊山湯泉,我們…」
我心頭猛地一揪。
那段模糊又曖昧的記憶瞬間湧入我的腦海。
要命,他怎麼突然提這個了?
「啊?湯泉?」
我瞪大眼睛,連連擺手:「殿下在胡說什麼呢?本宮不記得了。」
我語速飛快,不敢看他。
「本宮確實身子不適,先告辭了,殿下也早些安置。」
說完,不等他反應,我轉身就想溜。
「娘娘!」謝清時的聲音又在身後響起。
我眼前又是一陣發黑,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娘娘當心腳下。
」
謝清時下意識伸手想去扶我:「娘娘當心腳下。」
耳邊就突然傳來了謝臨淵的聲音。
「皇後?」
此時我難受極了,語氣中透出明顯的不耐。
「幹嗎!」
黑暗裡,謝臨淵身子猛然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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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淵全然不顧一旁的謝清時。
他徑直將我抱起。夜風凜冽,我不禁打了個寒顫,他迅速將一件黑色披風覆蓋在我身上。
他抱著我,直接來到寢殿,將我摔在床榻上。
這下我更暈,更想吐了。
「嗯?舍得回來了?」謝臨淵著急吻我。
我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頭腦昏昏沉沉,感到惡心,伸手去推他。
「還推?
「難道是孤擾了你與那野鴛鴦月下訴衷腸的好事了?
」
他逼近身前,俯視著我,伸手要解我的衣衫。
「不…不行。」
我的抗議聲被堵在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嗚咽聲。
「想你…快瘋了。
「以後都依著你,好不好?」
我實在忍不住,吐了出來。
謝臨淵終於發現不對,額頭猛地抵上我的:「這麼燙?!你吃什麼了?」
「…蘑菇…湯…」
話沒說完,我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吐得一片狼藉。
他用力拍著我的背,聲音急得發顫:「吐!都吐出來!」
可我喉嚨像被堵S,咳得渾身抽搐,眼前發黑。
「該S!」
謝臨淵低罵一聲,猛地收回拍背的手。
下一秒,他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探進我嘴裡,狠狠壓向舌根。
「…別…嘔!」
我掙扎著想推開:「髒…」
「閉嘴!」
他吼斷我,手指又用力一壓。
「吐幹淨!髒不髒有什麼要緊?!」
「嘔——」
這下,我徹底吐空了,人也像被抽了骨頭,癱軟下去。
昏迷前最後聽到的,是他嘶啞的喊聲:「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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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淵那兩根救命手指壓得太狠,我吐是吐幹淨了,人也徹底昏S過去。
再睜眼,已是三天後。
意識回籠,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
眼前一片清明。
看來攻略女毒蘑菇吃狠了,魂兒還在昏迷。
我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也好,這殼子暫時又歸我管了。
養病的日子無聊,全靠耳朵收集信息。
伺候的宮女太監以為還以為我迷糊著,說話不怎麼避諱。
「陛下又召見了靈臺郎,似乎在紫宸殿論道呢。」
「噓!少議論,聽說煉了不少丹…」
「陛下這幾日批折子都到後半夜,案頭總供著三清像…」
「午膳又隻進了些清粥,或許是要齋戒…」
靈臺郎?煉丹?齋戒?三清像?
我躺在榻上,指尖無意識捻著被角。
謝臨淵什麼時候開始信道求仙了?還齋戒?
難道是他又要回歸那個動輒擰人脖子的暴君了?
他嫌S人不夠過癮,想求個長生不老,千秋萬代地S下去?
這念頭荒謬又帶著點詭異的合理,激得我後背竄起一絲涼意。
正胡思亂想,殿門被推開,一股清苦的藥味先飄了進來。
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走近,玄色常服,正是謝臨淵。
他手裡端著藥碗,揮退了要上前伺候的宮人。
「醒了?」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直直坐到榻邊。
我努力扮演虛弱,低低「嗯」了一聲,目光卻忍不住瞟向他。
幾日不見,他眼下似乎有淡淡青影,下颌線繃得有些緊。
白玉藥勺舀起漆黑的藥汁,遞到我唇邊。動作不算溫柔,但很穩。
「喝。」命令式,不容置疑。
我順從地張嘴,可藥苦得忍不住蹙眉。
他喂藥的動作頓了一下,
下一勺送到唇邊時,藥汁似乎沒那麼燙了。
一碗藥見了底,他放下碗,拿起旁邊溫熱的布巾,很自然地替我擦了擦嘴角。
我臉一紅。
我趕緊扮演起後穿越來的攻略女,脫口而出:「陛下…近日似乎清減了些?政務與修道,都很耗神吧?」
話一出口就後悔,夾得還不夠狠。
果然,謝臨淵擦手的動作停住。
他抬眼看我,無形的壓力沉沉落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這般靜靜看著我,像是怎麼也看不夠。
「清減?」唇角微勾,像是嘲諷,又像是別的什麼。
「耗神?你倒聽得仔細。」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迫人的氣勢瞬間更重了。
「不過——孤很好奇。」他慢悠悠地說著,
每個字都敲在人心上。
「你昏睡這幾日,醒來的你…又像是換了個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身體靠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在耳語:「告訴孤,你好奇孤是想求長生,還是…」
氣息拂過耳廓。
「…還是想探孤是不是在求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嗯?」
心念急轉,我強作鎮定,裝作委屈道:「陛下在說什麼呢~妾身隻是擔心陛下龍體啊…」
謝臨淵挑起了眉,眼裡全是笑意,隨即收回身體,重新坐直。
「不懂也好。」
他放下布巾,站起身來。
「眼下這樣,就夠了。好生歇息吧。」
他丟下這句話,玄色的衣袍拂過榻邊,轉身就要走。
下一秒,他說出一句讓我震驚許久的話。
「一會把丹藥吃了,補身體。」
啊?天S的!
我怎麼也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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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祭剛過,紫宸殿的書房就遭了殃。
聽說謝臨淵發了好大的火。
原來是那位深居簡出的靈臺郎把丹煉砸了。
也難怪,那丹顆顆圓潤飽滿,寶光瑩瑩,瞧著是仙家至寶的模樣。
可每一顆都硬得像鐵丸,苦得賽過黃連。
我也真真看不明白了。
這種求長生的藥丹,謝臨淵給我吃作甚?
好在身體恢復後,攻略女很快醒了,我也就淺嘗了一顆。
秋風一起,攻略女那點耐心徹底見了底,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烤,焦躁得不行。
她每天都在衝系統嚷嚷。
「系統!這破任務老娘不伺候了!再搞不定他,我立馬換人——」
「這暴君,真的太搞心態了!」
也確實,那飄忽不定的好感度,像在戲耍人心。
攻略女明明去得一天比一天勤,卻總耷拉著臉從書房回來。
而我比她更早察覺了一絲異樣。
先是我的手指,在光下透出微不可察的虛影。
接著是雙腿。
某天,它們在我眼皮底下,一眨眼的功夫就消散了。空蕩蕩的裙擺垂落,那裡什麼也沒有了。
那時候,我猛地懂了。
不是離開,是抹除。
這方天地,正在將我徹底清退。
清退之後,我會去哪兒?
一片混沌?還是攻略下一個人?
大概…是再也見不謝臨淵了吧。
意識到這點,一股遲來的、洶湧的不舍,猛地攥緊了心髒。
多想…多想再回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