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哎喲,這莫不是蝴蝶仙子下凡,來給老身賀壽?老身有一小孫子,正是頑皮的年紀……」
立刻有人恭維道:
「這蝴蝶通靈性,知道老祖宗福壽延綿!」
「南山春不老,蝴蝶都看出老夫人松柏常新!」
「小公子與靖安伯府的小姐倒是般配得緊,不如就此定下,也算雙喜臨門。」
陳又盈驕傲地站在人群中央。
倒有了幾分前世的模樣。
陳騰滿意地掃過四周,卻在看到我的一瞬間,如遭雷擊。
「你怎麼在這裡!」
6.
他的聲音如驚雷炸響。
霎時間,滿堂賓客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我身上。
靖安伯夫人在看清我面容的剎那,手中的錦帕掉落在地。
她下意識向前邁了半步,卻在陳騰的怒吼聲中,硬生生止住腳步。
「來人,快把這個野種丟出去!」
他也沒忘對著周圍人解釋:
「此女命帶煞星,克父克母,今日若讓她衝撞了壽星,這滿堂的福氣都要被她敗盡!」
靖安伯夫人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身旁有女眷好奇地拽了拽她的衣袖:
「夫人認得這孩子?」
她的目光在我和陳又盈之間來回遊移。
此刻的陳又盈被蝴蝶環繞,儼然是眾人眼中的福星。
而陳騰適時湊到母親耳邊,壓低的聲音裡帶著蠱惑:
「母親,盈兒才是我的妹妹,您的女兒!方才首輔大人親口誇贊她福澤深厚,這樣的女兒,才配做靖安伯府的嫡小姐……」
伯夫人的嘴唇顫抖了幾下,
最終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不……不認得,許是哪家不懂規矩的下人混了進來……」
陳又盈看著我身上比她還華貴的衣服,妒色溢滿了雙眼。
「這衣裳首飾,肯定是偷來的!快抓住這個偷兒!」
我靜靜望著這一家三口,心底沒有半分波瀾。
前世還是把他們想得太好了。
他們也不見得多麼愛陳又盈,不過是在權衡,哪個女兒更有利用價值罷了。
首輔的家僕已經圍了上來,粗粝的手掌即將碰到我的衣角。
忽然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風般掠至我身前。
「放肆!」
李翰舟一掌劈開那婆子的手腕,「我看誰敢動我妹妹!」
「妹妹?」陳騰吞了吞口水,
不敢置信。
「小郡王是不是搞錯了,她……她怎麼可能是您的妹妹!」
「她明明應該被拐子帶走……」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您隨便亂認妹妹,長公主殿下怎會同意?小郡王心善,不要為了這等喪門星,壞了自個兒名聲!」
這就是我的親兄長!
他是如此恨我,想把我踩進泥裡,讓我永世不得超生!
這時,首輔老夫人左手邊的珠簾輕響。
長公主緩步走了出來。
「克父克母?」
她冷冷掃過眾人後,俯身將我抱起。
「本宮竟不知,自己的女兒是諸位眼中的喪門星。」
她雙眼微眯,冰錐般的目光落在瑟瑟發抖的靖安伯夫人臉上。
「夫人倒是說說,
誰是不懂規矩的下人?」
她又瞥了眼正往陳騰身後躲的陳又盈。
「誰又是偷兒?」
7.
三日後,長公主帶我和李翰舟進宮面聖。
李翰舟穩穩將我抱在懷裡,嘴裡還不住念叨著:
「上次壽宴,差點讓福寶受了欺負。」
「等下可要問皇舅舅多要些賞賜,不能委屈了福寶!」
誰曾想,迎面撞見了靖安伯父子和首輔大人。
這還是我重生後,第一次碰見我的生父。
靖安伯剛因江南漕運的差事受挫,請封世子的折子被駁回,此刻面色陰沉如墨。
他身子微躬,極力向首輔解釋:
「大人,漕運之事太過復雜,並非微臣懈怠……」
陳騰跟在父親身後,
見到我們時明顯一怔,隨即規規矩矩行禮。
隻是那目光,卻如毒蛇般在我身上遊走。
我佯裝怯生,將臉埋進李翰舟頸窩。
少年立即會意,劍眉倒豎:
「靖安伯府的規矩倒是別致,盯著別人家的妹妹瞧,莫不是想在這宮裡搶人?」
陳騰的臉「唰」地紅了起來,結結巴巴:
「她……她才不是你妹妹,她是……」
李翰舟嗤笑一聲:
「不是我妹妹,難不成是你妹妹?」
我立刻直起脖子,甜甜地衝他喊:
「兄長,你就是我唯一的兄長!」
李翰舟樂壞了,「妹妹,妹妹」喊個不停。
成功地讓陳騰的臉色由紅變黑,一口氣憋在胸中,
堵得難受。
首輔摸了摸胡子,笑著打圓場。
「公主府的小姐冰雪可愛,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靖安伯立刻附和道:
「與微臣的女兒有幾分神似……」
長公主聞言冷笑,指尖輕輕摩挲著我腕間的金鈴。
「本宮的女兒金枝玉葉,豈是尋常貴女可比?」
靖安伯到底是老狐狸,他反應極快,立刻換上了諂媚的笑。
「是是是,自然不是尋常人能比!但微臣那女兒與小姐年紀相仿,最是知書達理。若是殿下不嫌棄,不如讓她進公主府……也能給小姐做個伴。」
我心中哂然。
靖安伯的爵位已然三代,再傳下去便要降爵了。
請封世子被拒,討好的首輔又幫不上忙,
便迫不及待要另尋靠山了。
那貪婪的目光在李翰舟身上打了個轉,又黏回長公主華貴的裙裾上。
「明日殿下可有空?微臣讓內子帶上小女登門拜訪……」
「不必了。」
長公主漠然打斷,「本宮近日要陪福寶習字,沒空見闲人。」
錯身而過時,我抬起頭,正對上了陳騰陰狠的目光。
我轉了轉眼珠,指著他癟嘴,故意拖長聲調:
「上次壽宴,我聽到他在教自家妹妹,什麼在裙擺上燻香粉,再放出蝴蝶。說是這樣,就能討那位老壽星的歡心!」
「隻要那老祖宗一高興,就能幫他們繼續什麼爵位的……」
陳騰瞳孔驟縮,踉跄著後退了兩步,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被人捧著、哄著,
原是該歡喜的。
但若這份「用心」裡摻雜了算計,便如同蜜糖裹著砒霜,甜得發苦,暖得生寒。
首輔捻著胡須的手,驀地停在了半空。
他隨即冷笑,看了陳騰一眼後,甩袖轉身,大步離去。
「首輔大人!首輔大人!」
靖安伯父子倆驚慌失措地追上前去,那倉皇的背影,活像兩隻被踩了尾巴的野貓。
我趴在李翰舟肩頭無聲地笑。
這宮牆內外,終究要有人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8.
我被過繼到了長公主名下,賜封郡主,封號「壽寧」。
我跪在織金蒲團上,看著自己的名字被朱砂一筆一劃寫進玉牒。
從此,我與靖安伯府再無關系。
長公主的護甲輕輕點在我眉心:
「福靈,
要記住,你的福氣長著呢。」
我仰頭望著她眼角的細紋,忽然想起前世陳又盈出嫁時,靖安伯夫人也是這樣撫著她的鬢發說:
「我們盈兒是有大福氣的。」
那時我因陳又盈陷害,被罰跪在祠堂,聽著前院熱鬧非凡,膝蓋下的青磚冷得像冰。Ťúₑ
聖上聽聞是我「救」了長公主,龍顏大悅,當即給我加封了兩塊食邑。
不出半日,全京城都知道長公主撿來的女娃被封了郡主,極其受寵。
我那便宜哥哥李翰舟更是離譜。
從前不是與世家子弟一同玩鬧,便是去校場習武射箭,總要耽擱到宵禁才肯回府。
如今倒像是變了個人,每日下了太學就急匆匆往家跑。
竟țŭ̀²連太傅留的課業都顧不上了。
為了我一句「想吃城南的酥糖」,
他會縱馬穿過半個皇城,隻為在鋪子關門前,給我帶回一包熱騰騰的甜。
大相國寺的老方丈適時添了把火,在講經時宣稱我是「靈童轉世,福澤蒼生」。
這名聲抬得實在太高,高到我都要替自己捏把汗。
原本也隻是說說,不料沒幾日,久旱的西北竟然降下甘霖。
欽天監連夜呈上奏折,說這是「郡主福澤感應天地」。
9.
我的名聲越來越響,靖安伯府終於按捺不住了。
伯夫人帶著陳騰,和她的乖女兒陳又盈,遞了帖子求見。
「壽寧郡主安好……」
看著堂下給我行禮的三人,我露出了一個天真爛漫的笑容。
伯夫人抬頭看我時,眼眶已然泛紅,顫顫巍巍地喚我:
「又安,
我是娘親啊!」
到底是親生骨肉,她怎會認不出?
若我還是個懵懂、眷戀母親的孩童,此刻怕是要撲進她懷裡痛哭。
可我不會忘記,前世她那厭惡和不耐的眼神。
「喪門星,不配做我的女兒!」
我低下頭,擺弄著手中的九連環,像是沒注意到伯夫人熱切的目光。
看到我的冷淡,她轉頭狠狠剜了陳騰一眼,連帶掃向陳又盈的眼神也淬了毒。
有趣。
不知這一世,她可還會將陳又盈視如己出?
陳又盈雖比我大一些,卻也仍ṭūₖ是稚齡,入府不久尚不懂掩飾。
她怯生生體會到了伯夫人的厭棄,小臉煞白。
陳騰突然上前一步,緊盯著我。
「郡主與我那走丟的妹妹,當真神似。」
他臉上還帶著幾道未消的淤痕,
想必是那日回去後,挨了靖安伯的責打。
「自妹妹走失後,母親終日以淚洗面,為兄亦是寢食難安。郡主……當真忍心?」
好一招以退為進!
我險些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們打得什麼算盤,我豈會不知?
我已經入了皇家玉牒,無論如何都認不回伯府去了。
靖安伯府想強行認親,便是「僭越宗室」的重罪,輕則奪爵,重則流放。
但若是我自己主動「認親」呢?
聖上也不能滅人倫。
借著孝道,長公主就不得不放我回去。
屆時,一個「轉世靈童」能給伯府帶來多少利益?
隻是還沒等我開口,李翰舟便滿臉不悅地擋在我身前,指著旁邊的陳又盈冷哼道:
「陳公子慎言!
」
「令妹不是好端端站在這裡嗎?亂認妹妹,也要問問我這個當兄長的是否同意!」
10.
陳騰拉了靖安伯夫人一把。
伯夫人如夢初醒般渾身一震,突然撲上前攥住我的手腕。
她保養得宜的指甲深深掐進我的皮肉,卻偏要作出一副慈母模樣,連落淚的時機都算計得恰到好處。
「安兒!娘的安兒啊!你去哪裡了,為娘想你想得心都碎了!」
我冷眼看著她表演,目光緩緩移向後方,臉色慘白的陳又盈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
伯夫人順著我的視線回頭,方才還柔情似水的語調瞬間結冰:
「那不過是個慈幼局撿來的丫頭,根本就不是伯府的小姐!」
「安兒,娘隻有你一個心頭肉啊!」
她這落淚的樣子倒是喚起了我的一些記憶。
那個寒冬,陳又盈非要拉著我去湖面冰嬉。
她原想趁我不注意,將我推進冰窟裡。
我早有防備,躲了過去,她卻因為冰面太滑,摔傷了腿。
回到伯府,她向伯夫人哭訴。
「娘!女兒隻是看妹妹孤單……」
她伏在伯夫人膝頭啜泣,「誰想到妹妹記恨我佔了她的位置,竟然下此狠手……娘,女兒的腿好疼啊!」
伯夫人心疼得落淚,狠狠扇了我兩巴掌。
我舔著嘴角的血腥味,聽見她溫聲細語地哄著陳又盈:
「我的好盈兒,為娘隻有你一個女兒!」
「她不知是哪裡跑來的野丫頭,根本不是伯府的小姐!」
我被罰跪在雪地裡兩個時辰,差點再也站不起來。
而壽宴上,她也默認了陳騰的做法,甚至斥責我是「不懂規矩的下人」。
前世今生,她都沒有選擇我,又憑什麼站在道德高處,妄想我會回頭?
掙脫了伯夫人的手,我瑟縮著躲到李翰舟身後。
「兄長,這位夫人看我的眼神好奇怪……靈兒害怕!」
一聲「兄長」,讓陳騰愣了片刻,才意識到我喊的並非是他。
陳騰的眼神晦暗,不甘心地攥緊拳頭,眼睜睜看著李翰舟將我護在身後。
「靖安伯夫人是何意?本王倒是不知,靖安伯府有這般膽量,敢來攀扯皇室宗親!」
李翰舟抓起桌上的茶碗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