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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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這就進宮,請陛下評評理?」


陳騰原本以為,我不過是長公主思念女兒的慰藉。


 


可見李翰舟這般維護我,才恍然驚覺我在公主府的地位。


 


「郡王誤會了,家母隻是覺得郡主聰穎可愛,像極了我那妹妹……」


 


話音未落,一聲冷笑自門外傳來。


 


11.


 


長公主帶著秦嬤嬤和侍女們迤逦而入。


 


「本宮方才聽見,」長公主盤著佛珠,鳳眸微眯。


 


「有人要認走我的福靈?」


 


我從李翰舟身後雀躍而出,歡快地撲進長公主懷裡。


 


「母親,母親!」


 


一聲聲「母親」,讓伯夫人捂住胸口,眼淚簌簌落下。


 


倒是真心有點難過的樣子了。


 


長公主含笑地將我抱起來,

點了點我的小鼻子。


 


「我們福寶真是討人喜歡,難怪總有人惦記。」


 


我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她。


 


「誰也別想將我從母親身邊搶走!人家最喜歡母親和兄長了。」


 


我轉頭看向秦嬤嬤,「還有嬤嬤!」


 


「哎呦,我的小祖宗!」秦嬤嬤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老奴定把郡主守得牢牢的,任他是天王老子也搶不走!」


 


話音一落,眾人全都沉了臉,冰冷地看向伯府的三人。


 


半晌,長公主輕笑一聲,目光掃過抖如篩糠的伯夫人。


 


「夫人怕是還不知道吧?江南漕運又生了波瀾,陛下剛剛下旨,命靖安伯再下江南。」


 


「此次事關重大,一時半會難回京城,陛下特意恩準,靖安伯攜家眷同往呢。」


 


看著伯夫人慘白的臉,

秦嬤嬤好心補充道:


 


「聽說漕幫近來鬧得兇,前幾日沉了三艘官船——」


 


誰不知道,早前靖安伯查漕運,已經得罪了漕幫和當地不少官吏。


 


如今再回去,哪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陳騰攙著母親踉跄後退,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


 


「走,先回去和父親商議……不對,不應該是這樣啊!明明前世……」


 


前世陳騰承襲了世子之位,伯府也並未降爵。


 


可今生不同,當他膽敢把算盤打到「轉世靈童」頭上時,就該料到龍椅上那位最忌憚什麼。


 


長公主又補了一刀。


 


「聽說是首輔大人力薦的……」


 


陳騰身子一歪,

險些絆倒在臺階上,甚至沒顧得上他千辛萬苦尋回來的「好妹妹」。


 


陳又盈看了看長公主懷裡的我,轉頭追在陳騰他們身後。


 


遠處傳來伯夫人歇斯底裡的哭罵:


 


「你非要我認下這個喪門星!自她來後,府裡可有一天安生日子?」


 


12.


 


夜裡,長公主的指尖在我後背輕拍,哼起了歌謠。


 


紗帳外,秦嬤嬤正在剪燈花。


 


我閉著眼,聽見長公主壓低的冷笑:


 


「好個靖安伯府,為了個冒牌貨,連血脈親情都不要了。」


 


「多好的小福寶啊,倒是便宜了我。」


 


秦嬤嬤附和道:


 


「那府裡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找來個替身就不再尋親女兒了,不知究竟存了什麼心思。」


 


「瞧著福寶有了靈童的稱號,

就跳出來認親?哪有這樣的好事!」


 


長公主將我摟緊。


 


「那日壽宴上,他們可是當作不認識福寶,那麼多人都瞧見了,現在想認回去了?做夢!」


 


這麼一鬧,長公主也知道了我的身世。


 


可她壓根就沒有把我還回去的打算。


 


她看著我的眼神染上了一絲憂愁,伸手過來輕撫我的額發。


 


「若是福寶自己想回去……」


 


我沒有讓她說完,在她懷裡蹭了蹭,眯起眼睛假裝睡著了。


 


她看到我眼皮還留了一條縫,眼珠子在下面滴溜溜地轉,一時沒忍住,開懷笑起來。


 


後來靖安伯一家在江南的消息,也沒有瞞著我。


 


聽說靖安伯上任沒幾天,就被人襲擊,斷了兩根手指,才撿回一條命來。


 


陳又盈並沒有如前世那般,

代替我成為伯府唯一的嫡出小姐,而是以表小姐的身份,客居在府中。


 


首輔老夫人得知自己「被騙」後,便極度厭惡蝴蝶,府中女眷的衣服上都不再有蝴蝶的刺繡。


 


與首輔幼子的口頭婚約,更是提都沒有再提起過。


 


靖安伯和夫人從不認為自己有問題,他們覺得是陳又盈佔了我的位置,我才不願意回去。


 


對陳又盈的態度,較之前世,天差地別。


 


不過好在她還有陳騰撐腰。


 


這可是陳騰寵愛了一世的妹妹,是他前世的執念。


 


為了強撐尊嚴,嘴硬又不服輸,陳騰甚至不惜頂撞伯爺夫婦。


 


「盈兒比那個野丫頭懂事百倍!你們沒看見她在公主府多得意嗎?早把咱們忘幹淨了!」


 


靖安伯怒斥:


 


「孽障!要不是因為你,她至於被丟在廟會上嗎?

那可是大相國寺方丈親口承認的靈童轉世,連欽天監都說她命格貴不可言!」


 


伯夫人嘆息:


 


「要是還在咱們府上,得有多少人羨慕?借著這靈童的名頭,說不定陛下能給伯府一個世襲罔替呢!我的女兒啊!我的親女兒——」


 


他們出現了裂痕,也再沒有以前那般融洽。


 


下人們最會察言觀色,見主家不喜表小姐,便多有怠慢。


 


陳又盈變得畏畏縮縮,遠沒有前世那般明媚張揚。


 


13.


 


靖安伯一家在江南熬了整整五年。


 


眼瞅著終於和當地官員相安無事了,卻猝然接到朝廷一紙調令,舉家遷往風沙漫天的西北。


 


靖安伯抖著雙手,接過聖旨。


 


再看向陳騰的雙眼,滿是恨意。


 


「孽障!

若非你狂妄自大得罪首輔,丟了滿是福氣的妹妹,我靖安伯府百年基業,何至於毀於一旦!」


 


陳騰攥緊袖中的拳頭,他雖有一世記憶,可那都局限於京城內。


 


哪怕震驚朝野的大事,扭轉乾坤的秘辛,也需要有人能上達天聽才行。


 


而他年紀尚輕,做不到讓靖安伯毫無芥蒂地相信。


 


他也曾拍著胸脯保證:


 


「父親,我當真是重生而來!朝中大事我都略知一二,您若信我,現在就奏折一封,彈劾成王謀逆!」


 


靖安伯差點把茶盞砸在他頭上。


 


「混賬!你怎敢胡說八道!怕不是被邪祟魘了神智?來人,來人!去請個高僧來府中作法!」


 


成王確實有謀逆之心。


 


我讓李翰舟入宮與皇子們玩鬧時,無意間透露:


 


「京郊那處朱門別院是誰家的?

每夜總聞金戈之聲,吵得人睡不著。」


 


「前些日子和程家小四去跑馬,見人抬著好些檀木箱子,有個摔散了,竟然是甲胄……」


 


不過五日光景,成王府便傳出讣告,御醫說是急症暴斃。


 


聖上親赴靈堂,撫棺痛哭道:


 


「朕之手足,何忍先棄朕而去!」


 


輟朝三日,並親撰祭文,追封「忠賢成王」。


 


靖安伯拍著胸口怒斥陳騰:


 


「幸虧沒有聽你的!不然誣告成王,抄家滅門都不為過!」


 


陳騰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嘴裡喃喃自語:


 


「真的有前世嗎?為何變得如此不同!」


 


「難道隻是黃粱一夢……」


 


待陳又盈舉著滿是針眼的雙手,向陳騰告狀時,

陳騰的眼神驟然變得可怖。


 


他粗暴地揮開妹妹的手,力道之大,讓陳又盈踉跄著跌坐在地。


 


「都是因為你!」


 


他喉間滾出野獸般的咆哮:


 


「若不是因為你,我怎麼會將親妹妹丟棄!」


 


「不!要不是接回了你,安兒一定會願意回到伯府。長公主的幹女兒,陛下親封的壽寧郡主……」


 


他砸了滿屋擺設,隻留下蜷縮在牆角的陳又盈,低低嗚咽。


 


14.


 


秋風卷著塞外的血腥氣撲入京城時,我正在臨摹長公主收藏的《九邊圖》。


 


狼毫筆尖突然一顫,墨汁暈染了宣紙上雁門關的位置。


 


前世,匈奴左賢王率三萬鐵騎從此處破關,程老將軍雖設伏全殲敵軍,卻付出慘烈代價。


 


本該在深秋前送達的糧草,

立冬仍不見半粒粟米。


 


全軍是餓著肚子上戰場的。


 


程老將軍重傷,麾下將士S傷過半。


 


陳騰也是在那場大戰中丟了雙腿。


 


這輩子,他絕不會去前線了,那雙腿也算是保住了。


 


「母親。」


 


我擱下筆,將暖爐推向正在批閱文書的長公主。


 


「女兒昨夜夢到雁門關外有黑雲壓城,程老將軍的玄甲軍S傷慘重!」


 


我故意打了個寒顫。


 


「那血染紅了整片荒原……」


 


長公主的朱筆懸在半空,鳳眉微皺。


 


我有些心虛,不知該怎麼解釋。


 


「許是上天示警也未可知……」


 


「我的小福寶。」


 


她忽然伸手撫過我的額發,

隨後立刻遞牌子進了宮。


 


這輩子,我也有毫無保留信任我的家人!


 


半月後,前線傳來捷報。


 


戰況與我「夢境」相似。


 


隻是這次,程老將軍準備充足,以最小的代價重創匈奴,還生擒了左賢王。


 


15.


 


匈奴派來了議和使者。


 


羊皮制成的議和書在御前展開,末尾朱砂印記如血。


 


「願獻良馬千匹,求娶大業貴女,永結盟好。」


 


左賢王端坐客席,玄色狐裘半敞著露出結實的胸膛,一道新鮮的刀傷從鎖骨蜿蜒至心口,正是程老將軍的傑作。


 


「勝敗乃兵家常事,程將軍用兵如神,這一刀……」


 


他執起鎏金酒樽,琥珀色的酒液映著那雙鷹隼般的眼睛:


 


「本王心服口服!


 


酒過三巡,他突然將酒樽重重一放,目光掃向女眷席。


 


「聽聞貴國長公主的愛女壽寧郡主,有沉魚落雁之姿……」


 


我與長公主對視一眼。


 


她眼中的怒火滔天。


 


我們都知道,朝中有人將我「夢境預言」之事泄露給了匈奴。


 


「陛下,壽寧郡主正當妙齡,也無婚約,與左賢王很是般配。」


 


首輔捋著灰白胡須出列,「若許嫁左賢王,可保北疆三十年太平……」


 


青瓷茶盞在御前摔得粉碎。


 


長公主指著首輔大罵:


 


「老匹夫,匈奴給了你什麼好處?」


 


「以和親來換北疆太平?我天朝男兒都S光了嗎!」


 


16.


 


朝堂分作兩派。


 


爭論不休之際,我的及笄禮也快到了。


 


就在及笄禮前夕,府中來了位不速之客。


 


秦嬤嬤端著新做的桂花糕進來,壓低聲音道:


 


「是靖安伯府的那位表小姐,裹著丫鬟的粗布衣裳,躲在角門處張望。」


 


她將青瓷碟輕輕擱在案上,又補充道:


 


「老奴瞧著,她神色慌張得很,說是有性命攸關的要事,非要見郡主不可。」


 


我沉吟了片刻,讓人將陳又盈帶了上來。


 


當瘦削的身影跨過門檻時,我差點沒認出來。


 


記憶中,那個喜歡簪著海棠花的明媚少女,如今竟形銷骨立。


 


陳又盈枯黃的面頰深深凹陷,一雙眼睛大得出奇,卻灰蒙蒙的,沒有半點光彩。


 


前世,她為了戲弄我,帶著她的手帕交前來。


 


將一隻梅花插在我發間,

她們笑得鄙夷。


 


「這就是你們府上,那個來投奔的遠親?」


 


「這臉怎麼比梅花還要紅上幾分呢!」


 


待人離去,陳又盈抱著手爐圍著我打轉。


 


「親生的又如何?就憑你這猴屁股似的臉,爹娘也不會讓你出去見人!」


 


我看著她如今粗糙的面龐,輕笑一聲。


 


「ṱůₛ靖安伯一家竟然回來了?」


 


首輔並未卸任,以他睚眦必報的性子,不該讓靖安伯這麼快回來才對。


 


陳又盈跪在地上,瑟縮了一下。


 


「兄……兄長他剿匪有功,回京受封。」


 


前世,陳騰靠著祖上餘蔭,得了個正六品「忠武校尉」的虛銜。


 


這紈绔竟不知天高地厚,以為能憑此一戰揚名,光耀門楣。


 


結果因為他冒進,

被匈奴騎兵生擒,像條S狗般拖在馬後遊營示眾,碾斷了雙腿。


 


要不是後來兩國議和,交還了俘虜,他早該爛在塞外的風沙裡了。


 


就這等廢物,哪來剿匪的本事?


 


「前幾日,兄長將一外族人帶回了府,兩人在書房中密談了許久,我隻聽得他們說,要將郡主嫁給什麼左賢王,助兄長權傾朝野……」


 


「那人走後,伯爺和兄長就到處翻找舊物,討論如何坐實您與伯府的血緣!」


 


見我沉默不語,陳又盈急了,一個勁兒叩首。


 


「郡主明鑑,民女說的句句屬實!」


 


我抿了口從宮裡送來的碧螺春,茶香四溢。


 


「你想要什麼?」


 


「他們要將我嫁給林侍郎做續弦,為了替兄長謀個指揮佥事的缺。可那位林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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