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待我回到伯府，他卻為了假千金責難於我。
「若不是你回來，盈兒就不會匆匆嫁人，最後抑鬱而終！我真後悔將你接回府中！」
命運弄人，當鮮血染紅我的視線時，竟然和陳騰一起重生了。
他重生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四歲的我丟在上元節的廟會上。
「你不走，盈兒要如何回來？」
「莫怪為兄心狠，這是你欠盈兒的！」
望著他離去的身影，我微微一笑，轉身朝著大相國寺的後山跑去。
那個破家，誰稀罕！
1.
我被人群擠了一個趔趄，險些跌倒。
驚慌抬頭，四周盡是高大身影，如密林般將我包圍。
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矮？
轉向牽著我手的人，隻見八九歲模樣的陳騰，正滿眼復雜地看著我。
我感到他手心裡湿漉漉的，很是惡心。
這一刻，我恍然驚覺，自己重生了。
陳騰咬了咬牙，慢慢松開了我的手。
人潮洶湧，我們的距離越來越遠。
我在嘈雜的熱鬧聲中，聽到了一抹堅定。
「我要趕緊去將盈兒帶回家。你若是還在，爹娘一定不會接受盈兒……」
「別怪為兄心狠，若不是因你突然回府，盈兒怎會患得患失，倉促嫁人，最後被磋磨致S！」
「這都是你欠盈兒的！這一世，我絕不會再把你接回伯府……」
他的聲音逐漸被喧鬧掩蓋。
我沒有驚慌，也沒有掙扎，
隻是靜靜看著他決然離去的背影。
原來，我的兄長也重生了。
前世，也是這年的上元節，陳騰偷偷帶我出門，卻不慎將我弄丟。
我幾經轉手，最後被賣到了戶部林侍郎家中，做了個燒火丫頭。
及笄那年，林侍郎見我長得標致，借著酒意想要輕薄我。
我拼盡全力逃出了林府。
逃奴的下場會很慘，我知道。
我親眼見到墨玉姐姐被抓回去的下場，當眾鞭笞至奄奄一息，最後棄屍亂葬崗。
絕望之際，我跪在凱旋的大軍前，學著戲文裡攔轎喊冤的模樣，拼命叩首。
大戰中斷了雙腿的陳騰，就在凱旋的隊伍中。
他愣愣地盯著我眼尾的紅痣，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陳騰將我帶回了伯府。
那時我才知道，
家中早已有人代替了我的位置。
陳又盈頭上的寶石晃得我眼花，她如乳燕般撲進陳騰懷裡。
待瞥見我後，皺著眉，用金絲點綴的錦帕掩住口鼻：
「兄長，這是誰啊？她身上好臭！」
2.
我戰戰兢兢，偷眼打量著華貴的伯府，以及那對高高在上的夫婦。
「爹娘是不要我了嗎？我這就走……」
在得知我就是靖安伯府的真千金後，陳又盈滿眼是淚，身子一軟，如斷線風箏般暈倒在地。
眾人頓時慌了神，瘋了一般喚人去請府醫。
他們方才還帶著幾分憐惜的眼神，此刻已化作滔天怒火，仿佛我是攪亂他們美滿一家的罪魁禍首。
我的生父一甩袖子，眼中盡是嫌惡。
「騰兒立下大功卻斷了雙腿，
盈兒又因你而暈厥，如此看來，你怕不是個喪門星！」
我轉頭，怯生生地喊「娘」，希望有人能為我做主。
靖安伯夫人素來寬厚，待人極是和善。
此刻卻冷冷別過臉去，竟是不願多看我一眼。
「還是稱我為夫人吧。瞧你這般上不得臺面的樣子，就老老實實待在府裡，莫要出去丟人現眼。」
我被安置在了一處偏遠荒廢的院落，吃穿用度甚至不如得臉的大丫鬟。
直到陳騰因為腿傷，越來越暴躁。
他們才打發我去照顧陳騰，美其名曰要我「贖罪」。
贖什麼罪？我有什麼罪！
我據理力爭，當年分明是陳騰將我帶出了府，將我弄丟，我受了那麼多苦……
「自己命不好，怨不得旁人！」
靖安伯夫婦根本不聽我解釋，
反而對我用了家法。
我這才知道，他們根本不在乎當年的對錯。
能歌善舞的陳又盈和首輔幼子青梅竹馬，靖安伯府上下都要仰仗首輔鼻息。
這樣的陳又盈，才是全府的掌上明珠。
靖安伯府的小姐不能是我這種伺候過人的奴婢。
我幾次想要逃出去，卻都失敗了。
他們把我毒打了一頓後，丟到陳騰腳邊。
陳騰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讓你伺候我，是你的榮幸，你竟然不願意？既然如此，也別怪我不顧念兄妹情誼！」
我經常無緣無故被他責打，渾身沒一處完好。
偏生陳又盈也愛來尋我晦氣，每每見到我，便捂著心口垂淚，惹得全家人都將怨氣撒在我身上。
後來她嫁給首輔幼子，三年無所出，婆母接連塞進來幾個妾室。
被伯府嬌養得天真爛漫的陳又盈，哪裡鬥得過那些聯手的姬妾？
最終鬱鬱寡歡，香消玉殒。
她S前卻給陳騰修書一封，將自己黯然神傷，久病纏身，全都都歸咎於我。
靖安伯斥責我是孽障，伯夫人說後悔生下了我。
陳騰更是日日咒罵，說不該帶我回來。
當初陳又盈嫁過去，陳騰也借著首輔的勢，斷了腿也能上朝議政，平步青雲。
陳又盈一S，陳騰的仕途不順，倒是全發泄在我身上。
我求他們讓我離開，他們卻不許：
「你一個女子在外，成何體統！到底是伯府血脈，如今盈兒已經不在，你的怨氣也該消了。」
後來我才知道，首輔幼子看上了我的美貌，想要我做續弦。
伯府還想要借勢。
卻沒有人問我願不願意。
我忍了下去。
他們不懂，貧瘠之地長出的漂亮花朵，必然有毒。
他們以為我認命了，放松了警惕，終於被我找到了伯府結黨營私的證據。
然後趁著靖安伯下獄，伯夫人六神無主，府中大亂之際。
一杯鸩酒，送走了陳騰。
鮮血順著陳騰的嘴角滴落，我前所未有地暢快。
他SS攥著我的手腕，目眦欲裂：
「都怪你！明明該S的是你！若是能重新來過……我，我絕不會把你接回來！」
3.
陳騰的身影已經消失。
我彎了彎嘴角。
他真是想多了，這輩子我壓根就沒想回伯府去。
他們願意寵著陳又盈一輩子，我當然會滿足他們。
我邁著小短腿，
靈活地穿梭在擁擠的廟會人群中，直奔大相國寺後山。
靖安伯府容不下我，我自然要找一座更大的靠山，絕不重蹈覆轍。
後山寂靜，樹影婆娑。
我摘下頸間的金項圈，深深埋進土裡，還用葉子蓋住了腳印。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呻吟聲從林間傳來Ṭü₁。
果然，如同前世一樣。
我循聲走去，隻見淮陽長公主跌坐在巨石旁，裙擺染血，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的出現，讓她渾身一僵，眼中閃過警惕。
「你……」
不等她說完，我踮起腳尖，用小手輕輕擦去她額角的冷汗。
然後從衣袋裡掏出一顆糖，遞到她面前。
「吃糖，吃了不痛。」
我眨著烏黑透亮的大眼睛，
歪著頭看她，奶聲奶氣。
天真無邪的模樣，向來最能卸下心防。
長公主怔了怔，緊繃的肩膀終於緩緩松懈。
半個時辰後，公主府的眾人和大相國寺的方丈匆匆趕來。
長公主的兒子，郡王李翰舟第一個衝了過來。
老方丈一見長公主滿身狼狽，嚇得臉色煞白。
再瞥見我時，他眼珠一轉，立刻雙手合十，高聲道：
「阿彌陀佛！此女娃乃靈童轉世。施主您今日本有一場大劫，卻因緣際會得靈童化解，實乃天意庇佑啊！」
我差點笑出聲來。
長公主乃是當今聖上的親姐，這次來大相國寺，是為了給自己早夭的女兒和戰S的驸馬點長明燈的。
若是在大相國寺出了事，這老禿驢撇不開幹系。
什麼靈童轉世，
分明是怕長公主遷怒，才編出這套說辭。
前世，長公主在大相國寺後山受傷，鬧得沸沸揚揚。
以至於大相國寺被封禁了三年。
我依舊乖巧地站著，小手緊緊攥著長公主的裙角，仰著臉，滿眼濡慕地望著她。
長公主在李翰舟的攙扶下，緩緩站了起來，看向我的眼神溫柔得近乎哀傷。
「是湘兒……讓你來陪我的嗎？」
湘兒便是她的小女兒，可惜天生體弱，還未滿三歲就夭折了。
我明白過猶不及的道理，沒有回答，隻是輕輕蹭了蹭她的手心。
長公主放開李翰舟的手，俯身將我抱起，聲音微顫：
「你跟我回府，好不好？」
我靠在她肩上，唇角無聲勾起。
4.
氤氲的熱氣裡，
花瓣浮沉。
婢女們輕手輕腳地替我擦幹湿發，又換上柔軟的中衣。
長公主的奶娘秦嬤嬤端來一盞冰糖血燕，一勺一勺喂進我嘴裡。
「可憐見的，這麼小的孩子，也不知是哪家弄丟的……」
說完，她靜靜看我的反應。
我隻當沒有察覺，任由婢女用錦帕為我擦拭嘴角，端上清水漱口。
房間早已為我準備妥當。
紗帳是江南新貢的軟煙羅，薄如蟬翼，卻又在燭火下泛著珍珠般的柔光，兩側還墜著金絲香球。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四根床柱上各嵌著鴿卵大的夜明珠。
就連枕面都是一整塊和田玉雕琢而成。
這完全不是靖安伯府能比的。
我踮起腳，從多寶格裡取下一隻珐琅彩的小匣子。
裡頭竟整整齊齊碼著各色蜜餞果子。
秦嬤嬤在一旁笑道：
「殿下特意吩咐的，說小姑娘都愛零嘴兒，但又怕您吃多了傷牙，隻準每日用一小碟。」
我道謝後，捏起一枚蜜漬梅子含在口中，甜意一直漫到心底。
我佯裝困倦，縮進錦緞被褥裡，閉眼假寐。
秦嬤嬤走出去，輕輕關上門，壓低聲音向門外的長公主稟報：
「規矩很好，身上也沒有半點傷疤。」
「……查過了，衣裳是皇商蘇家的料子，能買得起，非富即貴。可查了半日，京中並未聽說誰家走失了孩子。」
當然查不到。
能證明我身份的金項圈，已經被我埋了。
陳騰丟下我後，定然迫不及待地跑去慈幼局，接回他的「好妹妹」陳又盈。
靖安伯此時正領了皇命在外，尚不知Ṱü⁻親女兒丟失的消息。
至於伯夫人，她素來偏寵長子。
前世陳騰能讓她接受陳又盈，這一世自然也可以。
有伯夫人頂在前面，陳又盈就是伯府的嫡出小姐，哪有什麼「走丟的孩子」呢？
我安穩地睡著了。
這一覺，是從來未有過的舒坦。
5.
為了讓我適應如今的生活，長公主特意帶我去參加首輔老夫人的壽宴。
我被精心打扮，活像年畫上的福娃娃。
李翰舟全程緊緊攥著我的手，生怕我在人群中走散。
長公主見他這副模樣，不由掩唇輕笑：
「雲侯世子來了，你可要過去瞧瞧？」
我仰頭看見少年繃緊的下颌線。
他低頭與我視線相接，神色鄭重地搖頭。
「我要照顧妹妹。」
又吩咐侍從，Ţŭ̀⁼「讓那些公子哥兒都離遠些，莫要驚著了我們福寶。」
自長公主賜名李福靈後，李翰舟便「福寶、福寶」地喚我。
喊著喊著，整個公主府上下，都跟著這般稱呼。
宴席間，貪嘴多吃了兩塊冰鎮西瓜，婢女連忙領著我去更衣。
穿過雕花遊廊時，假山後傳來熟悉的嗓音，竟然是陳騰和陳又盈。
剛從慈幼局被接回的陳又盈，瘦得像根蘆葦，沉甸甸的金項圈戴在她脖子上，來回晃蕩。
陳騰倒是十分耐心，半蹲著一字一句地教陳又盈。
「記住，待花匠獻上那盆魏紫時，你就打開這個錦囊。」
他掏出個繡著纏枝紋的絲袋，
我隱約看見裡面撲閃的翅膀。
「你裙擺上燻了香粉，蝴蝶自會繞著你飛。」
他替陳又盈整了整衣領，「到時候所有人都會記住，你是陳家最珍貴的明珠。」
為了陳又盈能站穩腳跟，陳騰真是煞費苦心啊！
也是，討好了首輔老夫人，和首輔幼子的婚事不也就是水到渠成？
看來這輩子的陳騰早早就開始打點了呢。
待我整理完衣裙回到宴廳，正聽見陣陣驚嘆。
透過人群縫隙，我看見陳又盈被五彩斑斓的鳳尾蝶包圍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