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笑了笑,摸了摸紅腫的臉,恭敬地答應:「好,我去看看娘,看完我就去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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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娘的院子時運氣很好,她清醒著,命人將屋裡的窗都關上了,獨自一人固執地借著燭火看信。
我推門而進,急切地喚她。
「娘!」
她一動不動,充耳不聞。
我很耐心地放輕了腳步,慢慢走過去,眼裡蓄起淚水。
「娘。
「哥哥已經沒了,爹連喪事都不肯大辦。他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你與他和離,好不好?
「我帶你走,我的繡工很好,這些年也攢了些銀子,我們離了裴府,買個宅子自己住,好嗎?」
回應我的是娘怨恨的眼,和一個耳光。
「你為什麼要退婚?
你不嫁顧晟,難道真想嫁那老尚書,讓我顏面無存嗎!
「我到底為何要生你?」
她又悽悽艾艾地哭起來。
而我隻是在黑暗裡擦幹了淚,輕聲說:「最後一次了,這就是我最後一次為你著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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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出娘的屋子,就在門口看見了姐姐。
往常她並不會來我娘院子,但是今天瞧我不對勁,便破例追過來了。
她站在門口,將一切聽得清清楚楚,我一過去,她就將我摟入懷裡。
姐姐的淚掉下來,落到我額頭上,有點燙。
她的聲音發顫,「怎麼就想要退婚呢?嫁到侯府,總比待在吃人的裴家好啊。
「行之哥哥走了,我在家裡護不住你。朝寧啊,聽話,先去侯府過日子,好不好?」
我靠在她肩頭,
緊緊依偎著她,「你將他讓給了我,自己又該怎麼辦呢?」
她嘆了一聲,「你別擔心,我去考女官罷。隻要有了建樹,爹不會為難人的。」
前世,姐姐確實考上了女官。
但在眼下,聖上才剛開始恢復女子科舉之路,女官制度百廢待興,前途渺茫,姐姐卻毅然為自己選了這條難行的路。
我吸了吸鼻子,「你會考上的。
「你會戴玉冠,見天子,在朝中施展抱負,在史書上名垂青古。」
我又笑起來,望向她眼睛。
「不過侯府我就不去了,我去別的地方。
「姐姐,你再幫我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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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姐姐瞞過所有人,幫我偷偷出了府。
京城繁華,要入夜時燈火輝煌,攤販們忙著大聲吆喝,想在回家前再做點生意。
而我拿著哥哥寄回家的半個香囊,敲響了因久無人居而長了蛛網的將軍府大門。
門很快就開了,出來一個唇紅齒白,昂藏七尺的男人。
看見我紅腫的臉,他愣了愣。
我問他,「你之前說的話還作數嗎?」
慕容青點頭,「作數的。」
我頷了頷首,「好。」
「那我要你娶我。」
「我跟你一起去戍邊,我去尋我哥哥的屍首,讓他入土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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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在洞觀書院,哥哥與顧晟最為交好,後來他進入官場,又結識了慕容青。
慕容青是聖上的外甥,身份顯赫。他少年時父母在疆場捐軀,從此便無人管教他,聖上又因此溺愛非常,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是京中有名的烏衣子弟。
但人們隻知其一,
不知其二,這個看似紈绔的男人在兩年後會大敗匈奴,凱旋而歸,給天下百姓以河清海晏。
當初我哥和慕容青一道隨軍出徵,回來後便隻剩慕容青一人活著。
他到裴府找我,說受摯友臨終之託,一定要照顧好我。
慕容青問我有沒有什麼心願。
我含著淚水,隻說請他踏平匈奴,為我哥報仇。
男人沒有猶豫,一口答應下來,「這件事你不說,我也必定會做。」
「我來是想問你還有沒有其他心願,」他喉結微動,語調放得柔和了些,「行之說,你在府中的日子很不好。
「如若你願意,我就帶你離開裴府。」
而我搖了搖頭。
我並未將他的話放在心上,畢竟他隻是一個聲名狼藉的高門子弟,並不可信。
但後來我才知道,
慕容青從未有過一句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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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我讓他娶我,面前的男人驀地紅了耳根,一下子哽住。
好像很為難的樣子。
我怕他拒絕,連忙補充,「我不會耽誤你太久的,我們隻要做一對假夫妻就好了。」
「等找到我哥的屍首,我們就和離。當然,你要是想休了我——」
話還沒說完,慕容青便輕輕捂住我的嘴。他移開眼神,不敢直視我,咳了一聲,「你別擔心,我不是為難。」
「好,我娶你。」
聽到這話,我心裡的一顆大石頭終於落了地,感激地握了握他的手,「多謝你了。」
慕容青失笑,「嗯,我也多謝你。」
「別站在門口,進來說話,」他命府中侍候的長侍取來金瘡藥,不由分說地給我上藥,
「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我摸了摸臉,發現它腫得高高的,爹娘各扇了一耳光,兩邊都照顧到了,還算勻稱。
「沒事,隻是小傷,我習慣了。」
但這確實勾起我的一絲擔心。
「你能不能,盡快娶我?」我不好意思地抬頭望向慕容青的眼睛,有些羞愧,「若是太晚了,我就沒命再見你了。」
等出逃一事被爹發覺,他可能會將我雙腿打斷吧。
男人抹藥的手頓了頓,不知為何,他臉色變得不太好看,「好,給你上完藥,我就進宮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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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裴府的時候,慕容青與我一道。
門房鄭叔見我回來,又驚又喜,忙不迭把門打開,又小心地提醒我:「老爺在正廳與人商事,瞧著心情不錯。小姐,您快趁機悄悄進去吧。」
他在裴府做了十餘年的工,
看著我們三兄妹長大,待我們很好,總幫忙掩飾偷偷出府的事。
我感激地點了點頭。
途徑院子裡的時候,顧晟的納採禮又已送來,正安然擺在地上。
見狀,慕容青眼裡浮現幾分惱,有些著急地開口:
「我明日就把納採禮備好。」
我讓他放心,「沒關系的,無論有沒有這些,我都要嫁你的。」
還沒到正廳,裡面的人便走了出來,迎面和我們碰上。
見我帶著個陌生男子回家,爹原本的一臉喜色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見他的手又要習慣性地揚起,慕容青擋在我身前,手按在腰間長劍上,眉間顯現兇氣。
「你敢。」
而一旁的顧晟不悅地咳了咳,丹鳳眼微挑,「伯父,別忘了您答應我的事。」
「我要人完完好好地來我府上成婚。
」
他直勾勾盯著我,讓慕容青有幾分不快,「她不會同你成婚。」
「慕容青?」顧晟如今才正眼瞧了瞧他,嗤笑一聲,有幾分倨傲,「你來這兒做什麼?」
「我來提親。」
慕容青平靜的一句,引得滿堂哗然。
隨著他話語一道出現在裴府門口的,是宮裡侍候了聖上十多年而最得信重的公公,他鬢發半白,笑眯眯領著一列宮女魚貫而入。
「雜家應該沒來晚。」
「裴朝寧,慕容青,接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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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的人全都整整齊齊地跪在院中,俯首恭敬地聽公公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茲有禮部侍郎裴晏之女裴朝寧,姿容秀麗,德性貞淑;御甥昭武校尉慕容青,器宇軒昂,
功著邊疆。二人年歲相宜,才德相匹,實為天作之合。
「朕念及兩家世代忠良,今特賜婚,令其結為夫妻,共結連理,以期綿延後嗣,光耀門楣。欽此!」
他念完後,將聖旨合起來,而慕容青立即上前接過。
「臣接旨。」
公公笑著將他扶起,「聖上託雜家勸您一句,既然決意要成婚,那往後便留在京中好好過日子,莫要再上戰場讓他擔憂了。」
聽到這話,我有些緊張。
倘若他真的不再戍邊,那就無人能大敗匈奴,護百姓安寧了。我隻想借著成婚逃離裴府,絕不想改變一朝命數。
「公公,有勞您替我謝過舅舅的好意,但邊疆我是非去不可的。」
下一刻,慕容青的話如同定海針,讓我安下心來。
「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須生入玉門關。
」
他深邃的眉眼裡透著沉靜與堅毅,正氣凜凜。
驀地,我竟有些替他難過。為何之前人們總誤解他是紈绔呢?為何我前世也不曾相信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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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走後,跪了一地的人紛紛起身。
眾人神色各異,爹站著,眼底晦暗不明;姐姐似是有許多話想問我,但礙於我身旁的慕容青,又躊躇著不好上前。
隻有一人臉色蒼白得不像話。
我仰頭同慕容青小聲說話,「你回去吧,我就在裴府等你上門迎親。」
但他看著我未消腫的臉頰,卻很猶豫,「你還是跟我一道走吧,如若留在裴府,我放心不下。」
「沒事的,有了聖旨,我爹就不敢拿我怎麼樣了。」
慕容青垂眸思索了一會兒,將腰間佩劍贈給我,「若有人敢欺負你,拔劍就好,
後果我來負。」
我不禁露出笑,「好。」
他離開後,我轉身去找姐姐。
但剛走出幾步,顧晟就拽住了我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我拉走,「裴朝寧,我有事問你。」
姐姐不明所以,趕緊小跑過來攔住,「世子這是何意?」
顧晟沒看她,隻是對我低語,他說上輩子的舊債未消,要和我私下談談。
於是我朝姐姐點了點頭,「我去去就回。」
直到到了無人的檐下,顧晟才止了步。
他嘴唇顫抖著,眼尾拖著一抹紅,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難過,全然沒有平日裡小侯爺的體面了。
「因為我未為你請诰命,所以你就要換一個人了麼?」
他眼睛充血,狠狠地握住我肩膀,低吼道:
「裴朝寧,你不能這樣!」
「那日在朝中我已稟了聖上,
賜诰命的口諭第二天就會到。你姐姐都有了官身,我怎麼會讓你什麼都沒有——」
我垂著眸,很輕地拂開了他的手。
「世子誤會了,我沒這麼想。隻是從今往後,我便不要诰命了。」
他愕然,熱淚流下來,「為什麼?」
「不值得。」
爹娘不值得,裴家不值得,诰命不值得,世子夫人也不值得。
「往後我會照著自己心意活。沒了我,你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娶妻了。
「你我從此好聚好散,各走各的陽關道,不必再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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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聘禮送來時,慕容青找我商議成婚事宜。
我說想要一切從簡。
「不要十裡紅妝,不宴賓客,隻要一頂軟轎把我送進將軍府就好。等拜完堂,
我們休整幾天,剛好能趕上大軍出發的日子。」
他有些不知所措,結結巴巴地問:「可,可婚嫁是女兒家一輩子的大事,真要如此草草了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