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爹娘不值得我在出嫁時專程奉茶拜別,哥哥S了,姐姐還陷在裴家這個泥潭,這麼多年,我也沒有其他知心的朋友。
「況且我們隻是假夫妻,你往後還要正經娶妻的。」
慕容青動了動唇,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他心裡空蕩蕩的,一直想抓住什麼卻不停在落空。
是啊。
她往後還要正經嫁人的,成親太過張揚,對她不好。
19
婚事一切都從簡了,但慕容青雙親已不在世,又是皇帝親外甥,所以我們是去宮裡奉茶敬高堂的。
回將軍府時,打開門,我卻發現裡面還是設了宴。
佳餚還冒著熱氣,赴宴的人不多,剛好坐了一桌。
「對不住,我還是擅作主張了一回。
」
「我們不日就要離京,我想,趁著成婚能最後與親友見一面,也是極好的。」
慕容青在我身後,小聲開口。
從宮裡回來的這一路,他都沉默著沒說話,我還以為他是有心事,但現在才明白了真正的原因。
不自覺地,心裡湧動起一陣暖意。
「沒事的,是我要謝謝你。」
「謝謝你請來了姐姐,院長,還有鳶兒和鄭叔他們。」
能在走之前見見他們,我很高興。
20
姐姐過來引我入席,慕容青就在我身邊落座。
在洞觀書院念了三年書,我在院長門下將六藝學得很好。及笄後,爹便不再為我交束脩,我也就不再去書院。
算起來,我有段時日不曾見院長了。
她老人家眉眼依舊慈祥,
蘊著靜水流深的書卷氣,撫著我的手感嘆:「真是世事弄人,你們倆當年還在一個屋裡習字,如今竟做了夫妻。」
我們在一個屋裡習字?院長的話叫人聽不明白,我下意識看向慕容青,而他笑著搖了搖頭。
應是院長記錯了罷。
「當年你哥哥姐姐一道來求我收下你這個學生,」她慢慢飲著茶,徐徐道來,「一開始,我並不情願的。」
我並未展露不悅,隻是慚愧地低下頭。畢竟像我這樣天資不夠的人,本就達不到院長收徒的要求。裴家三子,也隻有我最愚鈍。
「我並未馬上應下,隻是允你先來我這兒學一個月。」
一個月能改變什麼呢?當然是什麼都不會改變。或許哥哥姐姐又去求了院長,所以我得以做了她三年的門生,也少挨了爹三年的打。
「但不到一月我便後悔了。
」
縱然早知自己是塊朽木,可聽到這話,還是忍不住落寞。大喜的日子不該流淚,我撐出一個豁達的笑,卻聽她說——
「我分明該一開始就收下你的。」
如投石落湖,驚起層層漣漪,我愣愣地抬起頭。
「當了這麼年夫子,我教過太多天驕,卻少見你這樣刻苦的孩子。為了留在我門下,你焚膏繼晷,廢寢忘食,一個月下來衣帶漸寬,人也瘦削不少。
「想來我當年入京求學,也是這般夙夜匪懈,日日伏案苦讀。為了自己的錦繡前程,不知落了多少辛酸淚。
「流水不爭先,爭滔滔不絕;崇山不爭高,爭萬裡綿延。朝寧,從前你做得很好,往後也莫要再菲薄了自己。」
院長素來嚴苛,在書院時,就連哥哥姐姐也從未得過幾句誇贊,我更是不必多說。
但今日,我卻如此輕易地得到了從前夢寐以求的東西。
如何不滿腹酸澀?
「學生愚鈍,幸得夫子不棄,您今日的話,我記住了。」
淚珠不受控制地滾出眼眶,我臉上脂粉都要花了。
慕容青識趣地把衣袖遞過來,我也毫不客氣地抓著就擦。
於是眾人都笑起來,「大喜的日子,可不該流淚啊。」
21
新婚夜,桌上的合卺酒沒人去動,我和慕容青尷尬地一道坐在床邊,相顧無言。
「你先睡吧。」
他將床留給了我,脫下厚重的婚服,隻著單衣,勤勤懇懇地打起地鋪。
微敞的襟口露出他漂亮的鎖骨,慕容青生得很好,寬肩窄腰,腰腹精瘦,單衣下擺有些蕩,但胸前卻被撐得鼓鼓的。
我默念一句非禮勿視,
趕緊閉了眼倒在床上。
從裴府的硬榻換到將軍府的軟床,明明是由儉入奢,我一時半會兒竟還難以入睡,慕容青那邊也窸窸窣窣的。
看來他也不習慣呢。
我抱著被褥,輕輕地開口:「你也沒睡著吧,能給我講講我哥的事嗎?」
如墨的夜裡,他應了一聲。
他講起邊疆凜冽的朔氣,講起赤日為甲胄渡上的耀耀金光,講起哥哥當軍師時料事如神的風姿,聽得人不禁嘴角上揚。
但很快,他又講起匈奴的狡詐,講起他們假借議和之名,將我朝使團騙去趕盡S絕,最後割掉頭顱,將屍體掛在城牆上挑釁。
我哥就在使團裡。
混戰中,慕容青沒找到他的屍首,隻拾回了我給他繡的半個香囊。
「匈奴與軍中內奸裡應外合,背信棄義,奪城弑親,
」慕容青在黑夜裡深深吸了口氣,手攥緊又松開,「不破匈奴,我絕不回京。」
我無聲地流淚,用力點頭。
「我信你。」
不找到哥哥的屍首,我也絕不回京,哪怕在亂葬崗,我也要帶親人回家。
22
大軍開拔那日,金烏高懸,天朗氣清。
可軍隊裡卻突兀地多出一個不該在此的人。
顧晟身著銀鎧紅披,騎著匹黑色駿馬,矜貴地立在軍前,丹鳳眼掃了我一眼,隨即憤憤地收回目光。
我心裡有種不好的猜測。
「他這是?」
身旁有人熱心解答,「聽說兩日前,這安遠侯世子主動向聖上請纓隨軍出徵,我朝真是好兒郎輩出啊!」
顧晟要隨軍出徵?他這又是鬧哪出?
「天下不止慕容青一人有將才。
」
我心亂如麻的關頭,顧晟懶洋洋的聲音傳進了耳朵。
他不知何時騎馬走了過來,勾唇道:「況且朝寧,你知道的,我們不是一般人。」
他是在說重生的事。
「你終究會知道自己選錯了人,有我在,這一回,他可封不了鎮國公了。」
前世的顧晟在朝中任官,才能頗高,很受聖上青睞,雖然從未赴過邊疆,卻一直很關心戰事。
所以他說這話是有理有據的,他對邊疆局勢一清二楚,這次隨軍出徵,打的就是搶慕容青功勞的主意。
我怒目而視,「淺薄!」
顧晟沉下臉,「哪又如何?奪了我的妻子,他就別想好過!」
言罷,他揚鞭策馬,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又急又氣,恨不得追上去將他從馬上掀下來。焦灼之際,一轉身,
瞧見為我牽來白馬的慕容青。
他還對未來一無所察,那雙澄澈清亮的眼眸對我笑得很溫柔。
鼻子發起酸來,我又想哭了。
我嫁給他,不是為了害他的。
「你知道嗎?顧晟也要去戍邊。」
慕容青點了點頭,「知道的。」
他神色如常,可我有苦難言,支支吾吾地問:「萬一,我是說萬一,顧晟很厲害,先你一步大破匈奴怎麼辦?」
這話問得莫名其妙,慕容青失笑,將我擁入懷,下颌抵在我額上。
「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愕然,「什麼?」
「早一日擊退匈奴,家國便早一日無憂,百姓便早一日安康。」
「隻要能讓天下河清海晏,功成不在我也無妨。」
趴在慕容青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我在想,這個人為何這般好。
隻他這一句,我就知道顧晟永遠都比不上他。
23
到了邊陲,已經有大軍在城外駐扎安營,慕容青他們正是要去那裡同大軍匯合。
而我作為家眷,則是和其他的軍士娘子一起留在城內。
慕容青走時告訴我,「軍營離城不遠,通信也便捷,我也並不需要時時刻刻都呆在營中,每過幾日便能回來一趟,你若有急事,就讓長侍給我傳信。」
我點頭說好。
他走後,我看著無人的屋室,心裡一時有些不是滋味。
洗了把臉,我走到街上。
邊關氣候不比京城好,常年幹燥少雨,因受匈奴侵擾,百姓也總提心吊膽。但烈陽灼灼的此刻,城中居民為生計忙碌著,各司其職,臉上帶著笑。
縱然戰事不絕,
家計也不會斷。
邊城苦,但人們心中仍懷希望,望有朝一日能匈奴盡退,復收舊土,望有朝一日能安居樂業,長養子孫。
我捏了捏自己的掌心,想起慕容青說過,很多來前線的軍士娘子都會在城中住下,她們有的去耕織,有的開鋪子,將京中的技藝傳授到這裡,努力讓邊陲變得更加繁華。
還好,我有一門不錯的繡工,在尋找親人屍骨的同時,也能為百姓出一份力。
24
慕容青說是幾日就能回來一趟,但他真正回城是一月後的事情了。
他回來時,我的衣鋪都已開張,正打理得井井有條,不僅售賣著衣物與香囊等小玩意兒,還收學徒,無償教授繡技。
見慕容青推門進來,我輕哼一聲,「原來你還知道回來呀。」
鎧甲都來不及脫的男人頓時紅了臉,
額間冒了些冷汗,他連忙到我跟前來,想牽我的手卻又不敢,半天才吐出一句,瞧著又焦急又可憐。
「是……我的錯。」
跟在他身後的長侍連忙探出頭來,笑呵呵道:「夫人莫怪!實在是事出有因啊。」
「為了回來見您,我家主子身上銀鎧都未脫,急匆匆地就往城裡趕。您看其餘回來的軍漢,可有誰著甲的?」
我原意隻是打趣,聽長侍這麼一說,再看慕容青風塵僕僕的一身,瞬間便不好意思了。
心裡,奇怪地泛起點甜。
從前無人會特意為了我而早點歸家,都是我耐心地等別人。在裴府門前等爹娘,在侯府門前等顧晟。
但如今好像不一樣。
我側過臉,「既然如此,我就不追究了。」
慕容青笑起來,
眉眼朗朗,「多謝夫人開恩。」
25
他此次回來,為我帶回許多消息。
顧晟果然利用了重生的優勢,拿出許多原本是前世慕容青所制定的戰術謀略,引得眾人對他刮目相看。
男人說這些時面色無異,「安遠侯世子果然非同凡響,軍中如今對他佩服不已。」
我聽得直咬牙,什麼非同凡響,不過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多虧有他制定良策,我們決定不日攻城,提前奪回被侵佔的燕州城。」
上次大戰,匈奴假借議和之名突襲,與內奸裡應外合,連奪我朝五座城池。也就是在燕州城,他們將已S的使者懸掛於城牆上,割首羞辱。
如果要尋哥哥的屍首,燕州城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等他們收復燕州城,我也就要離開如今住的地方,隨著其餘的軍士娘子一起到那裡去幫著百姓恢復民生,
修繕被匈奴肆意損壞的城邦。
「這樣漂泊不定,會不會覺得苦?」
慕容青低低地問,而我搖了搖頭。
「不苦的。」
「此心安處是吾鄉。」
想到至親就在這個地方,無論有多艱難,我都不畏懼了。
26
慕容青沒待兩日就又走了。
他將身上那件銀鎧留了下來,說是皮甲破了。我找長侍將它要來,決定親自帶去城中的軍器監匠人處修補。
匠人那裡已有不少甲胄,看著甲片上泛起的冷光,我突發奇想。
「你說,能不能在胸前多加塊護心鏡?」
前世在京城迎將士凱旋時,我記得他們那時鎧甲的制式與現在略有不同,胸甲外側是多鑲嵌了圓形銅片的。
匠人抬起頭,「夫人真有遠見,你說的那種帶護心鏡的甲胄我們已經在研制,
隻是做出完整的來還需要一些時日。」
他指了指不遠處,「若您擔憂自家夫君,倒可以效仿那邊的軍士娘子在皮甲裡縫上小片的護心鏡,雖然作用不會很大,但多少令人心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