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想因為這樣的小事跟他爭執。
現在 08:30 分,時間來得及。
我把車停下,等待對面三人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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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看著他們慢慢靠近時,有股說不出的怪異。
他們保持一條水平線,佔據半個車道。
這是高速,這樣走,隨時都ŧùⁿ有被撞的風險。
顯然他們不怕。
陽光火辣辣地照著,他們走來很慢。
越來越近,依然保持隊形。
那種怪異的直覺在我心裡愈發明顯。
隨著他們靠近,直面的壓迫感越強,我的心跳也跟著劇烈跳動起來。
這樣半包圍式地走過來。
他們好像,怕我跑?
對面三人,
完全能坐下。
想到這,我脊背發涼。
如果不是三人呢?
我眼睛飄向後視鏡,輪胎下方露出一隻腳。
我一瞬間,我汗毛炸起,額頭瞬間,爆出冷汗。
他們要劫車!
在抬眼時,其中一個寸頭男,已經來到我的跟前。
其餘兩人站在車頭前,像等待指示。
幾乎是條件反射,下一秒,我手臂壓在破碎的車窗,防止他打開安全鎖。
「兄弟,太謝謝了!」寸頭男雙手搭在車筐上,手臂被曬得通紅,弓著身子。
他嘴上說話,猩紅的眼睛卻飄向車內。
一股淡淡血腥味從他身上傳來。
他在看車裡幾人,估算劫車成功幾率。
我抿著嘴,壓著抖動的舌根。
寸頭男開車門進來和我掛車檔的速度,
誰更快。還有堵在車前的兩個人,篤定我不敢撞過去?
人命在普通人眼裡重要,在惡人眼裡無所謂。
「帶著一個孩子,一個老人啊。」寸頭男音調抬高,嘶啞的聲音掩飾不住的興奮。
小寶聽見聲音,伸頭向前看。我看到了他頭上頂著湿的浴巾。
這一刻我想起了,後備箱的兩桶水。
「大哥。」我抬高音調壓住嗓子裡的顫音,「後備箱有水,先喝口水,降降溫。」說完我打開後備廂。
對方愣了一下,顯然他沒料到我突然示好。
他看著彈起的後備箱。
抬頭示意堵在車頭的兩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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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許篤定我們跑不了,放松警惕。
也許在他們面前我們就是送上門的羊。
不過,寸頭男放在車筐上的手,
開始蓄力。
暴起的肌肉,露出擴張的血管,隨時要爆發。
我心跳已經跳出身外,悄摸掛上車擋。
「小子,你這是要中暑。」老頭大嗓門探出頭,把小寶按回去,憂心道,「嘴唇發紫了,很危險!快上車!」
這突然的一句話,我再次陷入了恐慌。
我面上的表情要崩裂,渾身肌肉繃緊。
接著老頭拍著我肩膀問,「兒子,後備箱還有幾瓶防暑藥?」
我腦袋一下清明,老頭也發現不對勁了。
他在支走寸頭男。
「隻有三瓶,他們三人正好。」
寸頭男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後面,喊了一聲,沒人理他。
顯然寸頭男聽信了老頭的話,在他松開車窗一剎那,我松了一口氣。
隨即右手摸上車檔,
左手臂在順勢收回時,一個呼吸的瞬間。
耳邊突然傳來暴喝聲。
「想騙我?!」寸頭男一個回身,一手迅速按住我的手肘,一手抓住我後腦勺,磕向車窗。
車窗殘留的玻璃,鑽進我額頭,尖銳的疼痛瞬間傳到全身。
耳邊傳來小寶哭喊聲。
老頭抓住寸頭男手指往後掰。
「你小子,敢劫車。」伸頭咬了上去。
「老頭,你找S!」
寸頭男把手伸進車內要開車鎖。
我忍著劇痛,踩上油門,朝前開去。
我知道不抓緊時間離開,就真的離開不了。
方向盤沒有控制住,車輛斜著行駛,讓貼在車身的寸頭來不及後退,直接被車輛衝力撞翻在地上。
而我頭皮被拽掉一塊,車子順利開走。
車子後面傳來哀嚎聲,
後備廂彈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忍著劇痛,從後車鏡看了他們一眼,車後是五個人。
領頭的男人趴在地上。還有兩個人,被後備廂拖幾米,滾到一邊。生S不明。
我忽視內心的顫動,呼吸變得雜亂。
老頭一面安撫小寶,一面拍著我的肩膀。
「沒事!沒事!」
「沒事?怎麼會沒事?」我吼過去。
想起那兩個被後備廂拖走的人,我隻能不停地告訴自己他們是活該。
如果不停車,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都是老頭的錯。
想通這一點,我說出的話也變得胡言亂語。
「都怨你,為什麼停車?你是好心!什麼都按照自己想法來,哪個做成了?隻會給我添亂。你還能幹什麼?」
老頭沉默一陣。
啞著聲音說:「是他們不做好人,
他們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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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飛快行駛。
8 點 40 分,氣溫 48 度。
隻剩下六公裡的路程。
我看了查看導航,前面原本通順的路,現在出現一片紅,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還剩五公裡。
收音機播報,「高溫熱浪還有 90 分鍾登錄,各位市民,備好飲用水,有序前往避難所,防空洞……」
我關上收音機。
四公裡,手機導航依然是擁堵路線,油箱告急。
還剩兩公裡,手臂上的皮膚,在太陽烘烤下,開始爆皮。
「爺爺,我好熱。」小寶難受地哼哼唧唧。
「馬上就要到,小寶堅持住。」
前方車輛擁堵,我下車抱起小寶,向機場方向跑去,
老頭自覺地上後備廂拿行李。ţü₄
第二次完全暴露在陽光下,天空變得隻剩黃色。
悶熱的空氣撲向我的臉頰,瞬間讓毛孔擴張,剛流出的汗水,一下被蒸發。
「爺爺,你怎麼了?」小寶小聲問起。
我愣了一下,轉身看向老頭。
老頭躬著背跟在後面,手裡隻有一個提包。
我想起,行李箱應該是寸頭男劫車時,從後備廂被拽了出去。
剛才爭吵讓他變得沉默,見我看著他,他擺擺手示意沒事。
我沒再多話,抱著小寶轉身繼續走。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嘭!」的爆炸聲。
眼前幾輛車被掀飛。
掀飛車輛砸向這邊,我抱著小寶連忙閃躲。
我尋著聲源望去。
遠處一大朵黑煙包裹著火光衝上天空。
是機場。
衝天的火光,帶走了唯一的生路。
S亡的情愫在內心深處瘋狂滋生,延伸,直到緊緊纏住心髒,絞S。
我已經沒有思考能力,不斷承受S亡帶來的恐懼感。
如果不能離開,還能去哪?
「兒子!」老頭沉聲道。
「你滿意了,走不了了!」
老頭抿著嘴不說話,他好像有點不對勁,我沒有注意,抱著小寶往回走。
現在隻能去最近的避難所,去那裡需要半小時。
爆炸產生的衝擊波,路面裂開一道道縫隙,也讓交通變得癱瘓,周圍停著橫七豎八的車輛。
我剛把小寶放上車,正好發現兩米外,一輛汽車,玻璃震碎,一個年輕小伙子,靠在座位上,顯然馬上就要暈厥過去,正無力地招手求救。
老頭也看見了,
「兒子,快幫把手!」
說罷,立刻向那輛車走過去。
我使勁拍了一下方向盤,狠狠罵了一句,緊跟著下了車。
看年輕小伙子的樣子,應該是中暑。
我放倒座椅,讓他平躺在車內,老頭解開他衣服降溫,然後給他喂水,很快小伙轉醒,不停地對我們說謝謝。
「爸爸,這是什麼?」小寶用手託著,湊過來給我看。
我看了一眼天空,這是爆炸物墜落下的灰塵,落在傷口處竟然隱隱發疼。
我轉頭對老頭道:「我們得抓緊時間離開了。」
我彎腰抱起小寶,準備離開。
剛邁出去的腳步,一下頓住了。
我看到了寸頭。
不遠處,他開著一輛一個白色車,停在路旁,那張血肉模糊的臉龐正在四處張望。
我條件反射地抱著小寶蹲下,
躲過他的視線。老頭準備起身,也被我叫住。
我轉身問小伙子,「能不能帶我家人離開。」
小伙愣了一下,「好的。」
他沒有問為什麼突然讓他幫忙,但我還是簡短說明了原因。
「他認得我的車,你幫忙帶老頭和小孩走,我隨後就到。」
小伙子:「哥,沒問題!」
老頭眉頭緊皺,「兒子,我們一起走。」
我推著他和小寶上了車。
我不能直接走,我們的行李,和老頭的藥都在車上,不能丟。
眼前的道路很快被疏通,我看著一輛輛車離開,隨後小伙車夾在車隊中間開走。
我眼睜睜看著他路過寸頭車輛,直至離開。
我松了一口氣,隻要他們安全,心裡就踏實多了。
緩慢走向自己的車,
我系好安全帶,下意識看了寸頭一眼。
沒想到,他正沉沉地看著我。
一股寒氣從腳底蹿上來。
他看了多久了?他發現老頭換車了嗎?
很快,我看見他轉過頭,看了小伙的車一眼,接著轉頭看向我,猙獰的臉龐笑了一下,隨即開車追了上去。
被他發現了!
「不要!」我大喊著跑出去。
兩輛車很快消失在眼前。
心髒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著。
我轉頭快速跑回車內啟動車輛,加大油門追趕寸頭,接著撥打老頭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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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旁傳來手機「嘟—嘟—」聲。
「老頭快接電話啊!」我開車超過一輛輛車,油箱已經顯示油量不足。
「兒子,怎麼了?
」老頭道。
「爸,寸頭開車追在你們後面。」我著急道。
「知道了,你.....」老頭聲音一下消失,緊接著手機傳來「嘭!」撞擊聲,小寶尖叫聲,小伙呼喊聲傳來。
接著傳來第二次撞擊聲。
啊!
瘋狂的恨意在內心瘋狂滋生。如果小寶他們有事,我一定要讓他陪葬!
遠處我看到寸頭車輛,他正在加緊油門,準備第三次撞擊。
我拼命按喇叭,嘶吼道:「衝我來,衝我來!」
汽油已經耗盡,我打開車門,瘋狂衝過去。
第三次撞擊,老頭所在的車輛被撞翻。
寸頭看見我,笑著離開。
我奔跑的腳步突然停在那裡,腿使不上一點勁,神情恍惚。
「爸爸、爸爸,」我想起小寶第一次奶聲奶氣地喊我爸爸,
我想起小寶第一次扶著我的手顫顫巍巍站起,此時他趴在車內,卷曲著身子,閉著眼睛沒有聲響。
老頭更是以一種扭曲的身型倒臥在車廂內,頭上都是血。
再也沒有人扯著大嗓門問我三餐,問我冷暖。
車子突然動了一下,小伙子打開車門往外爬,看見我著急道:「哥,救人吶!」
看見他出來,我心裡又燃起了希望,慌忙跑到車跟前,打開車門。
「小寶,爸爸來了,別怕!」我小寶身上的玻璃碎片拿開,抱著他出去,把他放在地上,小伙拿著水過來幫忙。
小寶四肢、脖子有不少劃痕,但臉上的血不是他的,鼻尖的氣息平穩有力,應該沒有大礙。我欣喜地抱住他,重新回到車內,看老頭情況。
老頭腿被夾在座椅下,頭破血流。
「老頭,你哪裡不舒服?
」
他搖搖頭,我小心扶正老頭身體。
但他臉色越來越蒼白,嘴角發青。我意識到這是高血壓犯了,趕緊翻找他口袋找藥,可惜沒有。
「兒子,以前沒有時間好好和你相處,有時間了,想跟你聊天,又說不到你心裡去。」
他這輩子都是大嗓門,難得說話這麼輕。
輕得讓我想起三年前我們爭吵最厲害的一次,我摔門離開,再回來時,他跑來輕輕地問我:「兒子,家裡買了好多菜,想吃什麼。」
「兒子,爸不知道怎麼做,才能做好。」
我沒有心思聽他在這裡煽情,隻想找到藥先喂他吃下去。
但我突然想起,那藥應該在後備廂的行李裡,而行李被寸頭他們拽下了車。
小伙子猶豫道:哥,快想想辦法吧,去避難所時間來不及了。
沒有藥,
沒有藥,我恍惚道,「沒事,老頭我帶你找藥去。」
這時小伙指著遠處大喊道:「有軍車,有軍車!」
遠處一輛輛軍車載滿了人,正在朝避難所開去,路上不斷有人奔跑著攀上車。
小伙看著我,「哥,走吧,就不了了。」
我把鐵棍伸到座椅下方,抓緊鐵棍,咬緊牙關,S命撬動座椅,一次又一次,周圍的喧囂聲消失,隻有老頭低聲說話,但我聽不清他說什麼。
眼見軍車越走越遠,小伙聲音變得急促:「哥,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啊……」
說著,他也轉身跑向軍車。
周遭靜得可怕,我恍若未聞。
老頭你一開始就知道藥丟了,是不是?
你難受時候也不告訴我?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說藥丟了,
我還能不去找?
你為什麼不信任我?
我感到渾身的熱流頂上眼睛,眼睛漲得難以忍受。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我們就直接去避難所了,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老頭說:他沒做好一個父親。
我心裡鈍痛得喘不上氣,「對,你就不是好父親!」
雙手磨出鮮血,鐵棍一下子彎曲,過大的力氣讓我栽倒。
我看著眼前滿目瘡痍的城市,烈焰般的陽光,四處燃燒的火焰,我們被城市留下來。唯一去避難所的車,也去不了了。
14.
老頭陷入昏迷,不再言語。
小寶從醒來就一直呆呆地立在那裡,盯著一個方向不聲不響。
「走不了了,走不了了。」耳旁響起小伙的聲音。
「不,不!」我看著老頭卡在車的腿。
瘋狂地抱起小寶跑向軍車。
小寶一動不動趴在我肩膀。
「兒子,從現在起,你叫什麼?」
他沒有回答,痴傻了一樣。
道路車輛多,軍車開得緩慢,我跑到軍車前,上面掛滿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