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森林野火不斷！」
不斷刷新的新聞，配合這 42 度的高溫，別有一番滋味。
剛項目籤約的狂喜被衝淡，我現在滿腦子隻有一個字：逃！
1
不知道是不是看視頻的原因，我感覺室內溫度高了。
我退出視頻，查了天氣預報，目前溫度 43 度。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不由得想起了今天剛見面沒多久的客戶李總。
當時我們正在籤合同，他的電話卻锲而不舍地響起。他笑著說了聲抱歉，接通了電話，然後笑容就凝在嘴角。
他臉色極其難看地在合同上籤完字，立刻掛了電話，緊接著，訂了飛機票，說要外出。
出於禮貌，我問了一句，「是哪裡不舒服？」
李總眉間川字紋凹下去，
緊緊盯著我。
他緊繃的神情讓我屏住呼吸：「小張，天熱了，多備點吃的，有條件到北方避暑。」
他表情太過沉重，我內心跟著緊縮。
「哈哈，謝謝李總關心，氣象預報說，明後天會降溫。」我將信將疑道。
送走了李總，奇怪的情緒卻隻延續了一瞬，籤約成功的狂喜很快將這份懷疑衝淡。
再說了，我哪兒有條件去北方避暑？
上有老下有小，掙點工資比狗都累。
現在，我感到一絲不妙。
當初為了拿下這個單子，我特地調查了李總的家庭背景，打算投其所好。
我知道李總的老婆每年都會出國進行氣象交流研討會。
他可能知道什麼。
我又給他一條微信，告訴他氣溫真的在變高，謝謝提醒。退出微信後，
我用手機查看，明後天氣象。
……
竟然，沒有更新？！
不知道是不是悶熱的空氣，讓我額頭瞬間布滿了汗珠。
這時賓館突然停電，空調機呼哧呼哧聲停止。
沒多久，房間外咚咚敲門聲響起。
我打開門，賓館服務人員滿頭大汗，遞給我一瓶藿香正氣液。
我剛要開口問什麼時候來電，他的傳呼機響起：「四樓 403，有人暈倒，快過來！」
我的隔壁。
賓館服務人員跑過去，很快背著一個老人出來。
老人面色蒼白，口吐白沫，看樣子兇多吉少。
2
我突然想到了家裡五十多歲老爸和五歲兒子。
我內心變得急躁不安，掏出手機撥打老頭電話。
撥了兩次，沒有接聽。
老頭有嚴重高血壓，每次出差前，我再三囑咐：保持手機通暢，防止意外。
他總是扯著大嗓門：「別咒老子，能有什麼事？」
現在是深夜，也不排除他睡得深沉，沒有聽到。
無論如何，我待在他們身邊會安心點。
我收拾一下衣物離開房間，辦理退房手續。
當我開車出地下庫時，眼前街道上一片漆黑，燈光照在前方，甚至看到懸在瀝青上方的熱力。
我以為出現幻覺，畢竟一宿沒睡。
重開車燈後，再一次真真切切看到瀝青上升的熱力。
輪胎撵在路上發出脆裂的聲音。
「滴！」等紅綠燈的時間，短信響起。
「省氣象高溫紅色預警，居民暫停活動，進入避暑階段。
」
路上我又給老頭打兩個電話，依然沒有接通。
我不安，但更多的還是氣憤。
在外工作很累了，家裡也不能放心。
老頭對健康一向不在意，最後小病拖成高血壓並發症。
「不是怕花錢嘛。」他那大嗓門也不喊了，嘀嘀咕咕他沒有錯。
3
拐上高速，開了 4 個小時。我低頭瞄了一眼，已經是早上五點，天已大亮。
高速上冒著白色輕煙，路上的瀝青，在車輪碾壓下，有淺淺的車轍。
遠處玉米地，排放一輛輛卡車，正在收割。
而八月份玉米還不是收割季節。
我壓著心裡的怪異感，繼續行駛。
這時手機響起，「兒子，出什麼事了，打這麼多電話？」
老頭大嗓門透過電流傳到我耳膜。
屏蔽他擔心的語氣，留在耳朵裡的隻有聒噪。
「沒事了，一小時後到家。」我直接掛了電話。
這是我和老頭經過多年找出的最佳相處態度。
不用聽他絮叨地問我：怎麼突然回來了？
我也不用跟他計較：電話為什麼打不通。
4
開進市區，已經是早上六點了。
太陽還沒升起，陽光已經貼上地面，樹上葉子卷成條。
我壓著心裡的恐慌，開車進入市區，過往路人拉著行李箱疾步，無視著路邊自燃的車輛。
我心裡，開始劇烈跳動。
微信也在不停彈消息。
凌晨三點。
李總發了 40 秒消息。
他嘶啞的聲音響起：「我得到消息，預計溫度是 60 多度。
」
「一定要多屯點物資在家避暑！」
半個小時前，他又發了一條 10 秒消息。
一個資產上億的老總，傳來恐慌音調。
「是極端高溫，三小時後，每十分鍾上升一度！」
「去北方，不然都會S！」
我渾身汗毛炸起。
大腦瘋狂運轉，從昨天開始到現在。
詭異的高溫，停止更新的氣象。還有……
我腦子閃過，搶收的玉米，停放的都是一排排軍綠色卡車。
這些連在一起，心髒不可控制的劇烈跳動。
高溫末日真的要來了！
5
滴！
手機短信。
「各位市民：3 小時後，一股高溫熱浪來襲，所有居民不要恐慌，
立即備好幹糧，飲用水，進入避難所。」
避難所有用嗎？
我沒有半刻猶豫，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我快速打開手機，購買火車票。
手機頁面顯示，還有最後一班開往北方的火車。
我趕緊輸入兒子身份信息，提交時已經沒票了。
「別慌，別慌！」我握緊拳頭，試圖冷靜下來。
飛機票！
手機顯示，最後一班飛機，9 點起飛。
時間來得及！
我顫抖地輸入兒子身份證號。
爭分奪秒搶票。
這時一輛車，突然碰蹭我的車頭，手機撞丟，我頭被衝力甩了一下，一陣眩暈。
我趕緊解開安全帶，找到手機。
眼睛SS盯著屏幕，手指快速輸入身份證號。
汗水印花了顯示屏，
在成功購買三張票後，我所有力氣都用完了。
6
想到九點後不用面對這麼可怕的高溫，我心裡松了一口氣，癱靠在椅背上，看著遠處交警在努力維護秩序。
我轉頭尋找路標時，意外看到六米開外，一輛白色貨車，直直向我撞來。
對方車輛絲毫沒有減速。
我看著貨車，手腳僵硬，腦袋一片空白。
第一次感覺S亡離我這麼近，近到氧氣還沒吸進肺裡，就已經截斷了。
耳邊傳來輪胎摩擦地面吱吱的刺耳聲。
接著「嘣！」一聲，我的車頭被撞開。
180 度旋轉。
撞擊產生的衝擊力，讓我頭部瞬間撞上玻璃，接著整個身子被甩到副駕駛。
「對不起，對不起！」對方滿臉驚恐，衝著我喊，動作卻沒有絲毫猶豫，
一腳油門揚長而去。
沒有絲毫想負責的意思，哪怕攝像頭已經拍下了全部過程。
我眼前一切旋轉，模糊不清。
直到耳邊傳來手機鈴聲和手臂被高溫炙烤的疼痛感。
我嘗試挪動身體，整個身體右側骨頭錯位般疼痛。我右手抓著方向盤，掙扎著坐回主駕。
我找到手機，老頭打來的。
我緩了一口氣，拿起手機下車看車輛損壞程度。
車頭安全槓凹進去，主駕車窗破碎，雨刮器斷裂。
貨車司機是斜方撞上來，所以才躲過這一劫。
我重回車內，啟動車輛。
接聽老頭電話。
「兒子，咱馬上去避難所。」老頭焦急道。
「不去避難所，我訂了九點的機票，趕快收拾一下，半小時後到家。」
「坐飛機去哪裡？
」
「上北邊，那ṱũ̂ₖ裡安全，拿上身份證！」
「瞎折騰什麼，我不去。我們在家等你，一起去避難所。」
「不去避難所，沒聽清嗎，我說不去！」一路的擔心，剛才的車禍，已經讓我沒有耐心聽他說話。
我掛斷電話，啟動車輛離開這裡。
7
太陽已經升起，抬頭望去炫目的日光，刺得睜不開眼。
主駕車窗已經破碎，熱力從車窗湧來，不斷蟄燙著我頭上傷口。
右手臂被碎玻璃劃破，一道道傷口，在太陽的暴曬下，撕扯外卷。
我打開收音機，接聽實時報道。
「茲……高溫熱浪預警十點登陸，市民關好電器，備上飲用水，前往避難所……」
我瞄了一眼，
車內顯示屏溫度。
46 度。
我把車輛開進小區地下車庫，已經 7：35 分。
眼前是不斷離開的車輛和尾氣噗噗聲。
我打開車門，身體瞬間被一股悶熱氣體包裹著，讓人喘不上氣。
我跑到樓棟安全通道，往五樓爬。
小區還沒有停電，可誰也不敢用電梯。
樓梯間，不斷有人往上湧來。
悶熱的環境，漂浮的灰塵加上人群的哭喊，空氣變得更加稀薄。
我渾身湿透貼著牆壁，擠推人群往上走，嗓子被熱氣，灰塵覆蓋，幹裂得難受，分泌不出一點唾液。
開了一夜高速，加上車輛撞擊，體力在急速消耗。
耳邊的聲音靜下來了，隻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氣聲。額頭汗水，掉在地上的摔碎聲。
我可能要中暑了，
五樓就在眼前，卻怎麼也抬不起腳。
恍惚間，看見一個老人下樓慢，被後面人謾罵推擠，直接摔下去，人們開始踩踏。
感覺過了好長時間，我沒有回頭，接著往上爬。
我終於到了家門口，無力拍打門框。
8
「開門！」
隨即房門被老頭打開。
房屋內涼氣撲面而來，滾燙的身體此刻被涼意衝散，讓我腦袋清明不少。
小寶背著小書包站在正門怯怯看著我。
「兒子，頭上怎麼有血？」老頭向前扶我。
我推開他，直接撲向客廳抽屜，拿出藿香液喝起來。
當我轉身看到客廳擺著七八個包裹，頭痛欲裂，起身踢倒行李箱。
「隻拿重要的，其他不帶。」
「去機場來不及了。
」老頭來回踱步，「外面已經亂了，避難所去晚了就沒地方了。」
一路的折騰，已經讓我神經緊繃到邊緣，滿腦子想離開這裡，隻有離開這裡才能活下去。
「我還沒活夠，我帶小寶走，你自己去避難所吧！」
我和老頭一直不對付，開始是他愛錢，為了掙雙倍工資，逢年過節不回家。我唯一的親人，就這樣一年隻見兩次，我上大學不需要他的時候，他回來了。
所以我們經常吵架，直到三年前，我創業困難，那是爭吵最厲害的一次。
事後我們和解了，但是那些否定我、打擊我的話像根刺，一直扎在心裡，總會被我拿出來扎扎他。
老頭灰白頭發，穿著我幾年前不穿的衣服，站在那裡愣著不動。
我以為他會像以往扯著大嗓門跟我吵，不過沒有。
他隻是愣在那不說話。
我沒有搭理他，疾步走向臥室，找出毯子、浴巾準備打湿披著走。
車窗壞了，隻有這個法子，才能降溫。
出來時，我看見老頭躬著身子收拾行李箱。
你看，隻有爭吵才能讓一方妥協。
我想了想，又拿了兩個飲用桶，裝滿水。
5 分鍾後，我們拿著行李，拎著水桶很快上了車。
9
07:51 分，氣溫升至 47 度。
我看導航顯示，去機場的路上，已經是紅色擁堵路線。
市區最繁華的地段，大規模暴亂.
四面八方的人群湧來，哭喊，尖叫。有的人趁亂搶奪，打砸。
「爸爸，小朋友！」小寶指著窗外。
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穿著嶄新衣服，哭喊著叫媽媽。
一個交警剛抱起孩子，直接被亂行駛的車輛撞飛。
老頭慌忙遮住小寶眼睛，「乖孫，爺爺給你變個魔術。」
老頭手裡拿出一枚紐扣。
「這是勳章，從現在起你是變成一名小小男子漢了」
「好的，爺爺是小小男子漢，我不哭。」
遠處養老院，老人們抓住鐵柵欄靜靜看著外面。
前面車輛開得異常緩慢。消防車，救護車，燈光不停閃爍。
我開車緊緊跟著前行車輛，還要注意可能攻擊上來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8:20 分。
車子終於開上高速。
室外氣溫 48 度。
升起的太陽，像烤箱上的加熱管，正在把整個城市慢慢烤透。
路上的瀝青散發著焦油味，
附在氣管上，呼吸開始變得不順暢。
小寶在座位上不停哼哼唧唧，熱得難受。
「乖孫，喝點水，咱很快就到了。」老頭啞著聲哄著。
我看著機場越來越近，緊繃的神經慢慢放松下來。
車子轉彎的時候，看到路旁停了一輛車，旁邊有 3 個人，站在路中間，擺手，想要搭車。
「他們想去避難所？」老頭探出頭說道。
我知道這裡附近有個避難所，他們想要過去，至少步行一個小時。
烈日下，根本不可能到達。
可這些跟我有什麼關系，路上這麼多車，總會有人捎帶他們。
「帶上他們吧。」老頭恢復他的大嗓門接著說，「兒子，隻有三個人，能坐下，咱們也順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