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兒子，從現在起，你叫什麼？」我又問了一遍。
車上的人都警惕看著下面的人，防止被拽下來。
「兒子，從現在起，你叫什麼？」我緊抱著他。
「小小男子漢……」他聲音很小，帶著哭聲，我欣慰地笑了。
「小男子漢不能哭。」
小寶手背擦著眼淚，「爸爸我不哭了，可是它怎麼一直在流。」
我雙手託起小寶舉起，跑著往車上邊緣上的，一個女人看去，「救救孩子，救救孩子！」我啞著聲音喊道。
「求求你，帶走他。」
女人最後伸出手。
我把小寶遞上去，看著他離開。
15.
我跑回車旁，準備換個方向，從主駕方向撬動座椅，找了兩塊石頭墊在座椅下方，防止我在撬動這邊時，
另一邊受壓，壓著老頭的腿腳，造成二次傷害。
我重新找了一根鐵棍，竭盡全力向上撬起，椅子有一絲松動，五分鍾後，我終於把老頭的腿拖出來。
我把老頭背起，朝我的車走去。
「我先帶你找藥！」
老頭沒有回應我。
這時一輛車從我眼前開過，側臉我再熟悉不過。
昨晚他還給我發了消息，問我有沒有時間出去喝一杯。
此前也叫過幾次。
我至今沒有回答他。
是我一直以來都瞧不起的發小。
一股羞恥感讓我不好意思叫他，但此時此刻，我顧不上更多了。
我大聲喊起了他的名字。
車子沒有停下。
果然……
我苦笑一聲，
背著老頭繼續往前走，身邊傳來剎車聲，一輛車停在眼前。
「哥們，真的是你？他連忙下車，幫我把老頭扶下來，「剛才沒認出來。叔叔怎麼了？」
我呆呆地看著他，半天才吐出兩個字。
「謝謝！」
我看著他車窗倒影，曾經黑亮的頭發被撕掉一塊，臉上汙穢混著汗水，身上白襯衫被灰塵汗水糊住，還有一道道傷口在陽光下變得鮮紅，狼狽的，絲毫找不出，曾經精英模樣。
「強子，我爸藥丟了，我去藥店找藥，你先帶我爸去避難所。」
「不，一起走，避難所 10 點關上隔離門。」
他看了一下手表，「隻剩 40 分鍾，來不及了，這條路店鋪都被搶了，你到哪裡去找藥？」
他又說：「你這一去可能回不來了！這是常規藥，到避難所總能借到的。
」
我愣了一下，真的能借到藥嗎？
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不能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老頭高壓比較嚴重，每天都要用，真的能借到，又能支撐多久？
我沒有猶豫地把老頭扶上車，看了他一眼，千言萬語湧上心頭，「謝謝！」
ťṻ⁾16.
我跑到不遠處找了輛被丟棄的車輛，啟動車輛尋找藥店。
我加大油門，終於看見一家店鋪，但是裡面正在燃燒。
我開車拐進一條小路，3 分鍾後我來到附近的一條街道。
我坐在車裡，逆著光看向前方，光線太刺眼，看不見街道盡頭，唯有那棟代表城市最高建築物雙子星，在陽光照耀下，泛著ťū́⁻光芒。
「滋……35 分鍾後，極端熱浪來襲，各位市民前往避難所……」
大街上已經沒有行人了，
路邊一輛輛燒黑的車輛，冒著餘煙，滿地的碎片殘渣。
誰能想象兩個小時蜂擁的人群，在此時已經消失匿跡。
遠處三個人，正在打開一家黃金店。寸頭男就在其中。
我開車從他們身邊經過，終於在 100 米處找到藥店。
藥店卷簾門緊緊，抓住底面。
我調轉車頭，加大油門，後備箱狠狠撞上卷簾。
「嘭！」鐵皮凹進去一大塊。
第二次撞擊已經看到裡面的藥櫃。
我快速下車。
外面沒有一絲風，空氣也被凝住了，體內沒有多餘水分能被蒸發了，裸露的皮膚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皺了起來。
我來到店裡，看向四周，頓時頭皮發緊。
五六個長藥架，藥架外圍是兩米長的櫃臺。還有牆壁上被小隔斷分開的藥品。
降壓藥怎麼找？
隻剩 25 分鍾了。
我捏了捏手心，慢慢深呼吸，試著放松自己。
陽光照在藥架上，所有藥品，折射金黃色的光。
我從最外面非處方藥架找起，默念著藥名，店內溫度不斷上升，一些細微「窸窸窣窣」聲響起。那是包裝被烘烤發出的聲音。
這時一道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是我留在車裡的手機。
我並沒有理會，繼續找藥。
終於在最裡面貨架找到，拿起藥瓶再三確認，把藥架 6 瓶藥，分別放在兜裡。我跑回車內。
電話是發小打來的，「找到藥了嗎，這麼多人，沒有一個人有降壓藥。」
他語氣充滿了不可置信，「快來吧，叔叔，好像不行了。」
我準備上車，想起了正在搶金店的寸頭，
折回店內拿起拉卷簾門的鐵鉤，把車牌別掉。
接著開車返回。
很快，離寸頭車輛還有十來米時，我把遮光板放下，遮住半張臉。
他們這是去避難所。
最近的就是江寧路。
寸頭三個人領著黑布袋跑出門，看向我這邊一眼，沒有反應，迅速開車離開了。ƭúₐ
我加大油門追了上去，正當我準備撞上去，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白色車輪胎起火，寸頭駕駛車輛，一下加速，加大了與我的車之間的距離，緊接車頭一拐，攔住我前面路段，停在那裡。
我知道這是一個好機會。
眼前五米的車距，我沒有停車，狠狠撞了上去。
「砰！」寸頭車被撞得往前推行了五六米。
他們還沒反應過來，
我接著第二次撞擊，他的車，直接被撞進路邊電器店。
我們面對面，看著對方。我眼裡的恨意，像看著一個S人。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我對著他，癲狂地笑了起來，用口型說道：
「第三次。」
他輪胎上的火焰正在迅速燃燒，如同我臉上的恨意。
他們也許看見了，慌亂地下了車。
寸頭手裡拎著黑色布袋。另外兩人朝後備廂跑去拿東西。
17
「滋……極端高溫 20 分鍾後登陸，前往避難所……」
幹旱高溫的天氣，一點火花像根導火線，電器店開始冒著黑煙，到處都是電「哧哧」聲。
我迅速倒車，寸頭男跟著往店外衝。
一瞬間，
電器店爆燃，一個巨大的火球往外噴，落在後面兩人身上，瞬間燃成人形火球，連求救聲都沒發出，倒在地上。
一切發生得措手不及。
爆炸衝擊力把我的車向後推出幾米，撞上電線杆。
我腦袋嗡嗡作響，渾身鈍痛，一下卸掉所有力氣。
緊接著，遠處高層建築物也傳來爆炸聲。
我抬頭看過去，漫天的碎片、火球崩下來，點燃周圍的建築物。
火勢很快蔓延到這裡，我重新啟動車子，準備離開。
右邊車窗突然伸出一隻燒傷的手，一把抓住了我，妄圖把我從車窗拽出去。
這一刻我想起，還有一個寸頭男。
外面的濃煙，不斷湧進車內，燻得我睜不開眼。
我拔掉車鑰匙，狠狠地插進對方胳膊，在一個地方不停捅。
顯然我低估了他。
即使我使出最大的力氣，還是被他從車窗拖拽出來。
我知道今天必須有個人S。
或者我們都得S。
寸頭男耳朵裡流出暗紅的血，順著脖子染紅衣衫，幹裂的嘴角冒著白沫。
他沒有和我對峙，因為耳邊越來越多的爆炸聲傳來，讓他顧不上個人恩怨。
他轉身坐進我的主駕駛，想要開車離開。
我冷笑看著他。
看著他的表情從平靜變得慌亂。
「車鑰匙呢，在哪裡？」寸頭嘶吼道。
「這裡。」我拉開了彼此的距離，拿出鑰匙在他眼前晃一下。
對他笑了笑。
然後當著他的面，用盡力氣，把車鑰匙扔向遠處。
寸頭沒有一絲猶豫，跑去拿鑰匙。
18
很好！
我抱著他的腰，又用盡所有力氣阻止他離開。
顯然沒用。
我的後背被他不停捶打，終於體力不支倒在地上。
背部傳來撕裂的疼痛，我想要雙手撐地爬起來，可惜再也動彈不了。
看我短時間內沒法行動，他轉身跑去拿鑰匙。
我聽著他跑向遠處的聲音。
掌心貼在地面，甚至能聞到了肉焦的氣味。
我深呼一口氣，強忍著身體疼痛，屈膝慢慢爬起。
我看著他的背影，慢慢笑起來。
「傻逼！」
我抹掉嘴角的血，從口袋裡拿出車裡的鑰匙，捂著心口快速移步到車裡。
坐上車後，我看著後視鏡，寸頭男驚恐地向這跑來。
我一腳油門快速離開。
一切都結束了。
眼前的前擋風玻璃，已經碎裂。
遠處的樓房散發著金光，像一座座獨立金字塔。
陽光在樓房之間產生光暈，絢爛到睜不開眼，明明是五棟樓，在光暈下，中間的三排已經看不見了。
路邊樹木燃燒，星火飄進車裡。
落在身上和領口裡。
我看著回去的路，從來沒有這麼踏實過。
回去後，我一定給老頭說：你的暴脾氣是一脈單傳，我隨你，生我氣，就是自個兒氣自個兒。
我還會給老頭說：你的想法也有不對的吧，你先給我道歉，我再給你道歉。
爸，你穿我的衣服也不好看，老頭就要有老頭樣，我給你買新的去。
還有，爸，三年前我說「不能幫我，就別教育我」，這話說出來，我就後悔了。
爸，等我回來。
19
我把車開上主路，時間隻剩 10 分鍾。
輪胎此刻爆胎了。
車輛失控，每顛簸一下，我的五髒就會扯一下，痛得不敢呼吸。
再堅持一下，我還沒把藥送回去，我還沒給老頭說對不起。
車子最終還是撞向路巖石，熄火了。
我眼前天旋地轉，周圍聲音都靜下來了。
隻有收ṱū́₎音機播報聲，那聲音也變得遙遠、模糊。
我抱著方向盤，頭輕輕靠過去。
終於能聽出一些聲音了。
「爸爸上外地後，你照顧好自己，爸不耽誤你學習，你有時間記得給我打電話，我準接。」
恍惚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小時候家裡窮，別人勸他去外地賺錢，可他不放心我。
那天晚上，
老頭小心翼翼問我意見，要不要外出打工？
我慌亂地低下頭吃飯，「去吧，那裡工資高。」
從此他每年隻回家一兩次，工資卡一直在我手裡。
後來我掙錢了，就把卡還給他了，為什麼呀，因為他的錢太少了。
少到幫不了我任何忙。
少到我能理直氣壯地對他說，就那點錢，你還想幫我，幫我什麼？
我抱著方向盤，哭了起來。
我想，「爸，我沒有機會跟你說聲對不起了。」
「你是一個好父親。」
老頭的藥還緊緊地貼在身上。
「爸，對不起。」
兒子沒用，第一次認真為你做件事，也沒辦成。
「爸，對不起。」
我還想多陪陪你。
爸，如果有下輩子，
我還想給你當兒子。
我想，這輩子沒有機會讓我學會做個好兒子，好爸爸了。
爸，你一定不要有事。
恍惚間，我想起了小時寫上一篇文章。
我的爸爸，嗓門非常大，脾氣也很暴躁……
但是他非常愛我。
20
淚水劃過臉頰，閉上眼時，我出現了幻覺。
眼前出現一排排軍綠色的車，模糊中一個人跑過來，突然把我背起。
我被放在車廂內，頭昏昏沉沉的，一陣清涼灌入嘴中，我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著周圍。
後車廂都是一些婦孺老人，車輛搖晃中我看到了寸頭。
他盯著我，手裡抓著黑布袋，我看著他笑了，命真硬呀。
我們誰也沒有動，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極端高溫已經來了。
車廂內開始傳來崩潰的哭聲，誰也不知道，這場災難要持續多久，自己能不能在Ṱų₊災難中活下來。
這時車輛一下停了下來，一名軍人快速打開後車廂，「快，快，下車！兩分鍾隔離門就關上了。」
軍人攙扶不斷下車的人。
寸頭男看了我一眼，轉身跳下車。
我拖著身子下車後，才發現，避難所門前停滿了車輛，軍車無法前進。
極端高溫開始點燃車內易燃物，零星的火花像是一個火引，開始燃燒，一輛輛汽車迅速串聯起來，黑煙。火光彌漫，短短一百米，路程也變得艱難。
所有人不停奔跑，火舌燃燒著衣角，燙傷著手臂，他們毫無察覺。
我捂著胸口，往前跑，離避難所還有 10 米時，車輛開始爆破。
一個大火球噴在前方的寸頭身上，
黑色布袋掉下，黃金灑滿地上，寸頭慌忙趴在地上，撲火，撿起黃金首飾。
我越過寸頭男快步跑過去，隔離門這時開始緩緩關上，我咬著牙，拼勁全力衝上進了隔離門。
落在身後的寸頭撿完首飾，直起腰時，有一輛車爆炸，火光瞬間吞噬寸頭，最後一秒，隔離門關閉，連他最後的慘叫聲一起隔絕。
避難所內所有的人沉默起來，我抱著藥跌跌撞撞開始找老頭，怎麼找都找不著。
我想起發小，找他手機號，一直顯示沒有信號。
看著他的手機號時，我感覺哪裡不對勁。
對，怎麼沒有通話記錄？
我撲倒在地。
他剛才還給我打電話。
沒有！怎麼沒有？
啊！我抱著頭哭喊起來。
我才想起，我把老頭拖出來時，
他已經沒氣了。
沒有發小。
那是我唯一一個發小，從小一起長大，度過了很多年沒有爸爸在身邊的日子。
一次和老頭，我沒有回復發小給我發的消息。
然後那就成了最後一條信息。
從此，我和老頭的關系每況愈下，直至今日。
我下意識將所有地方錯誤歸結到老頭身上，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一直以來都是老頭在包容我，老頭最後一句話是說：別怕，我在天上保護你們。
一個月後，有人在外敲擊避難所隔離門，門外已經是一片廢墟。
我抱著小寶出來，眼前是帶著紅星的解放軍和遠處未倒的雙子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