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瘋了一樣,舉著那把掉了不少毛的舊掃把,劈頭蓋臉地朝我身上抡過來。
竹條編的掃把,一下一下地抽在我身上,胳膊上,後背上,傳來火辣辣的疼。
「你哥剛走!屍骨未寒!你就想讓他S不瞑目嗎?!
「我辛辛苦苦是為了誰!我咳血咳出來的錢是為了誰!你現在跟我說不讀了?!
「周萱!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她一邊打,一邊哭,一邊罵,整個人都陷入了癲狂。
我沒有躲,也沒有還手,就站在那裡,任由她發泄。
對我來說身體上的疼,遠遠比不上心裡的疼。
「媽,我不需要你為我犧牲!我哥已經S了,你還想逼S我嗎!」
我吼出了聲。
我們的爭吵聲驚動了鄰居,
樓道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桂英!桂英你幹什麼!有話好好說!
「萱萱快別惹你媽生氣了!」
幾個鄰居大媽擠了進來,七手八腳地拉開我媽。
「萱萱,你看看你媽多苦啊,一個人拉扯你們兄妹倆,好不容易盼到你哥出頭,結果白發人送黑發人……」
「是啊萱萱,你可得爭氣,你就是你媽唯一的指望了!」
「你媽本來就身體不好,你可別再讓她生氣了,你媽命苦啊!」
她們的每一句勸說,都像一條新的繩索,將我捆得更緊。
我媽癱坐在地上,還在撕心裂肺地哭著,哭她S去的兒子,哭她不幸的命,也哭我這個「不孝女」。
我的眼淚,終於決堤。
分不清是委屈,是絕望,還是認命。
我掙開張阿姨的手,走到我媽面前,慢慢地跪了下去。
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光看著她那張因為悲痛和憤怒而扭曲的臉,用盡全身力氣,磕了一個頭。
「媽,我錯了。
「我以後一定好好讀書,考北大。」
5
當天晚上,我媽沒敲門就推開了我的房門。
「收拾一下,從今天起,你搬到你哥的房間住。」
她沒給我任何反應的時間,自顧自地走進來,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你哥的書桌、臺燈,還有他那些復習資料,你都接著用。」
她頓了頓,抬眼看我,眼神裡有一種灼人的期盼。
「萱萱,你是媽媽唯一的希望了。」
我被她半推半就地趕進了哥哥的房間。
這裡的一切,
都還維持著哥哥離開前的樣子。
書桌上攤開的練習冊,筆筒裡插著的筆,甚至牆上都用膠帶貼著一張手寫的作息表,從早上五點半到晚上十一點半,密密麻麻,精確到分鍾。
那是我媽為我哥制定的高三作息表。
現在,它成了我的。
媽媽站在我身後,她的影子像一座山,將我完全籠罩。
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很輕,卻讓我感覺有千斤重。
「萱萱,你哥就是坐在這裡,用著這些筆,看著這張時間表,才考上了北大。這是你哥的成功秘訣,是你哥用生命換來的,你可不能浪費。」
她的眼睛裡布滿血絲,那種混雜著悲痛、偏執和期望的眼神,讓我喘不過氣。
「萱萱,你沒有你哥聰明,底子也沒他好,所以你得比他更努力。」
她拿起那張作息表,
一字一句地念給我聽。
「早上五點半起床,六點到七點背英語單詞。
「中午不許午休,你哥說午休會讓人變懶,做兩套數學卷子正好能提神。」
她每說一條,我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自從那天起,我的生活就不再是我的了。
我上廁所超過五分鍾,媽媽就會在門外幽幽地敲門。
她不罵我,也不催我,隻是用一種疲憊的聲音問:
「萱萱,是哪裡不舒服嗎?」
不等我回答,她會自顧自地接下去。
「你哥身體好,上廁所從來不超過三分鍾。媽怕你也學媽,為了趕手裡的活,總是忘記吃飯,把身體累垮了。」
她的話語裡滿是「關心」,卻像一條湿冷的毒蛇,纏得我快要窒息。
我隻能匆匆解決,拉開門,
對上她那雙布滿血絲又充滿「關切」的眼睛。
吃飯的時候,飯桌上有一個水煮蛋。
那是以前雷打不動,隻屬於哥哥的。
現在,它被放在了我的碗裡。
「你哥走了,這雞蛋,就給你吃了。」
我捏著筷子,沒作聲。
「家裡窮,一個雞蛋,媽都是一分一分從牙縫裡省下來,給你哥補腦子。
「你哥也爭氣,知道媽不容易。每次吃之前,他都說,媽,這雞蛋裡有你的血汗,我一定會好好讀書的。」
她說著,眼圈就紅了。
然後,她把目光重新聚焦在我的臉上,那目光像是有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上。
「萱萱,你可要好好學習,對得起這個雞蛋,對得起你S去的哥。」
6
夜裡,我坐在哥哥的書桌前。
窗外是墨一樣的夜空,沒有一顆星星,S氣沉沉。
樓下傳來王老虎罵罵咧咧的催債聲。
屋裡,是媽媽壓抑不住的咳嗽聲。
這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一下下剐著我緊繃的神經,疼得發麻。
我抓著筆,手腕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
眼前攤開的練習冊上,一道壓軸的解析幾何題,那些扭曲的字母和數字像在嘲笑我的無能。
房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
我甚至沒有聽到腳步聲,一回頭,媽媽已經站在了我的身後。
她手裡端著一碗湯,一股甜膩的、混雜著草藥味的氣息彌漫開來。
「快喝了,補補腦子。」
她把碗放到我手邊,聲音沙啞。
我低下頭,喝了一口湯。
媽媽沒有走,
就站在我旁邊,目光落在我被塗滿了的草稿紙上,輕輕嘆了口氣。
「那兩萬八的債,人家天天上門催,媽白天去做工,咳咳……手都快抬不起來了。
「萱萱,你快點長大,快點考上北大,等你有出息了,媽就熬出頭了。」
愧疚感像一隻無形的手,SS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端起碗,仰頭將那碗滾燙的、混雜著愛與壓力的湯,一口氣灌了下去。
喉嚨被燙得生疼。
「媽,我知道了。」
我放下碗,聲音有些嘶啞。
哥,你沒走完的路,我來走。
媽,你受的苦,我來終結。
7
我把自己變成了一臺學習機器。
每天清晨五點,天還未亮,我就坐在了哥哥那張舊書桌前。
深夜十二點,整棟樓隻有我這一扇窗還亮著光。
媽媽看著我的表情,一天比一天滿意,一天比一天充滿希望。
她熬的湯也越來越頻繁,但咳嗽聲卻似乎從未減輕。
她說她又找了份去市場幫人賣菜的活,雖然累,但給的錢多。
我看著她日漸消瘦的臉頰和鬢邊新增的白發,心疼得無法呼吸。
於是更加拼命學習。
直到那個周末。
媽媽說她今天晚上不回來了,那個菜場的老板讓她幫忙去進菜,讓我自己解決晚飯。
我惦記著暑假快結束了,之前從圖書館借的書還沒還。
我想著去把書還了。
卻在路過街角時,看見了我媽。
她沒有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 T 恤,而是換上了一條我從未見過的、剪裁得體的連衣裙。
那條裙子,光看面料就知道價值不菲。
她上了王老虎的車子。
不是那輛催債時騎來的破摩託,而是一輛黑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的奧迪。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怕王老虎要欺負我媽。
我立刻蹬著那輛舊自行車,拼了命地追了上去。
那輛奧迪開得很穩,最終停在了一家我隻在雜志上見過的高級西餐廳門口。
我看著自己磨出破洞的帆布鞋和洗得泛黃的校服褲子,畏畏縮縮地不敢進去。
一個穿著職業套裙的服務員姐姐微笑著朝我走來,她沒有絲毫鄙夷,反而溫柔地問我:「小妹妹,找人嗎?」
我胡亂地點了點頭。
「沒關系,進來等吧,外面熱。」
她把我領了進去,安排在一個靠窗的角落位置,
正好能看到我媽和王老虎那一桌。
他們坐在我的斜後方。
服務員姐姐遞給我一本厚重的菜單,皮質的封面泛著高級的光澤。
我小心翼翼地翻開。
一杯鮮榨橙汁,88 元。
我什麼都點不起。
隻能把臉埋在菜單後面,假裝認真研究,耳朵卻豎得老高。
然後,我聽見了。
那個往日裡囂張跋扈、滿地吐瓜子皮的王老虎,此刻語氣恭敬到了極點。
他說:「董事長,您看我們已經以周昂的名義捐了慈善項目……」
董事長?
他在叫誰?
我僵硬地轉過頭,偷偷看過去。
他畢恭畢敬看著的,是我媽。
我媽端起桌上的紅酒杯,
輕輕晃了晃。
她的聲音,不再是我印象中那般沙啞和疲憊,而是帶著一種冷淡的、居高臨下的從容。
「捐了就行,我早就說過,窮,才是最好的教育。你看,我這窮苦教育,還真是做對了。」
她喝了一口紅酒,唇角微揚。
「周昂就是最好的例子,雖然他心理素質差了點,沒能撐到最後,但他考上北大,也算驗證了這法子的有效性。
「現在,我再用窮這把刀,逼周萱一把。
「等她明年也考上了北大,我教了兩個北大的名聲傳出去,對集團的聲譽,可是大有好處。到時候,那些老家伙,對我這個教育項目就再也沒話說了。」
王老虎連連點頭:「董事長英明,這窮苦教育確實比那些老古董堅定的快樂教育效果好太多了。」
「當然,人隻有在絕境中才能爆發潛力。
」我媽放下酒杯,「萱萱這孩子比她哥心理素質強一些,肯定能撐到最後。」
媽媽的語氣淡然,就像在品評兩件商品的質量優劣。
我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我家根本不窮。
諷刺的是,從對話裡得知,我媽,這個讓我活在貧窮地獄裡的人,竟然是那個主打輕松教育、美式教育的捷思國際教育集團董事長。
她一手將有錢人家的孩子送出國,享受快樂教育。
另一隻手,卻親手將自己的兒女,推進她精心設計的貧窮煉獄。
她要我們在絕境裡為她的事業一飛衝天,成為她商業版圖上最閃亮的招牌。
8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到家的。
整個世界仿佛都蒙上了一層灰色的紗,聲音、光線、行人的面孔,
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我推開門,那股熟悉的,混雜著霉味和廉價皂角的味道撲面而來。
曾經讓我感到壓抑的貧窮,此刻隻剩下一種荒誕的滑稽。
這裡不是家。
這裡是實驗室,是囚籠,是媽媽精心搭建的舞臺。
而我和哥哥,是她觀察記錄下,兩隻為了生存拼命奔跑的小白鼠。
我走進哥哥的房間,那個現在屬於我的房間。
躺在他睡過的硬板床上,鼻尖縈繞著他殘留的淡淡氣息。
我的手在床板上無意識地摸索著,指尖忽然觸到了一塊微微松動的木板。
就在床頭靠牆的位置,很隱蔽。
我愣了一下,坐起身,用指甲摳開了那塊木板。
凹槽裡,靜靜地躺著一個生了鏽的鐵皮糖果盒。
我顫抖著手,
打開了它
裡面是一沓碼得整整齊齊的錢,從一元到五十元,什麼面額都有,皺皺巴巴,看得出是攢了很久。
鐵盒的最底下,壓著一張小紙條,是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一角。
【存錢,等我考上北大,帶我妹和我媽,一起上北京玩。】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就笑了。
笑我們這對被圈養在貧窮牢籠裡的傻子。
我哥拼盡全力想爬出泥潭,是為了拉我們一把。
卻不知道,我們從一開始,就生活在岸上那個人,親手挖掘的深淵裡。
更笑我媽那句輕飄飄的「周昂的心理素質差了點」。
是啊,差了點。
差一點,他就帶著他天真的夢,和他最愛的媽媽妹妹,去北京了。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那個聲音……
和我哥墜樓那天的聲音,
一模一樣。
我瘋了一樣從床上彈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到窗邊,猛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舊窗戶,探出頭去。
黑暗中,一道黑影從墜物地點迅速蹿開,消失在牆角。
伴隨著一聲悽厲的,拖著長音的貓叫。
樓下傳來張爺爺中氣十足的嚷嚷:「又是哪家的野貓!還讓不讓老頭子睡覺了!」
這次,真的隻是野貓。
我松開扒著窗框的手,緩緩滑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