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冷汗浸透了我的後背。
恐懼在極致之後,凝結成了某種更堅硬的東西。
它沉甸甸地墜在我的心口,名叫恨。
恨媽媽用「愛」和「窮」編織的,這個名為「家」的囚籠。
9
媽媽回來後,依舊扮演著那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窮困潦倒的母親角色。
她將一把在菜市場撿來的、已經有些蔫壞的青菜扔在廚房的案板上,然後習慣性地扶著牆,開始那陣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可我現在隻覺得滑稽。
「萱萱,媽今天在菜市場,聽人說……」
她又開始了那套「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的說辭。
我沒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恨意在胸口翻湧,卻又找不到出口,最終沉澱成一種令人作嘔的麻木。
我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包括我自己。
試卷上的題目,那些曾經代表著希望和未來的符號,此刻在我眼裡,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黑色墨跡。
我一個字也看不下去。
索性整天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因為漏水而泛黃的印記發呆。
換作以前,媽媽要是知道我如此偷懶,早就衝進來,用她那套「我為你咳血咳得肺都要出來了,你竟然還有心思偷懶」的說辭,把我罵個狗血淋頭。
但最近她很忙。
她總說是菜市場的活計太忙,抽不開身。
但我想,她大概是忙著自己的「本職工作」去了。
畢竟這個時間段,剛好是一大批富家子弟,選擇出國留學的旺季。
再次聽到「捷思國際教育集團」這個名字,是在暑假結束,返校的那天。
高三開學,教室裡彌漫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
班裡的富二代陳靜怡,被一群人簇擁在中央,像隻驕傲的孔雀。
「我已經讓捷思國際給我申請了國外的名校,才不要留在這裡苦哈哈地熬高三呢!」
「哇,靜怡,你好厲害啊!」
「真羨慕你,我爸媽也想讓我出去,就是沒路子,也沒錢。」
恭維聲此起彼伏。
我趴在桌子上,將那些嘈雜隔絕在外,隻想睡覺。
但陳靜怡顯然不打算放過我這個全場唯一不捧場的人。
「啪」的一聲。
一本印著「捷思國際教育集團」的精美留學咨詢冊,被她用力砸在我的桌上。
我掀起眼皮,看著她那張畫著精致妝容的臉。
「唉。」她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
「我聽說,周萱,你哥跳樓S了,我還以為學校會痛惜失去一個北大生,給我們這屆高三延遲開學呢。」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帶著看好戲的、同情的、鄙夷的各種情緒。
陳靜怡很滿意這種效果,聲音更大了些。
「嘖嘖嘖,真可惜。你要知道,我爸公司前幾天才招了個北大的,一個月給八千塊,你哥要是活著讀完北大,說不定還能去我爸公司打工,混個溫飽呢。」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是毫不掩飾的譏諷。
「對了,周萱,你不會連北大都考不上吧?要是也考不上,你媽不得氣S?到時候,你會不會也想不開,從樓上跳下去啊?」
人群裡發出一陣壓抑的竊笑。
我沒說話,隻是慢慢地坐直了身體。
我拿起桌上那本精美的冊子,
用指腹摩挲著「捷思國際」那幾個燙金大字,然後,我笑了。
陳靜怡被我笑得有些發毛:「你笑什麼?瘋了?」
「我在笑,你真可憐。」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她的臉上,「花那麼多錢,買一張去國外的門票,到頭來,眼界也就這麼點大。」
我把冊子輕輕推回到她面前。
「至於跳樓……
「跳樓多不劃算。比起跳下去,我更喜歡……把一些愛亂叫狗的舌頭,割下來。」
空氣,瞬間凝固。
陳靜怡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
陳靜怡旁邊的男生,那個叫張偉的,立刻誇張地大笑起來,一把攬住陳靜怡的肩膀。
「哈哈哈,靜怡,別跟她一般見識,我看她是哥哥S了,受刺激精神不正常了。
」
「就是,還割舌頭,她以為自己是拍電影呢?」
另一個女生附和道,語氣裡滿是輕蔑。
陳靜怡被他們一捧,臉色緩和了許多,重新找回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她理了理自己名牌外套的領子,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瘋了也好,窮S也罷,都跟我沒關系。
「反正,我過幾個月就去美國參加捷思國際的夏令營了,提前感受一下國外學校的氛圍。而你,周萱——」
她頓了頓,臉上是淬了毒的笑。
「隻能留在這個破地方,給你那個沒用的哥,多燒點紙錢。」
說完,她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揚長而去,留下一串刺耳的笑聲。
教室裡很快又被竊竊私語取代。
那些目光,像無數隻骯髒的觸手,
從四面八方伸過來,黏在我身上,審視著,揣測著,等著看我的笑話。
「你看她,還真能坐得住。」
「就是,校服上那股窮酸味兒,隔著三米都能聞到。」
窮酸味。
這個詞,已經攻擊不到我了。
畢竟從小到大,我就因為窮被排擠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曾經,我會因此痛苦不堪,跑回家向媽媽哭訴。
但我媽,她隻會一邊織著手裡永遠織不完的廉價毛活,一邊嘆著氣說她自己過得多辛苦,供我和哥哥讀書。
她說,我不應該想著攀比,她吃的苦,都是為了我和哥哥的將來,我們窮人家的孩子,唯一的出路就是讀書。
10
我哥的S,像是在這群鬣狗面前,為我撕開了最後一道屏障。
加上那個破敗到搖搖欲墜的家,
我成了學校裡最廉價的笑柄,和最安全的出氣筒。
他們對我,再無顧忌。
終於,他們想出了新花樣。
一封用粉色信紙寫的「情書」,被貼在了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
字跡刻意模仿著我的筆鋒。
收信人,是全校聞名的陳世傑。
一個常年霸佔年級倒數第一,據說智力有些缺陷的男生。
信的內容極盡肉麻,言語間充滿了不顧一切的愛慕,仿佛我是個沒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瘋子。
周圍的哄笑聲像黏膩的汙水,將我層層包裹。
我甚至不用去猜就知道是陳靜怡做的。
她以為自己很高明。
我撥開人群,走到公告欄前,將那封信撕了下來。
我拿著那封信穿過整個走廊的指指點點,走到了陳靜怡的面前。
她正和幾個小姐妹笑得花枝亂顫,看到我,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被得意和挑釁取代。
「你看我幹什麼?周萱,不是我說你,就算你家窮得快揭不開鍋了,也不用這麼飢不擇食吧?」
我沒跟她廢話,反手就是一巴掌,清脆響亮。
陳靜怡捂著臉,徹底懵了,眼裡的無辜瞬間被震驚和憤怒取代。
「你瘋了!你敢打我?!」
我把那封粉色的信紙,直接甩在她臉上。
「我最後說一遍,別再來招惹我,你再敢動我一下試試,我什麼都幹得出來。反正我什麼都沒有,也不怕失去什麼。」
說完,我沒再看她一眼,轉身離開。
最後一節課的時候,我被班主任叫去了辦公室。
陳靜怡惡人先告狀,哭得梨花帶雨,說我不僅寫情書敗壞班風,
還當眾挑釁,動手打她。
班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此刻正唾沫橫飛地訓斥我。
「你成績這麼好,為什麼要學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去喜歡一個年級倒數第一?
「周萱,你太讓我失望了!你這是對自己的人生不負責!」
我等她喘氣的間隙,抬起頭,直視著她。
「老師,您說,一個連吃飯的錢都快沒有的人,會有闲錢去買這麼漂亮的信紙嗎?」
班主任愣住了。
「而且,我哥剛因為兩萬八千塊跳樓,您覺得,我現在還有心思去想這些男男女女的事情嗎?難道就因為陳靜怡家有錢,我就可以被這樣隨意汙蔑,連一句辯解的資格都沒有嗎?您這樣不違背師德嗎?」
班主任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反了你了!周萱!叫你家長!現在就叫!
」
我媽被叫來了學校,她對著班主任老師不停地鞠躬,不停地道歉,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從辦公室出來後,她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
在教學樓無人的拐角,她停下腳步,轉過身。
「啪!」
一個耳光,清脆響亮,狠狠甩在我的臉上。
我的臉頰瞬間麻木,然後是火燒火燎的疼。
「這一巴掌,不是怪你打架,也不是因為你給那個叫陳世傑的寫情書,你還不至於眼光那麼差。」
她冷笑一聲:
「是怪你蠢,用打架這種最低級的手段去報復?有什麼用?除了讓你的成績變得更差,讓你離我的目標越來越遠,還能得到什麼?」
我捂著臉,倔強地抬起頭,對上她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記住,
對付一個人,從來不是在她比你強的時候,用拳頭去硬碰硬。
「那是最蠢的辦法。
「真正高明的手段,是你要對她笑,對她好,讓她覺得你是最無害、最值得信賴的朋友。你要親手為她搭建一座通往雲端的梯子,讓她站在最高的地方,享受所有人的追捧和羨慕,讓她相信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然後,在她最得意的時候,親手把她站的梯子抽掉,讓她從雲端狠狠摔下來,摔得粉身碎骨,再也爬不起來。」
媽媽的話,像一顆淬了毒的種子,在我心裡種下,然後,生了根,發了芽。
是啊,我怎麼忘了。
我這位「董事長」媽媽,她才是玩弄人心,把人推入深淵的頂級玩家。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在任何一張試卷上隨意亂寫。
我開始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加用功。
如她所願,我會親手為我親愛的媽媽,搭建那座通往雲端的美麗梯子。
而後,笑著,看她摔下來。
11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臺不知疲倦的學習機器,而回報,也來得異常迅猛。
高三下學期開學不久,校長和班主任親自登門。
「周萱媽媽,天大的喜事啊!」
他們手裡提著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局促地放在了那張缺了角的飯桌上。
「李校長?王老師?哎喲,什麼風把您二位給吹來了,快坐,快坐!」
我媽受寵若驚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想去倒水,卻發現家裡連待客的杯子都湊不齊。
李校長連忙擺手。
「水就不用倒了,周萱同學成績優異,經過學校研究決定,並與北京大學招生辦溝通,我們為她爭取到了一個保送名額。
「可以直接保送北大!」
我媽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看向我的眼神裡,是狂喜,是慰藉,是終於熬出頭的釋放。
「北大……是昂昂在天上保佑我們,是昂昂……」
李校長和班主任相視一眼,都露出同情又欣慰的神色。
「大姐,您就放心吧,萱萱這孩子,前途無量!」
「是啊,這下您總算能歇歇了,苦盡甘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著我感激涕零地接受這份無上的榮光。
我在一片期待中,放下了手中的筆。
「老師,謝謝您。
「但是我拒絕這個保送名額。
」
李校長臉上和煦的笑容,寸寸僵硬。
班主任剛端起水杯想喝一口,手劇烈地晃了一下,水灑了一地。
我媽更是猛地轉過頭,臉上的悲喜交加瞬間凝固成了純粹的錯愕。
「萱萱,你……你說什麼胡話!」
我沒理會她,隻是看著校長,重復了一遍:「謝謝學校的好意,但我選擇放棄保送,我要自己參加高考。」
我媽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裡。
「你瘋了!那是北大!是你哥做夢都想去的地方!你竟然拒絕了?!」
「媽,一個保送名額算什麼?我要的,是省狀元。」
她掐著我胳膊的手,不自覺地松開了。
她眼裡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的、貪婪的光。
是啊。
一個平平無奇的保送生,怎麼比得上一個轟動全省,甚至能被全國媒體報道的省狀元?
哪個更能證明她「窮苦教育」理論的偉大與成功?
哪個更能堵住集團裡那些老頑固的嘴?
哪個更能成為她引爆輿論,為她的事業添磚加瓦的完美招牌?
她比誰都清楚。
良久,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松弛下來。
她甚至抬手,幫我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好孩子,是媽……是媽想得不夠遠。」
她同意了。
二模,三模。
連續兩次全省聯合大考,我的數學和理綜,都拿下了滿分。
總分遙遙領先第二名近三十分。
我向所有人,也向我媽,證明了我的「承諾」。
學校裡關於我的議論,從「那個放棄保送的瘋子」,變成了「穩坐狀元寶座,提前預定清北的大神」。
我媽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甚至連走路都帶著風,腰杆挺得筆直。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刻意偽裝自己的疲憊和窮苦。
開始在鄰裡之間,有意無意地炫耀我的成績,臉上帶著那種壓抑不住的驕傲和自得。
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就像一個賭徒,壓上了自己所有的籌碼,正滿心歡喜地,等待著開盤那一刻的到來。
她以為她贏定了。
12
高考結束的哨聲,像一聲冗長的嘆息。
我走出考場,一眼就看到了人群裡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