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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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很愛哭窮。


 


剛高考完,向來品學兼優的哥哥騎自行車出門時不小心撞倒了一個人。


 


得知手術費和住院費要花兩萬八。


 


他一時崩潰,又不敢告訴家裡,當晚就爬上了天樓。


 


兩萬八,買了我哥一條命……


 


北大的錄取通知書和花圈一並送到家裡後。


 


我媽哭得痛不欲生。


 


出於心疼,我用手給她抹眼淚。


 


可她卻一把抓過我的手。


 


「萱萱,你可不能像你哥那樣。」


 


「辦葬禮要花很多錢,這年頭賺錢難……」


 


1


 


我哥跳樓了。


 


S在了高考後。


 


第一個發現的,是住在一樓的張爺爺。


 


他嘴裡還罵罵咧咧,

以為是哪隻該S的野貓又從牆頭掉下來了,打擾他美夢。


 


結果沒想到是我哥,周昂。


 


我哥的遺書就壓在窗臺的字典下面,一張皺巴巴的作業紙,上面的字跡被淚水暈開,模糊一片。


 


【媽媽對不起,我騎車撞了人,那人要我賠兩萬八。】


 


兩萬八。


 


它買走了我品學兼優哥哥的命。


 


……


 


葬禮在我們小區狹窄的弄堂裡舉行,搭著簡陋的棚子。


 


風一吹,棚子哗啦啦地響,像是隨時都會散架。


 


就像我們這個家一樣,隨時都會散架。


 


葬禮上,媽媽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她隻是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哥哥的遺照。


 


直到一個穿著橘紅郵差短袖的男人,滿頭大汗地擠進人群,

手裡捏著一封燙金的大紅信封。


 


——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她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得驚天動地,整個人癱軟下去,仿佛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


 


周圍的鄰居立刻圍了上來。


 


「娘嘞,北大啊!這孩子,太可惜了!」


 


「可不是嘛!周昂真是頂好的一個孩子啊,又孝順又聰明。我家那小子數學不開竅,周昂二話不說,天天放學了拉著他補課,一分錢都沒要過!」


 


「這孩子也是真孝順,他還跟我說,等他將來出息了,要給桂英買個帶電梯的大房子,讓她再也不用受累了……」


 


「桂英真是命苦呦,老公走得早,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孩子,眼看著就要出頭了,怎麼就……」


 


「唉,

桂英為了讓孩子考個好大學,熬了多少年啊,這下全完了,太可惜了!」


 


「還好還有一個女兒。萱萱學習也好,明年就高考了,可得爭氣點,千萬不能比她哥考得差,不然桂英這輩子就真沒盼頭了!」


 


這些話像一把把鈍刀子,割在媽媽的心上,也割在我的心上。


 


媽媽抱著那張北大的錄取通知書,哭聲愈發撕心裂肺,單薄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我看著媽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裡一陣慌亂,她本來就有心髒病,這樣哭下去會出事的,我趕緊上前安慰她。


 


「媽,你別這樣,哥在天上看著呢……」


 


我的話還沒說完,媽媽卻猛地抓住了我的手。


 


她抬起頭,滿是淚水和鼻涕的臉上,一雙眼睛紅得嚇人。


 


「萱萱,你可不能像你哥那樣。


 


「我們家窮,辦葬禮要花很多錢,這年頭賺錢難……」


 


2


 


窮。


 


從我記事起,這個字就像水蛭,SS地吸附在我們家每一個人身上。


 


它從媽嘴裡淌出來,繞著家裡的橫梁,滲進掉灰的牆壁,最後凝結成我們兄妹與生俱來的罪。


 


一種永遠還不清的罪。


 


壓在我們身上,這輩子,挪不開,喘不了氣。


 


那年我七歲,哥哥八歲。


 


路過鎮上唯一一家百貨商店,我趴在櫥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一個粉色的塑料發夾。


 


發夾上有一隻笨拙的蝴蝶,在陽光下閃著廉價的光。


 


可那就是我全部的渴望。


 


我攥著媽媽的衣角,小聲說:「媽,我想要那個。」


 


媽媽沒有立刻拒絕我。


 


她隻是沉默地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然後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比一百句責罵都重。


 


她轉頭看向跟在後面,正埋頭背乘法口訣表的哥哥。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萱萱,你看哥哥,他從來不要這些沒用的東西。


 


「我們家沒錢,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你今天買一個發夾,哥哥明天就可能少一本練習冊,而媽媽就要多打一份工。」


 


她蹲下來,視線終於和我齊平,可那眼神裡沒有溫度,隻有沉重的現實。


 


「你哥哥,是我們家唯一的指望。他要考好大學,要走出這個窮地方,要讓你和媽都過上好日子。


 


「你現在,是要拖哥哥的後腿嗎?」


 


我忘了自己是怎麼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的。


 


也忘了是怎麼把眼淚憋回去,直到喉嚨口都泛起苦澀的鐵鏽味。


 


我隻記得,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向她要過任何東西。


 


我學會了把所有的欲望都藏起來,藏得嚴嚴實實。


 


因為我的任何一點「想要」,都是對哥哥前途的「拖累」,是對這個家的「犯罪」,是媽媽的無數次嘆息。


 


家裡偶爾才能見到的雞蛋,永遠是哥哥的專屬。


 


媽媽會把那隻白煮蛋小心翼翼地剝好,放到哥哥碗裡,聲音是難得的溫柔。


 


「昂昂,快吃,這是媽和妹妹省下來給你吃的。


 


「你要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以後讓媽媽和妹妹都過上好日子。」


 


哥哥總是點點頭,沉默地接過去。


 


可每當媽媽出門幹活,他就會偷偷把我叫進他那間小屋子。


 


他會把那隻珍貴的雞蛋掰開,

用筷子小心地把蛋黃完整地剝離出來,塞進我嘴裡。


 


他自己隻吃那圈蛋白。


 


蛋黃的溫熱和香氣在我嘴裡化開,我含糊不清地問:「哥,你為什麼不吃?」


 


他摸摸我的頭,笑得像窗外最好的陽光。


 


「哥是男子漢,要保護你,蛋白長力氣,蛋黃給你補腦子,讓你變聰明。」


 


甚至是他跳樓前的那個晚上,我們全家最後一次聊天,也是圍繞著那個字。


 


窮。


 


那天晚上,媽媽破天荒地燒了一條完整的鱸魚。


 


魚是菜市場快收攤時,她跟人磨了半天嘴皮子才買回來的,但依舊花光了她錢包裡所有的零錢。


 


飯桌上,她先是夾了魚肚子上最肥美的那塊肉,仔仔細細地挑掉每一根細小的刺。


 


然後,她把那塊完整的魚肉,放進了哥哥的碗裡。


 


「吃吧,昂昂。媽知道你愛吃魚肚子。」


 


媽媽自己卻沒吃,她放下筷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現在的魚,真貴啊。就這麼一條,那個老板,一分錢不少,收了我三十塊。」


 


三十塊。


 


媽媽伸出自己那雙布滿裂口和厚繭的手,在昏黃的燈光下翻來覆去地看。


 


那雙手,因為常年織那種小商品市場的針織玩意兒,關節都有些變形了。


 


「我坐在那個小馬扎上,做一百個那種會轉的小風車,也才賺三十塊。」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扎進我和哥哥的耳朵裡。


 


哥哥看著碗裡那塊豐腴的魚肉,握著筷子的手,遲遲沒有動。


 


看著哥哥始終沒動筷子,媽媽的語氣又變得溫柔起來,帶著一絲自我安慰的勉強。


 


「不過,

媽不累。


 


「我們家昂昂爭氣,別說一條魚,就是要媽的命,媽也給。」


 


話音剛落,她就佝偻下身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前不久,媽媽查出了心衰,醫生說這是常年過度勞累落下的病根,這止不住的咳嗽就是最明顯的徵兆。


 


家裡沒錢,醫生推薦的特效藥一盒就要好幾百,她隻看了一眼藥價單,就再也沒提過治療的事。


 


哥哥捏著筷子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寸寸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媽,你別說了。以後別給我買這些了,我不愛吃。你把錢省下來,去把醫生說的特效藥買了吧,你的身體要緊。」


 


媽媽卻擺了擺手:


 


「傻孩子,媽的身體媽自己知道,不用花那個冤枉錢。」


 


她的目光從哥哥的臉上,緩緩移到我的臉上,那眼神裡的「愛」,

沉重得讓人窒息。


 


「這錢,都要存著,給你去念大學,給妹妹明年高考用。隻要你們倆都有出息,媽就是現在咳S了,也是笑著走的。」


 


說完,她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猛咳,佝偻著身子,像一隻被生活壓彎了腰的蝦。


 


那天晚上,哥哥一口魚肉都沒有吃。


 


他把那塊魚肉,夾到了我碗裡。


 


他低著頭,一言不發地扒了兩口白飯,就回了房間。


 


第二天天剛亮,哥哥已穿戴整齊出門說去兼職,臨走時說回來給我買糖。


 


結果我再也沒等到他給我買的糖。


 


如今再回憶起來,或許那一晚,媽媽的每一聲訴苦,都成了哥哥走向絕路的動力吧。


 


3


 


……


 


葬禮結束後。


 


客廳牆上,

哥哥那張黑白的遺像,被我媽親手取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那張我哥鮮紅的北大錄取通知書。


 


她把我哥北大的錄取通知書掛上去的時候對我說:


 


「你哥的命薄,沒福氣,去不了他最想要的北大了。


 


「但這通知書,不能浪費了,你一定要替你哥完成這個夢想。」


 


我看著她布滿血絲的眼睛和幹裂的嘴唇,我隻能木然地點頭。


 


她似乎很滿意我的順從,緊繃的嘴角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松動。


 


「乖孩子,其實你比起哥哥,更像媽媽,骨頭裡有韌勁,輕易斷不了。媽媽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咱母女倆,好好活。」


 


好好活。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又重得我喘不過氣。


 


哥哥走了,我必須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可撐起這個家,真的好難。


 


4


 


而我哥以為他S了,那兩萬八千塊的賠償款就可以一筆勾銷。


 


但他想錯了。


 


人S了,債還在。


 


幫人催債的那個光頭大漢王老虎,成了我們家新的常客。


 


他總是一腳踹開我們家虛掩的門,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往我家唯一一把還算結實的木椅子上一坐,二郎腿翹得老高。


 


「我說大妹子,一個禮拜了,錢呢?」


 


他一邊說,一邊從兜裡掏出一把瓜子,旁若無人地嗑了起來,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


 


我媽佝偻著背,從裡屋挪出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王哥,再寬限幾天,就幾天。您看,我這手裡的活兒馬上就結錢了,到時候一定先還您一部分。」


 


王老虎「呸」的一聲吐掉瓜子皮,

斜著眼看我媽手裡的針線活。


 


「就這點玩意兒?能值幾個錢?我告訴你,別跟我來這套。你兒子S了,那是他沒種,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父債子償,哥債妹還,懂不懂?」


 


他的目光跟刀子似的,刮到我臉上。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我媽趕緊把我往她身後一攬,腰彎得更低了。


 


「懂,我們懂。王哥您放心,我們肯定還,砸鍋賣鐵也還。」


 


「最好是這樣。」


 


王老虎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踱步到牆邊,盯著那張鮮紅的北大錄取通知書,嘖嘖兩聲。


 


「北大啊,可惜了,不過你家這條件考上了也沒錢讀,有這功夫,不如早點讓你這閨女出去打工,來錢快!」


 


說完,他留下滿地的瓜子皮和一句「下周再不還錢,我就搬你家東西」,

揚長而去。


 


門被重重帶上,震得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我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扶著牆壁,劇烈地咳嗽起來。


 


昏暗的燈光下,她佝偻的背影被拉得很長,每一次咳嗽,那單薄的脊背就跟著劇烈地顫抖一下。


 


自從我哥走後,這個家,唯一的背景音,就是她的咳嗽聲。


 


為了還債,也為了給我攢所謂的「北大預備金」,她在家接了更多的針織零活,一雙手上布滿了針眼和磨出的老繭。


 


我看著她日漸塌陷下去的脊背,心口一陣陣發緊。


 


「媽,我來幫你。」


 


我快步走過去,想從她手裡接過那些纏繞的毛線。


 


她卻猛地抬起頭,一把將手裡的活計往身後藏了藏。


 


「你幹什麼!放下!」


 


「我幫你一起做,

能快點。」


 


「不用你!」


 


她咳得更厲害了,一邊咳一邊說:


 


「媽咳幾聲不要緊,咳出來的,都是錢,是給你讀書用的錢!


 


「你隻要把書讀好,考上北大,媽就是咳S也值了。」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媽……王老虎說的對。」


 


她咳聲一頓,抬眼看我。


 


「我們家這個條件,就算我考上了,拿什麼去讀?」


 


我鼓起勇氣,把憋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學費,住宿,去北京的花銷,哪一筆是小數目?你現在掙的這些錢,連還王老虎的債都不夠。


 


「我不讀了,從明天起,我出去打工,我能掙錢,我幫你還債,我養你。」


 


「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我說我不讀……」


 


「啪!」


 


我的話沒能說完,一個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我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她一眼瞥見了立在牆角的掃把,想也不想就抄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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