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而是安了個偷盜的罪名。
三十大板打下去,那副瘦小的身子骨多半也就廢了。
事情的真相瞞著問琴,卻沒瞞著知棋。
小姐的意思,大概也想敲打敲打她。
知棋著實是個出塵的美人。
隻是性子一貫是有些薄情的。
妙畫走後,她搬來和我同住,原先的屋子分給了新來的小丫鬟。
黃銅燭臺燃著燭火,知棋取出桂花頭油,薄薄覆在發上,見我呆呆做著針線,她瞥了一眼說:「升米恩,鬥米仇,妙畫可是把你賣了個幹淨,將你替她瞞著小姐的事全說了。」
「我若是你,一早就將這事告訴小姐,即刻處置了妙畫,哪還會有如今這遭事,還差點連累了你自己的性命。」
我放下針線,輕嘆一口氣:「我原希望她能迷途知返。
」
知棋聽了反倒冷笑一聲,輕蔑刻薄的說:「你以為跟她將道理講明白,一切就相安無事了嗎?錯!她素來愚犟,心裡主意大著呢,想攀高枝卻沒選對枝椏,如今落到這局面都是她咎由自取。」
「不對。」
知棋忽然站起來:「為何這些事一環扣一環如此緊密。」
她定定看著我:「妙畫的事……你一開始就告訴小姐了,對嗎。」
月光黯淡,寂靜地隻能聽到我們二人淺淺的呼吸聲。
知棋實在聰慧。
我垂下眼眸,輕聲說:「齊嬤嬤心思缜密,一早就發現了,明裡暗裡提點過她兩回,小姐那裡明鏡似的,什麼不清楚。」
「如果這件事被揭發了,不僅妙畫會S,小姐的名聲也會受損,我們這樣人微言輕的小丫鬟又會有什麼下場?
」
所以從一開始,小姐就留不得她了。
大家都以為是二夫人構陷。
他們不知道。
那封書信和羅帕是我自己親手放的。
餌有了。
就等二夫人自己上鉤。
知棋猜到了,反倒笑起來:「難怪從前在崔府時,夫人除了問琴,最信任的就是你,旁人隻道你性子溫良最好說話,原來芯子也是黑的。」
我說:「你這話沒理,我也隻是聽命於小姐。」
恐怕那戲子已經被小姐控制住。
至於小荷,還有後廚那幾個婆子,又有幾個是聽小姐授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問琴得了消息,一早就來尋小姐,隻是小姐發了話,誰也不許替妙畫求情。」
我低聲說:「其實被趕出去,總比被打S或者賣去窯子要好。
」
知棋上榻裹了被子,忽然悶悶開口:「她自己想不清差點連累我們,我既恨她,又可憐她。她受罰的時候我去看了,那三十杖瞧著嚇人,人雖受罪,但不會傷了根本。」
「我在她包裹裡藏了些銀錢,若是被旁人拿了,那就是她自己倒霉。」
說完這句話,知棋翻了個身,不欲再言。
6
待二公子從豫州回來聽聞此事後,又親自帶著二夫人來賠罪。
二夫人這事做的不光彩。
大戶人家若發現丫鬟私會,就算要查也是暗查,為了府中夫人小姐的名聲絕不能透露出一星半點。
二夫人倒好,借著侯夫人的名義大張旗鼓的查。
做弟媳的捉長嫂貼身丫鬟的奸,無非就是想拿了把柄好奪權。
二公子請了罪,沒多久就帶著二夫人遠赴京外上任。
侯夫人整日吃齋念佛。
老侯爺更是半邊身子動彈不得的人。
世子成了侯府的實際掌權人,小姐也終於站穩了腳跟。
日子還得接著過下去。
聽嵐院的院角種了一棵鳳凰木。
待鳳凰花開時,如千萬隻火鳳凰振翅棲息於枝頭,絢麗奪目。
隻是再霸道的花,也終有謝幕的一天。
花謝了又開,已過了兩年。
小姐最大的心病,就是這兩年一直未曾有孕。
崔家也急,請了宮中太醫來瞧,也隻是說體寒,要慢慢調養。
遠在豫州的二夫人已經有了身孕,三月已過胎象穩定,派人回京報喜。
小姐整理著禮單,一邊又差人去請了回春堂的女醫來調理身子。
得到的結果是一樣的。
這兩年小姐沒少喝藥膳,紫河車粉,鹿胎膏,老山參,補品一碗接著一碗。
旁人不知,崔夫人還特地進宮了一趟,拜見皇後娘娘求了宮裡的秘藥。
齊嬤嬤私下也焚香卜卦,時常去道觀添香火。
隻是不管是求神還是問藥,都沒有效果。
等到二夫人誕下二公子長子時。
小姐在房中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就停了問琴和冷姨娘的避子湯。
還做主從外頭納了一位良妾,是醫師的女兒,據說有宜男相,自身也有些才情,頗得世子喜愛。
又是半年過去,新人舊人誰也沒有好消息。
府中起了些風言風語。
說問題怕不是出在世子身上。
若是世子一直無嗣,或者哪日出了什麼意外,最後這爵位還是得傳給二公子那一脈。
這些話傳到主子耳朵裡是遲早的事。
世子和小姐難得起了爭吵。
屋內傳來碎瓷尖銳落地的聲音。
我守在門口零零碎碎聽了些。
小姐想先從族中過繼個孩子到膝下。
世子不願意,若真過繼,豈不是坐實了他不育的傳聞,且過繼養育到底不如自己的親生子。
侯夫人或是也聽了些傳聞,難得出了小佛堂叫小姐去說說話。
話裡話外無非是說身邊寂寞,想將二夫人的長子抱來身邊養著,含飴弄孫。
小姐表面笑著,卻如團棉花般將此事含糊了過去。
自那之後,小姐似乎放寬了心,既不提納妾,也不談過繼,隻是偶爾帶著問琴出府聽聽曲,賞賞花,還去莊子裡泡了溫泉水。
許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問琴沒多久竟被診出了身孕。
齊嬤嬤直笑,嘆道人生如手握沙。
抓得越緊,漏的越快。
若是攤開掌心,反而海闊天空。
7
問琴一開始害喜格外厲害。
有妊以來,時時欲哕。
原是喜事,人瞧起來卻是憔悴不堪。
眉間還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愁緒。
隻一雙眼依舊溫如春水。
我將手中捧著的陶瓷罐放在桌上:「琴姐姐,這是莊子裡新制成的酸梅,你嘗嘗?」
自問琴被抬為姨娘後,大家就改了口,稱她為琴姨娘,我隻在私下還似從前那般喚一聲琴姐姐。
屋內連安神香都撤了。
問琴反倒使喚一旁的小丫鬟也拿出個罐子。
「一到夏天你的胃口也不好,最喜歡吃我做的山楂丸,好在今年的山楂丸已經提前備好了,
裡頭還擱了洛神花和茯苓,最是酸甜開胃,你多拿一些。」
洛神花性涼,問琴自己吃不得,卻年年都念著我。
看著她嘴唇泛白的模樣,我心中更是擔憂,有意哄她開心。
「我昨日去街上採買,倒是聽了一樁咱們崔府的趣事。」
「小姐這四位兄弟裡,四少爺是最喜玩樂的,如今娶了妻原本有意在新夫人面前露一手馬術,沒想到馬失前蹄差點踩到命根子,反倒被府中擅馬術的家生子救下,丟了好大的臉。」
「崔大人謝他,讓他提個要求,他沒求金銀珠寶,反倒求了一紙放良書。」
問琴愣了愣:「府中最擅馬術的下人……應該是秦適吧。」
我很快反應過來這個名字。
秦適。
秦管事的大兒子。
問琴還在崔府時,
原本是要許給他的。
問琴被選為試婚丫鬟那天,聽說他在崔大人院外跪了一整夜,最後反倒被拖去做了馬奴。
「放良是好事,脫了奴籍,想做什麼都好。」問琴笑了笑,將手中縫了一半的小鞋遞給我:「這裡我縫不好,你幫我看看吧。」
見她自己換了話題,我反倒是松了口氣。
到了中秋,問琴的肚子已經很大了。
隻是人依舊提不起什麼精氣神。
小姐和世子事事都格外小心,專設了小廚房,世子有時官服都來不及換下就去看她。
但哪怕再小心,也擋不住有人要偷偷摸摸動手腳。
多虧守在問琴身邊的老嬤嬤謹慎,將準備下藥的藥房丫鬟抓了個人贓並獲。
那小丫鬟哭著說是不小心拿錯了藥,眼神卻躲閃。
好在審了半日就將背後主謀拱了出來。
是最得世子寵愛的那名良妾。
瞧著本分,實際蛇蠍心腸。
小姐將主僕二人全部送去了家廟幽禁,此生不得外出,又整頓了一番後院。
問琴臨產前,小姐反倒有些坐立不安,應了伯夫人的約,去靈山寺上香。
她帶上了知棋,將我留下來。
「我們最多三日就回,凌書,守好聽嵐院,也守好問琴,若有什麼事就派人去尋世子,總歸老夫人是指望不上的。」
我心裡隻期盼著小姐快些回。
雖然府內一切都備好了,就連接生婆和奶娘都提前找好,摸清了底細。
可我心裡還是害怕意外。
8
有時候就是這樣,越害怕什麼就越會遇到什麼。
問琴還是沒趕在小姐回來前就要生了。
兩個接生婆一早就進去了,
侯夫人在外頭坐鎮。
我一邊使喚人快馬去宮門外等著世子下朝,又指揮著小丫鬟們有條不紊拿東西。
老人都說生孩子就像過鬼門關。
一時半會是生不下來的。
都安排妥當後,裡面突然兵荒馬亂起來。
我剛準備進去,立刻被其中一個手上沾血的婆子從門口推出去:「毛丫頭進來添什麼亂。」
我哪能如她的意,心裡擔心著問琴,推開她往裡走。
問琴臉色慘白暈了過去,額間的碎發都黏在了臉上。
「姨娘怕是沒力氣了,快煎獨參湯來!」另一個婆子道。
恰好世子回府,我急忙安排人去煎藥,囑咐了一個老嬤嬤和兩個小丫鬟一起看著,若藥有差錯,一個也不饒。
來回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回來時裡面已經傳來一聲啼哭。
我急忙撂了簾子。
卻見三四個人圍著孩子,問琴一個人孤零零躺在榻上,身下更是血汙一片。
「孩子生了,怎麼沒人管姨娘!」
剛剛和我推搡的接生婆沒好氣:「看不出來嗎,她要不成了,好在小公子是平安生下來了。」
我撲上去,急得大喊:「怎麼就不成了,她還活著,還有氣,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快來救救她啊。」
另一個接生婆隻是冷漠地瞥了一眼:「血崩,救不活了。」
「剛剛世子發了話,保小不保大。」接生婆自顧自又說,「在達官貴人眼裡,不管是下人還是小妾,都隻算物件,哪算人。」
她手腳麻利的用襁褓將剛出生的孩子裹起來,抱到外面去討賞。
屋外是連片的賀喜聲,屋內隻能聽到問琴微弱的喘息聲,以及濃厚的血腥味。
「凌……凌書。」
問琴輕喚了我一聲,我哭著握緊她的手:「問琴你撐著,我馬上去找醫女!」
她隻是輕輕搖了一下頭,薄唇微起,正要說什麼。
下一秒手一松,直直落在了榻上。
小姐回來時,府中管事已經將所有事情都交代完了。
我紅著眼睛,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說:「小姐,問琴的身子一向康健,就連太醫都說母子平安沒有問題,她的S或許是二夫人的手筆,甚至可能是冷氏。」
知棋急忙使眼色,告訴我逾矩了。
齊嬤嬤臉色一變,更是準備落下耳光。
小姐反倒抬了抬手,將我扶起來,眼神中也露出濃濃的哀傷:「凌書,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問琴沒了我也難受,可這世間女子生產本就是道坎,
邁不過去就是命,她是侯府的功臣,我自會厚葬她,你剛剛那些話,我隻當沒聽見。」
小姐轉身就走,叫來小公子的奶嬤嬤仔細叮囑。
我抬頭望了望這四四方方的天。
大院高牆內,人命如絮,輕輕一吹就散了。
9
小公子滿月那天有了名字,叫瑜哥兒。
小姐將他認在自己名下,事事躬親,時常過問。
也是這年,老侯爺病故了。
世子雖順利繼承了爵位。
但按照規矩要丁憂去職,暫離官場回祖籍晉陵守孝三年。
京城最不缺王公貴族子弟,官場上的實權才是最要緊的。
常理來說丁憂之後要麼是官復原職,要麼是同品對調。
偏守孝這兩年文王和定王有意爭奪太子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