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們四個陪房丫鬟,齊齊整整也跟了過去。
侯府日子風光,院角的鳳凰花開了又謝。
不到九年,一個S了,一個廢了。
還有一個風風光光當了貴妾。
隻剩我還當著丫鬟,冷眼瞧著侯府的興衰起落。
1
永安侯府送來聘禮單子的消息,在汀蘭院掀起了一陣漣漪。
這意味著要為小姐選試婚丫鬟了。
試婚本是公主成婚時的規矩,這些年漸漸在世族間流行起來。
試婚丫鬟在成婚前先去姑爺府上住上幾日。
一來探探家宅後院實情,二來看看姑爺品性如何,又是否擔得起夫妻之實。
若有不對勁,婚事還有挽回的餘地。
小姐有四個心腹丫鬟,
分別以琴棋書畫四雅入名。
這試婚人選多半也是從我們中間挑一個。
普通的侍女被收房後都是從通房做起,有了子嗣才能被抬為姨娘。
但試婚丫鬟卻能直接當上姨娘,成為半個主子。
永安侯世子芝蘭玉樹,品貌皆宜。
門第相當,這門婚事幾乎是板上釘釘的。
妙畫最先耐不住性子問我:「凌書,你說夫人會選誰?」
起心思的自然不止她一個。
一旁的知棋收拾著書卷,指尖一頓。
我瞧了一眼,輕聲說:「應該是琴姐姐吧。」
我們四人中,問琴是小姐奶娘的女兒,性子沉穩,管著汀蘭院大小事務。
妙畫雖然嬌憨可人,可年紀最小。
知棋長得太出挑,又是從老夫人身邊撥來的,夫人一直不大喜歡她。
而我是五歲那年從人牙子手裡買進來的,不如她們幾個家生子知根知底。
妙畫咬唇,語氣裡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酸意:「可是琴姐姐不是要許給秦管事的大兒子?」
知棋低低哼了一聲,似笑非笑:「夫人一直壓著這事不就是為了今天?」
「嫁給管事有什麼好的,兩個奴才再生一堆小奴才,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我若是能選,不當權貴妾,就做書生妻。」
我笑著點她:「好你個知棋,小姐都還沒嫁你就替自己籌謀了?」
我們自幼一起長大,插科打诨慣了。
妙畫軟軟靠在我身上:「可我們女子最好的年華也就這幾年。」
我笑了笑:「我倒想一輩子都陪在小姐身邊,你看夫人身邊的齊嬤嬤,多威風啊,連少爺都要給她幾分薄面。」
婚姻之事,
我沒有妙畫那般憧憬期待。
五歲那年阿娘因病去世。
我爹迫不及待將我賣給了人牙子,很快娶了新媳婦。
這世間男子多薄情,就連以悼亡詩出名的長情詩人家中也是一堆小妾,夜夜笙歌。
正說著話,屋外的小丫頭打起簾子。
說問琴姐姐回家探親去了。
夫人特意賞了新衣,坐著頂青色小轎,還帶了個婆子,已經走了。
我們仨對視一眼,心裡都明白。
探親不過是噱頭,那轎子真正的目的地其實是永安侯府。
2
問琴去了小半月。
那頂青色轎子又悄無聲息從側門抬了進來。
我正給小姐梳妝。
晴好的天忽然布滿了烏雲,裹挾著一絲涼氣。
問琴姐姐規矩站在身後,
一如既往地溫婉柔和:「小姐,世子後院隻有一位姓冷的通房,書房隻有小廝,沒有什麼紅袖添香的丫鬟。」
這在勳貴人家已經算好了。
尋常人家屋裡三四個也是有的,還有些不懂規矩的在婚前就有了庶出子女,鬧得兩家臉上都不好看。
「世子溫柔體貼,小姐也不必過於憂心。」
「他不喜身邊太多人伺候,晚上也不喜歡太暗。」
問琴說完後低頭站在一側。
戴上最後一支珠釵,小姐才打開一個錦盒遞給她,裡頭是一對翠煙金鑲玉镯。
「這镯子原是在我嫁妝裡頭,如今給你了。」
問琴霎時間抬眸,眼中滿是惶恐:「奴婢就算被世子收了房,此生也都是小姐的人。」
小姐拉起她,替她整了整衣袖:「我怎會疑你不跟我一條心。」
「小時候我們一起躺在乳娘懷裡,
就像一對雙生姊妹,一對兒珠花手串也總是一人一個,偏我是個蠻橫的,非要把你的也搶了來。」
提到兒時趣事,問琴也抿唇笑起來。
二人瞧起來和往常一樣親熱。
但隻有我知道。
問琴去的第一日,小姐徹夜未眠。
從前她們關系最親密,如今卻有什麼悄悄變了。
老侯爺上月墜馬,如今半癱在榻上。
小姐的這樁婚事定得急,也算是衝喜。
婚期如約而至。
我們四個陪房丫鬟,齊齊整整也跟了過去。
夫人不放心,還派了身邊最得力的齊嬤嬤。
火紅的蠟燭燃了整夜。
婚後不久,小姐將問琴抬為了姨娘。
每一次世子去問琴和冷氏房中,小姐都會派人送去避子湯。
問琴每次都是一飲而盡。
冷氏雖然瞧著有些不情願,卻也不敢鬧什麼。
世子溫和體貼,和小姐夫妻和睦。
又過了一個月,二公子也跟著娶了妻。
先侯夫人早早病故。
如今的侯夫人是繼室,二公子自幼養在她膝下,如今又娶了侯夫人娘家侄女,更是親上加親。
二夫人生得一雙凌厲鳳眼,前些年因為守孝拖到現在才嫁人,嫁來沒多久竟明裡暗裡想要管家權。
但小姐早以侯夫人要照顧侯爺為由,將對牌鑰匙和賬本早早捏在了手裡。
3
老侯爺的生辰連著中秋,小姐特意請了尚春園的戲班子好好熱鬧一番。
我身子不爽利,隻看了一出就告了半日假。
院子裡冷冷清清。
回了房,卻見妙畫站在窗邊笑,手上捏著張薄薄的信箋。
「你不是去小廚房做荷花酥嗎?」
妙畫被我的聲音嚇得手一抖,忙將東西往身後藏。
慌亂間一個七寸折扇反而從袖口暗袋掉了出來。
那扇子眼熟。
是戲班子小生用的素白紙扇,上面還題了字,刻了名。
妙畫急忙伸手去撿,顧不上背後,我眼疾手快搶了她攥在手心的信箋。
——隻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再看那素白折扇,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我的聲音止不住有些顫抖:「你竟和戲子有私情?」
妙畫隱隱帶著哭腔:「凌書,我不計較他什麼身份,他是真心待我的。」
妙畫年紀最小,大家都讓著她,卻養成了這樣一副不諳世事的模樣。
「真心?
我到底該說你是笨還是天真,你我雖然是丫鬟,可好歹是大家婢,日後就算婚配,富農商人什麼不行,那戲子又是什麼身份。」
妙畫急忙拉著我坐下:「好姐姐,你聽我說,他不是賤籍,他是跟著戲班子來京城尋親的,那信物我見過,是宮裡頭的東西。」
「他答應過我,隻要認了親,就來求娶我。」
妙畫說著說著臉上就飛起了紅霞。
我冷笑一聲:「尋親?一個不知真假的信物你就信了?」
「好,就算是真的,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來找你,又一定會來聘你為妻?我記得上個月中旬你娘病了,還是找我借的銀錢開方子買藥,想必你的錢都被他花言巧語騙走了吧?」
妙畫低下頭,連忙否認:「不是騙,是借。戲班子隻提供食宿,他來京城尋親,手裡肯定要銀錢使的。」
我將那信箋撕了個粉碎:「你現在和那賭坊裡賭紅了眼的賭徒又有什麼區別?
」
「他若真心待你,就不該與你頻繁往來,還留下這些東西。」
「若這件事被發現,不僅你會S,還會連累小姐,旁人隻會說崔家家風不正,你是想看著小姐被休回崔家,還是所有人陪你一起共赴黃泉?」
妙畫嚇得愣住了,片刻就紅了眼:「我……我沒想這樣,凌書,是我想差了。」
「我倒也希望他真能實現承諾,」我嘆口氣,「你自己好好想想,有些東西該處理的就都處理了。」
4
晌午剛過,知棋去了商鋪,二夫人忽然帶著人聲勢浩大進了聽嵐院。
四個粗壯的僕婦虎視眈眈,又使喚兩個小廝封住了院門。
二夫人親熱拉著小姐的手,說出的話卻讓人心生寒意:「嫂嫂莫怪,是前兩日府中出了件駭人聽聞的事。」
「後廚有人看見一個丫鬟在角門會情郎,
七尺男兒手腳倒是麻利,鑽進狗洞一下沒了影,至於那小丫鬟麼……最後竟進了聽嵐院。」
「到底是世子院落,他們不敢追進去,也就沒看清臉,可此事若是傳出去,怕是要影響侯府的名聲。」
妙畫藏不住事,臉上的血色褪了個幹淨。
二夫人笑得像隻狐狸:「偏幾位爺都不在,婆母就將此事交給我處理了,怕是要得罪嫂嫂查一查院子裡的丫鬟。」
小姐罩著件鶴氅,氣定神闲坐在主位,冷冷開口:「若是什麼都沒查到呢?」
二夫人回道:「那我自然賠罪,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隻怕嫂嫂也是被身邊人騙了。」
很快就有一個小丫鬟跑出來:「回夫人,找到了,是從凌書枕頭下搜出來的。」
是一張宣紙,還有一方雙鴛羅帕。
二夫人接過宣紙,
凌厲的鳳眼上下一掃:「盡是些汙言穢語!我原以為世子妃身邊的凌書是最持重的,沒想到竟也幹出這種勾當。如今證據確鑿,來人,即刻將她捆了賣去窯子!」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驚訝,有戲謔,還有幸災樂禍。
我一一回望過去。
最後看向了妙畫。
她張了張嘴,冷漠的背過身去。
僕婦拿著麻繩,小姐卻先一步站起來錯步擋在我面前。
二夫人冷笑:「嫂嫂難道要包庇這個小蹄子?這紙上明明白白寫著她的名字,還能是誣賴不成?」
「原來二弟妹斷案竟比大理寺還神速,但證物也有真假之分,否則這世上怎麼還有那麼多冤假錯案。」
小姐接過那張宣紙仔細看了看:「我身邊這幾個丫頭都是自幼跟著我念過幾年閨塾的,
凌書雖然名字裡帶個書字,字卻不似人那般清秀。」
「信雖是以她的口吻所作,但這般飄逸靈動的簪花小楷她可寫不出,算學倒是頂好的,平日裡幫著管家算賬倒是在行,弟妹隻管打發人將近日府中賬本取來一較就可知真相。」
守在院門的丫鬟手腳麻利,很快就將賬簿取來。
二夫人翻了兩頁,犀利又問:「那在角門偷情的丫鬟又怎麼說?總歸那麼多雙眼睛都看見了。」
撲通一聲,角落的小丫鬟小荷跪在了地上,眼淚如滾珠般落下來:
「主子饒命,那日其實是奴婢和奴婢的兄長。」
「兄長原也是在侯府做事的,去年不知怎的,竟染上了賭癮,連爹娘的棺材本都輸了個幹淨。」
「賭坊來要錢,府內管事的立刻將他撵了出去,偏他S不悔改,這次連手都要保不住了,
偷偷鑽了狗洞來找奴婢要銀子,若是不信,您大可派人將他捉了細問。」
小荷雖然年紀小,但勝在人機靈。
這事也多半是真的。
小姐笑了,問後廚那幾個僕婦:「你們那日看見的是她嗎?」
「是……是她,那男子跪在地上也像是討要錢財的模樣,不像是有私情。」
老僕婦忙不迭點頭,冷汗直下。
小姐又坐回了主位,丹唇含威:「這世上捕風捉影的事多了,隻是弟妹別忘了,如今府中是我管事。你若想壓我一頭,也要看看崔家願不願意,我父兄願不願意。」
「嫂嫂哪裡話,不過是誤會一場,」二夫人圓滑起來,又意味深長地說,「隻有一點嫂嫂要明白,聽嵐院素來跟鐵桶一般,丫鬟的住所也在內院,一般人進不去,這陷害凌書,或者說要害嫂嫂的人……也許遠在天邊,
近在眼前。」
她的目光有意無意的略過妙畫。
妙畫和我同住一屋,確實是最好下手的。
小姐冷聲下了逐客令:「大戶人家哪家沒有點腌臜事,這就不勞煩弟妹操心了。」
5
二夫人離開的背影有些急促,和一開始的囂張氣焰截然相反。
小姐雷厲風行將小荷打發去了莊子上。
轉身之際又輕咳了兩聲,怕是著了風寒又傷了神,被齊嬤嬤一臉心疼地扶進了裡屋小憩。
主子一走,院子裡的小丫鬟呼啦啦圍過來,壓低了聲音說:
「我看就是二夫人陷害的凌書,還故意說那番話想栽贓給妙畫,她怕是不知道,兩位姐姐自幼交情就好,怎麼可能幹得出這樣的事兒。」
「我覺得也是,大家都說二夫人不僅想要管家權,還想再幫二公子爭一爭世子之位呢,
這才拼命想要捉小姐的過錯。」
齊嬤嬤輕手輕腳掀起棉門簾,瞪了大家一眼,催促著每個人各司其職。
妙畫跟著我回到屋內。
晨起放的瓜果依舊散出陣陣清香。
我自顧自倒了杯茶水,平靜的問她:
「你是覺得如果我被處置了,就沒人知道你的事情了嗎?」
妙畫沒有猶豫,直接承認:「是,我手上那些東西都處理了,就算你當時將我的事都說出來,也沒證物。」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但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沒想S你滅口,枕下的書信和羅帕不是我放的。」
她這般坦蕩倒是讓我多看了她一眼。
「我的字你熟悉,若你想栽贓我,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妙畫迎上我的目光,忽然笑了:「凌書,謝謝你還願意相信我,
不用你去向小姐告發我,我自會將一切全盤託出,再去請罪。」
……
知棋知道一切的時候,妙畫已經被打了板子逐出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