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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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定王略勝一籌,贏得聖心。


侯爺原本和定王交好,但這兩年一點力氣沒出。


 


等回京時,原來的職位早被旁人替了。


 


因為黨派之爭,吏部也遲遲沒消息。


 


崔家更是站錯了隊,自顧不暇。


 


小姐急暈了頭,給各家發去拜帖。


 


隻是誰也沒想到,最後為了侯爺的仕途,竟要舍了知棋。


 


侯府是孟家嫡脈,早幾十年前分支出了位狀元,此後就自立門戶,獨立修譜建祠。


 


如今這一脈的掌家人是天子近臣,論輩分算是侯爺的族叔,小姐原本想宴請他託他去吏部走一遭。


 


沒成想孟大人剛進府,看見知棋就愣住了。


 


後來才聽聞,這位大人心中原本有一愛慕的女子,隻因家世太低被父母阻攔,等到功成名就無人再能阻攔他時,那女子早已所託非人,

香消玉殒。


 


而知棋的模樣,像極了那女子。


 


她換上了件桃紅色的新衣,要去孟府做妾了。


 


「孟大人今年四十有七,膝下長子隻比你我小兩歲,知棋,你當真是願意的嗎。」我問。


 


知棋隻是笑了笑:「從前我說過,要麼做書生妻,要麼做權貴妾,如今我得償所願,你該替我高興才是。」


 


「孟大人原配嫡妻前幾年就沒了,後院再無旁人,也沒什麼妻妾之爭,我隻管當好我的替身,享受榮華富貴。」


 


「再說,願不願意的,也輪不到我來說。」


 


她這話說的聲音極小,可我還是聽見了。


 


知棋坐著頂小轎,如同當年的問琴一樣,悄悄走了。


 


此後我與她很少能見面。


 


聽聞她已成了貴妾,很得那位大人喜愛,出席宴會前擁後簇,

走到哪都有奉承之聲,竟比小姐還風光些。


 


就連旁人求孟大人辦事,也是將禮送給她。


 


妙畫被趕出府,問琴S了,知棋風風光光做了貴妾。


 


如今隻剩我一個還做著丫鬟。


 


小姐提拔了莊子裡的小荷。


 


年關將至,三皇子帶著軍隊班師回朝。


 


我去巡視商鋪,在茶館二樓跟著湊熱鬧。


 


打了勝仗,將士們好不威風。


 


三皇子威風凜凜,跟身邊人說笑。


 


我定睛一看,沒想到竟是熟人——


 


秦適。


 


人群熙攘,他也看見了我。


 


10


 


秦適當年放良後去參了軍。


 


摸爬滾打數年,如今成了三皇子身邊的副將。


 


他見我第一面說的是,

問琴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原來他知道問琴已經S了。


 


我說沒有,什麼也沒留下。


 


這間茶樓暗室位於最裡層,用的樟木板門,隔絕了外面一切喧囂。


 


秦適腰配短劍,對坐於榻。


 


良久之後,他又說:「問琴的S不是意外。」


 


「這些年我一直在查,當年那兩個接生婆陸續出了意外,其中一個會水,僥幸逃了出來,如今落在我手裡。」


 


「你想聽真相嗎?」


 


我點頭,又輕輕搖了下頭,忽然害怕有些真相是我沒辦法承受的。


 


秦適輕笑了一聲,轉了話題:「你知道你們家侯爺其實不能與女人誕育子嗣嗎?」


 


「他不願將此事公之於眾,需要一個所謂的親生子,於是他選了一個孟家旁支,親手將問琴送去了他的床榻。」


 


秦適的眼神帶著濃濃的諷意:「永安侯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而崔家小姐則像那盡心盡力的老鸨。」


 


「待事情安排妥當,他又派人S了所有的知情人,包括那旁支男子,而問琴,從一開始就注定活不了。」


 


「我今日找你說這些,是因為我知道你沒有參與這些事,問琴待你好,我不想牽連你,你找個機會離開侯府吧。」


 


我一直坐到檀香燃盡,才回了侯府。


 


小姐正逗弄著瑜哥兒,見了我眸光一暗,吩咐人將小公子帶出去,屋內也隻留了齊嬤嬤。


 


「凌書,你今日去見了秦適。」小姐食指微蜷,輕輕點著手中茶盞。


 


「是。」


 


「他都跟你說了什麼?」


 


「小姐想聽什麼。」


 


「凌書,你從不會說謊,秦適一直在查問琴的事,他都跟你說了吧。」


 


我跪在地上,卻直直凝視著小姐:「小姐,

您一開始就知道問琴會S,所以才去了靈山寺,你在害怕,也在逃避。」


 


屋內火正旺,我卻覺得寒意刺骨。


 


「是!我是愧疚,是害怕。」


 


小姐忽然站起身,眼神像壓抑的惡鬼。


 


「他孟章就是個瘋子!明明是他不行,偏要我去背負不能生育的罵名。他一開始哀求我,讓我去孕育那個孩子,還說要遣散所有妾室,與我白首偕老,這誓言多麼動聽。可我不肯,這麼多年我也算了解他,他隻是需要一個孩子,不需要一個已經髒了的女人。」


 


她又後退一步,有些艱難的說:「所以我才想到問琴,她是我的心腹,我讓她為我生一個孩子,她是願意的,隻是她太信我,不知道自己會S。」


 


炭火發出微弱的噼啪聲。


 


「可我是主子,她是丫鬟,她為我付出是應該的,哪怕是為我去S。


 


小姐的語氣冷靜到近乎冷漠,像是一抹化不開的寒霜:「秦適如今想報復我們,但他的主子三皇子剛把手中的兵權交了出去,他一個小小副將,又怎麼對付侯府?」


 


「凌書,這深宅大院多的是腌臜事,我愧疚,但我不後悔。」


 


屋外大雪紛飛,紅梅枝頭上的落雪滴落。


 


我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響頭:「求小姐放我出府吧,所有事我隻當爛在肚子裡。」


 


小姐慢慢轉過身去,似是思量。


 


良久,她終於神色倦怠:「凌書,你知道太多,留著你是個隱患。」


 


她繞到屏風後。


 


齊嬤嬤從袖中拿出粗繩,一步步朝我走來。


 


11


 


蘇醒時,知棋正在沏茶。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那一瞬間的窒息感仿佛仍在。


 


「得了你讓人捎來的口信,我馬不停蹄就去救你,不過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去,小姐又一定容不下你。」


 


知棋一向偏愛素色衣衫,身形纖細如同柳枝,本就如同一塊冷玉,如今更添貴氣。


 


我笑了笑:「你這人一貫隻是嘴上刻薄,其實最重情重義。」


 


「至於小姐……兔S狗悲,她能狠下心對問琴,對我下手又算什麼。」


 


茶香似雨後新霽,知棋將沏好的茶遞來。


 


「秦適來找過我,我在聽嵐院外頭也聽了些,你也想我替問琴出頭嗎?」


 


見我不答,她又憑窗而望。


 


「其實設身處地的想,如果我是小姐,我也會這樣做,旁人的命哪有自己的命重要。」


 


「罷了,我說這話,你又要說我薄情。」


 


「不過如今說這些也沒用了,

管他侯府孟府,他孟氏一族都要遭罪了。」


 


她這話說得和賞花一樣稀松平常。


 


「遭什麼罪?」我有些發懵。


 


知棋冷冷笑了一聲:「天子近臣又如何,還不是站錯隊,一朝不慎滿盤皆輸。」


 


自兩王相爭,孟大人一直不曾參與其中,知棋這話的意思,似乎他早已投靠了其中一位。


 


「他這幾日焦頭爛額,眾人都以為定王立儲再無懸念,殊不知陛下屬意的,一直是遠在北方的三皇子,陛下不是默許結黨營私,而是像養蠱一樣壯大他們的野心,最後借機削弱世族。」


 


「侯府是勳貴,可這天下勳貴何其多,國公府,宰相府,王府,權力層層疊疊,權勢之上還有權勢,如今連定王都是自身難保的棋子,何論孟家。」


 


我心中仿佛被掀起驚濤駭浪。


 


「凌書,這是你的賣身契。


 


知棋遞給我一張泛舊的薄紙,定定看著我:「我走不了,但你不一樣。」


 


她打開紅木首飾盒,拿出一對金累絲如意簪放進一旁的包袱裡。


 


緊接著又拿出海棠金簪,碧璽嵌珍珠耳環。


 


這些首飾都流光溢彩。


 


我伸手拉住她:「京中甚少人知曉陛下真正屬意哪位皇子,孟大人既已提前察覺,定會想法子挽回聖心。」


 


「這些首飾金貴,我也用不著,隻需這一紙賣身契就好。」


 


知棋隨手又將一對翠玉镯塞進包袱裡:「這些東西又俗又醜,我不喜歡,你都拿去賣了,往後做點營生也好,當嫁妝也罷,都隨你。」


 


包袱底層是兩件樸素的裡衣,用的是尋常人家常穿的料子。


 


知棋壓低了聲音:「一人在外要當心,這件裡衣的臂袖夾層處藏了銀票,

是縫在裡面的,你應急用。」


 


「馬車都備好了,趁著夜色快些走。」


 


我摸著那裡衣忽然想起什麼。


 


或許當年知棋給妙畫的銀錢也是這麼藏的。


 


12


 


我在臨州開了一座酒肆。


 


京城的消息兩日就能送到。


 


來年三月,定王黨羽被一一清算。


 


侯府和孟家也在其中。


 


但按照律法,依刑之輕重,能以銀錢贖人。


 


得了消息我立刻將酒肆託付給了賬房先生,打算去贖知棋。


 


牢獄外先後遇到了兩個意想不到的人。


 


第一個是秦適。


 


他抱著瑜哥兒,對我點了點頭。


 


「這是我亡妻的孩子,日後也是我唯一的嫡子。」


 


這話他說得很輕,像是對我說的承諾,

又像是對自己說的誓言。


 


第二個遇到的,是妙畫。


 


一開始我並未認出她。


 


倒是她小心翼翼跟我搭話:「凌書,是你嗎?」


 


多年未見,妙畫的面容多了些滄桑感,手上帶有薄繭,懷中抱著個孩子,身後還跟著一個看起來老實憨厚的男人。


 


「剛剛我一眼就看見你,走近了才敢確認,世事變遷,你怕是也沒料到我如今是這副模樣吧。」


 


妙畫依舊在笑:「當年我雖被趕出府,可小姐還是找了醫者替我醫治,又將那戲子捉到我面前讓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當年的事隻怪我自己,怨不得旁人。」


 


「如今日子雖貧苦些,卻也自在,我心裡記掛著小姐的恩情,來看看能不能將她贖出來,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三年,總能湊夠,凌書,你也是來尋小姐的嗎。」


 


我搖頭,

無意與她敘舊,先她一步將銀錢交上去:「我隻贖一個人,名叫知棋。」


 


這世間恩怨本就算不清。


 


但人心是肉長的。


 


回臨州的路上,我同知棋講了妙畫的事。


 


知棋隻道了一句房州貧苦,瘴氣未除。


 


小姐能不能撐到贖金送來都是未知。


 


說到贖金,知棋又問我花了多少銀錢贖她。


 


我笑了笑:「放心,贖你的錢是用最醜最俗的那幾支簪子換的。」


 


我沒說秦適送來的那些銀錢。


 


隻說我開了間酒肆,生意還算不錯。


 


13


 


到了臨州,知棋打量著酒肆:「你這酒樓倒是比茶樓還要雅致一些。」


 


店內打烊半日,知棋看見一個小女孩,皺了皺眉:「你的心何時這般黑了,僱佣這麼小的小工。


 


我招了招手,喚阿凝過來。


 


她乖乖喊了我一聲阿姐,又好奇看著知棋。


 


「這是阿姐自幼相識的朋友知棋,你也要喚一聲姐姐。」


 


「知棋姐姐。」


 


見賬房先生喚她幫忙,阿凝一下又跑遠了。


 


「阿凝是我從育幼堂領回來的,本來隻是去送些東西,瞧她一個人安靜坐在那看書,一問竟然說日後想參加宮中考核當女官。」


 


「那時她都七歲了,哪戶人家還願意收養她,我瞧她實在機靈又好學,就領回來了。」


 


知棋笑了:「倒像是你會做的事,不過也好,女孩天生就是會愛人的,若你真打算此生都不婚配,有這孩子一直陪著你也是好事,將來你老了她若知恩圖報還能侍奉你。」


 


我擺了擺手:「我既不圖她給我養老送終,也不圖她將來榮華富貴念著我,

不過是覺得她有志氣,我既有能力,就託她一把。」


 


知棋還是與我同住。


 


但不過住了一個月,她忽然說要走。


 


「我打算跟著商隊去外面看看,這世道對女子寬容了許多,我做過丫鬟,也當過權貴妾,卻始終被困在那四四方方的天,人活一世,如今隻想見見外面的世界。」


 


「若我三年未歸,要麼S了,要麼就是在外頭闖出了些名堂。」


 


我點頭:「其實從你前日帶了堪輿圖回來,我心裡就有數了。」


 


「你不勸我?」


 


「勸什麼,你的人生你自己做決定。」


 


春天來了,花圃裡的花隨著風伸展著,明媚又張揚。


 


「這世間女子,本就如春色百花,各展芳華,有如你這般精明果斷的,如問琴那般內斂溫和的,也有如阿凝那般敏而好學的。」


 


「所以,

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吧。」


 


我輕輕點了點她的臂袖。


 


知棋笑了。


 


這是我們心照不宣的秘密。


 


多年後,百華樓的生意蒸蒸日上。


 


我如同往常一樣撥著算盤。


 


檐下懸著的墨梅燈輕輕晃動,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阿姐,我通過宮中女官考核啦。」


 


「凌書,好久不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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