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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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的事,我剛回城就聽說了。母親又逼你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掙扎著想坐起來。


 


他見狀,眉頭蹙得更緊,快步上前,卻又在床邊停住,伸出的手懸在半空,終究沒有落下。


 


他隻是從旁邊抓過一個靠枕,動作有些僵硬地塞到我背後。


 


他掌心傳來的熱度,透過薄薄的中衣,燙得我背脊一顫。


 


「多謝。」


 


我靠穩了身子,這才抬眼看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而虛弱。


 


「二叔多慮了,不是母親的意思。」


 


他盯著我,眼中是全然的不信。


 


「不是她逼你,難道是你自己願意?同時收養兩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嫂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喲,小叔子急了急了,趕回來質問,結果發現家被偷了。】


 


【他肯定覺得夫人是腦子燒壞了,

才會做出這種自掘墳墓的決定。】


 


【心疼小叔子三秒鍾,一片真心喂了狗,嫂嫂根本不領情啊。】


 


10.


 


「我知道。」我迎上他的視線,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自己的主意?」


 


他重復了一遍,語調裡滿是荒謬與不可思議。


 


「嫂嫂,你清醒一點。那兩個孩子來歷不明,母親她……」


 


他話到嘴邊,似乎顧忌著什麼,又生生咽了回去,隻化為一句更沉的質問。


 


「你將他們記在名下,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輕輕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


 


「二叔,」我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守寡八年了。」


 


「我一個人太久了,

這院子也太冷清了。一個孩子怕他孤單,兩個正好做個伴兒,往後也能熱鬧些。」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像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他所有即將脫口而出的詰問。


 


衛今安僵在原地。


 


他眼中的怒火,在那一瞬間,被愧疚所取代。


 


「我不是說過……」


 


他艱難地開口,聲ẗů¹音裡帶著一絲挫敗的沙啞。


 


「有我在,這侯府無人能欺你。嫂嫂為何不信我?為何不等我回來?」


 


我垂下眼簾,避開他過於灼熱的視線,輕聲道: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事事都指望二叔。你是朝廷重臣,是衛家的頂梁柱,我一個寡嫂,怎能總拿自己的私事去拖累你。」


 


這番話,說得何其知書達理,何其體貼懂事。


 


【天哪,

小叔子這眼神,又痛又委屈,像被主人拋棄的大金毛。】


 


【夫人快頂住!千萬不能心軟!他現在摻和進來,隻會打亂你的計劃!】


 


【說得對,復仇大業,男人隻會影響我拔刀的速度!】


 


許久,我聽到他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那聲音裡充滿了挫敗和無奈。


 


「你……好生歇著吧。」


 


門簾重重落下,隔絕了他離去的腳步聲,也隔絕了屋外冬日慘淡的陽光。


 


【哎,走了。】


 


【小叔子這背影,寫滿了『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笑S,氣勢洶洶地來,灰溜溜地走,像不像去和老婆吵架結果發現自己沒理的你?】


 


【樓上的,你禮貌嗎?我們今安將軍這是關心則亂!】


 


【可是夫人真的不需要他這種關心啊。

他以為夫人在第一層(被婆婆欺負),實際上夫人在第五層(準備掀桌子不玩了),他還在大氣層(我是戰神我來保護你)。】


 


【哈哈哈哈,大氣層可還行!總結到位了!】


 


11.


 


從那以後,我便開始了教養兩個孩子的日子。


 


衛川和衛衡被養在我的院子裡,卻極少能見到我。


 


我隻隔著簾子,聽著他們在院中的動靜,聽著乳母和丫鬟的竊竊私語,便能拼湊出兩個孩子截然不同的性情。


 


衛川是真把自己當成了侯府正經的主子。


 


他會因為點心不夠甜而掀翻食盒,會指著院裡灑掃的丫鬟呵斥,隻因對方多看了他一眼。


 


他要的衣料必須是雲錦,佩的玉飾也非上好的和田玉不可。


 


婆母那邊,更是隔三岔五地賞東西下來,把他養得愈發跋扈。


 


而衛衡,則與他截然相反。


 


他總是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裡,捧著一本書,或是臨摹字帖,衣衫永遠整潔,對下人也溫和有禮。


 


在婆母和其他人眼中,他是個沉靜懂事、惹人憐愛的孩子。


 


隻有我知道,那份沉靜之下,掩藏著怎樣的陰暗。


 


那天,春桃在替衛衡收拾屋子時,失手打翻了他床頭的一個木匣子。


 


匣子應聲而開,滾出來的不是文房四寶,而是一個用稻草扎成的小人,小人身上穿著一件用碎布拼成的、與衛川常穿的錦袍顏色相仿的衣物,心口和雙眼的位置,密密麻麻地扎滿了繡花針,針尾在燭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


 


春桃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到我面前,話都說不囫囵。


 


我讓她把東西拿來。


 


那小人做工粗糙,卻透著一股子陰毒的怨氣。


 


我用指尖撥開小人背後的稻草,裡面還藏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用稚嫩的筆跡寫著衛川的生辰八字。


 


我面無表情地將東西放回匣子,心中卻是一片冰寒。


 


【我的天!這衛衡也太歹毒了!小小年紀就會用厭勝之術害人!】


 


【這絕對是他那個娘教的!蛇鼠一窩,沒一個好東西!】


 


過了幾日,春桃又在後罩房的花盆底下,發現了幾隻被開膛破肚的麻雀和青蛙。


 


手法利落,像是用什麼尖銳的薄片劃開的,內髒被仔細地排列在一旁,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秩序感。


 


我站在廊下,看著春桃煞白著臉將那些小動物的屍體處理掉,心中再無波瀾。


 


一個囂張跋扈,一個陰狠歹毒。


 


這便是我名義上的兩個兒子。


 


……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


 


衛川的開銷,一日大過一日。


 


他今日嫌院裡的石榴樹擋了光,明日便要人從城外移栽一株百年蠟梅。


 


婆母對他幾乎是有求必應,庫房裡的東西流水似的往他院裡搬。


 


府裡的老人兒都看在眼裡,嘴上不說,心裡卻都有杆秤。


 


我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12.


 


我讓春桃扶著我,去了婆母的院子。


 


她正由著丫鬟給她捶腿,見我進來,臉上沒什麼好氣色。


 


「你怎麼下床了?不好好養著,又出來吹風。」


 


我咳了兩聲,臉色蒼白,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是媳婦的不是,擾了母親清淨。隻是……有些事,不得不來回稟母親。」


 


我讓春桃將一本冊子遞了上去。


 


「這是兩個孩子入府以來這一個月的開銷。川兒活潑,愛吃穿用度,衡兒文靜,喜筆墨紙砚,都是好的。」


 


「隻是這賬目繁雜,底下管事的人報到媳婦這裡,媳婦病中腦子昏沉,總怕算錯了,短了孩子們的用度。更怕他們拿著賬目去煩擾母親,耽誤了您頤養天年。」


 


我話說得懇切,姿態放得極低,仿佛真是為此事憂心不已。


 


婆母翻開賬本,看到上面一筆筆觸目驚心的開銷,眉頭擰得更緊了。


 


「母親,」


 


我適時地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為難。


 


「媳婦想著,既然這兩個孩子記在了我的名下,總不好事事都勞煩母親。這管家的權,您看……是不是……」


 


我沒有把話說完,

隻是用一種請求的目光看著她。


 


【來了來了!夫人終於要奪權了!漂亮!】


 


【用兩個小崽子當借口,看老妖婆給不給!不給就是不心疼孫子,給了,這侯府就變天了!】


 


婆母的臉色變了幾變。


 


她自然不想放權,這管家之權是她拿捏我的最大依仗。


 


可我如今的理由無懈可擊,我是為了更好地「照顧」她的兩個寶貝孫子,她若拒絕,倒顯得她這個做祖母的不上心。


 


更何況,我病弱的樣子不似作偽,她或許也存了讓我自討苦吃,等我焦頭爛額再出來收拾殘局的心思。


 


她沉吟半晌,終於從袖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鑰匙串,扔在桌上。


 


「罷了,你既然有這份心,這個家,就暫且交給你。隻是你莫要忘了,凡事有我看著,別出了什麼紕漏。」


 


「媳婦遵命。


 


我垂下頭,掩去眼底的精光。


 


13.


 


我拿到了管家權的消息,很快就傳了出去。


 


最先坐不住的,是衛衡的親娘,婆母的娘家侄女,柳氏。


 


她原以為,我收養衛衡,是她的計策得逞。


 


隻要她的兒子衛衡乖巧懂事,討得我的歡心,日後我那些豐厚的嫁妝,還不是探囊取物。


 


可她沒料到,我竟會將衛川也一並認下,還給了他與衛衡同等的嫡子待遇。


 


如此一來,衛衡的優勢便蕩然無存。


 


衛川畢竟是衛景讓的親骨肉,在繼承爵位上,佔著天然的先機。


 


危機感讓柳氏亂了陣腳。


 


一個雨天,她借口來給婆母請安,在園子裡「偶遇」了正在亭中讀書的衛衡。


 


我從廊下的窗格裡,遠遠看著那對母子。


 


柳氏附在衛衡耳邊,低聲囑咐著什麼,她的眼神陰冷,帶著不加掩飾的催促與狠戾。


 


衛衡一直低著頭,小小的身影在母親的陰影下顯得格外順從,隻是那緊緊攥著書卷,指節發白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夫人快看柳氏那張臉,急得都快扭曲了!她肯定在逼衛衡趕緊動手,把衛川這個眼中釘除掉!】


 


【可憐的衛衡,攤上這麼個娘,從小就被當成爭寵的工具。】


 


【可憐個屁,你沒看他之前扎小人、解剖麻雀嗎?這就是個天生的壞種,跟他娘一路貨色!】


 


果然,沒幾日就出事了。


 


這日天氣正好,我「病體」稍愈,便讓下人在花園的湖心亭裡擺了茶點,讓兩個孩子出來透透氣。


 


衛川一出屋子就像脫韁的野馬,追著蝴蝶滿園子亂跑。


 


衛衡則跟在他身後不遠處,

低著頭,誰也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我坐在亭子裡,慢悠悠地品著茶,目光看似落在湖面的殘Ṭüₘ荷上,餘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花園裡那座假山,是前朝一位名家所造,奇石嶙峋,頗有野趣。


 


衛川最喜歡爬上去,把自己當成佔山為王的大王。


 


今日,他又嚷嚷著要去假山上玩。


 


「大王來也!」


 


他大叫一聲,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衛衡也跟了過去,站在假山下,仰頭看著他。


 


「衛衡,你這個膽小鬼,快上來啊!」


 


衛川爬到半山腰一塊突出的石頭上,得意洋洋地衝下面喊。


 


衛衡沒有動,隻是抬起頭,眼神平靜。


 


「你不上來,我可自己玩了!」


 


衛川沒趣地撇撇嘴,

轉身想繼續往上爬。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衛衡動了。


 


他快步上前,撿起腳邊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子,毫不猶豫地朝著衛川腳下那塊本就不甚穩固的支撐石砸了過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周圍的丫鬟婆子都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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