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腳下的石頭松動,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從半人高的假山上滾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額頭正好磕在了一塊嶙峋的青石上。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染紅了他的額發,也染紅了所有人的眼睛。
「啊——!川少爺!」
尖叫聲,哭喊聲,亂成一團。
我起身,手中的茶盞失手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臉色煞白,腳步踉跄地衝了過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快!快叫大夫!快!」
14.
衛川的傷勢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嚴重。
大夫來了一波又一波,進出都搖著頭。
額上的傷口倒是止了血,可人就是不醒,
高燒不止,嘴裡說著胡話。
府裡最有經驗的老大夫捻著胡須,最後隻留下一句:
「顱內或有淤血,傷了神智根本,能不能醒,何時能醒,全看小少爺自己的造化了。」
這話,無異於宣判。
婆母當場就白了臉,若不是身邊的嬤嬤扶著,幾乎要癱倒在地。
她抬手就扇了我一巴掌。
「沈雲書,你這個喪門星!克S了我兒,如今又要來克S我孫子!」
她嘶吼著,聲音尖利刺耳,再沒有半分平日裡侯府老夫人的體面。
「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讓你這種毒婦進了我衛家的門!」
我跌坐在地,垂著頭,任由她咒罵。
「夠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衛今安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
他剛從演武場回來,
還穿著一身方便活動的勁裝,墨色的衣擺上沾著些許塵土,額角沁著薄汗。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我,隻用眼角的餘光掃過我被碎石硌破的手心,眸色便沉了下去,冷得像臘月的寒潭。
「母親,嫂嫂病體未愈,您當著這麼多下人的面,如此斥責,是想讓整個京城都看我侯府的笑話嗎?」
婆母被他堵得一口氣上不來,指著他,手指都在發顫。
「你……你這是在怪我?你看看川兒ƭŭⁿ!他傷成這樣,她這個做母親的,難辭其咎!」
「她是養母,不是神仙。」衛今安的語氣愈發冷硬。
「孩子在假山玩耍,磕碰本是常事。川兒頑劣,下人看護不周,自有家法處置。」
「但您將所有過錯都推到嫂嫂一個病人身上,恕兒子不能認同。若真要追究,
您將一個心性未定的孩子交給一個大病初愈的人,是否也有欠考慮?」
他這番話,不僅將我的責任撇得一幹二淨,還將矛頭隱隱指向了婆母。
周圍的下人早已跪了一地,頭埋得低低的,卻都豎著耳朵聽。
衛今安的話,無疑是給他們心中那杆搖擺不定的秤,加上了最重的一枚砝碼。
【將軍威武!懟得好!老妖婆這下沒話說了吧!】
【這護犢子的架勢,誰看了不迷糊啊!他護的到底是誰的犢子,我不好說。】
【重點是,他點出了婆母「欠考慮」,這不就是在說她故意把爛攤子甩給夫人嗎?將軍心裡跟明鏡似的!】
婆母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當著眾人的面,被親生兒子如此頂撞,她的顏面蕩然無存。
她SS地瞪著我,最終卻隻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好……好!
你們叔嫂情深,倒是我這個老婆子礙眼了!」
她甩下一句狠話,便轉身去看被大夫圍住的衛川,不再理會我們。
衛今安這才側過身,垂眸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紅腫的臉頰上,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的眼眸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痛惜與自責。
「去上藥。」
他沒有多餘的言語,聲音卻比剛才緩和了許多。
我順從地點了點頭,由春桃扶著,在眾人同情的目光中,一瘸一拐地回了院子。
這場鬧劇,一直持續到深夜。
衛川的病情不僅沒有好轉,反而開始抽搐。
府裡亂成一鍋粥,婆母哭天搶地,幾乎要暈厥過去。
也正是這份動靜,終於驚動了不該被驚動的人。
15.
三日後,就在侯府上下的氣氛壓抑到極點時,
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S水,炸起了滔天巨浪。
「S」了八年的靖安侯,衛景讓,回來了。
他一身風塵,形容略顯憔悴,卻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他自稱當年剿匪,墜下山崖,被一戶山中獵戶所救,卻傷了頭部,忘了前塵往事。
直到近日,才因一場大病,機緣巧合下恢復了記憶,急忙趕回京中。
婆母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先是震驚,隨即便是狂喜的眼淚。
母子二人抱頭痛哭,上演了一出感人至深的重逢戲碼。
我被春桃從自己院裡半扶半拽地帶到前廳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闔家團圓的「盛景」。
【影帝登場!快看他那迷茫又悲痛的眼神,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真失憶了八年呢!】
【老妖婆的演技也在線,這眼淚說來就來,
不去唱戲可惜了。】
【大戲開鑼,就看我們夫人的了!】
衛景讓安撫著婆母,目光在廳內逡巡,最後落在我身上。
當他看到我蒼白憔悴的臉,眼中立刻蓄滿了愧疚與心疼,他推開婆母,踉跄著向我走來。
「雲書……我回來了。這些年,苦了你了。」
他的聲音溫柔如初,帶著致命的蠱惑。若是八年前的我,定會撲進他懷裡,喜極而泣。
可現在,我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我看著他伸向我的手,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個毫不相幹的路人。
他被我的反應弄得一愣,手僵在半空。
「你是誰?」
我終於開口,聲音因久病而嘶啞,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衛景讓臉上的深情凝固了。
「雲書,你……你怎麼了?我是景讓啊。」
「景讓?」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輕輕扯了扯嘴角。
「我夫君衛景讓,八年前剿匪之時,便已墜崖身亡,屍骨無存。牌位至今還供在祠堂裡,我為他守了八年寡,燒了八年的紙錢。你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孤魂野鬼,敢冒充我亡夫?」
我的話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將這滿堂的「合家團圓」劈得支離破碎。
「雲書!」
婆母猛地站起身,厲聲呵斥。
「你胡說什麼!景讓當年墜崖,被山下農戶所救,隻是摔壞了腦子,忘了前塵往事!如今他好不容易恢復記憶,千裡迢迢趕回來,你這是什麼態度?」
「失憶?」
我重復著這個荒唐的借口,目光從婆母扭曲的臉上,
移到衛景讓那張寫滿「無辜」的臉上,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好一出墜崖失憶,好一出S而復生。你們當我是三歲的孩子,這麼好騙嗎?」
「放肆!」婆母氣得渾身發抖,「沈雲書,你瘋了不成!還不快過來見過你夫君!」
「我夫君早S了!」
我猛地拔高聲音,用盡全身力氣嘶喊道,聲音尖銳而悽厲。
「這個人,不知是哪裡來的騙子,見我侯府無人,便想來冒名頂替,謀奪爵位!來人!給我將這個騙子打出去!」
16.
我的反應徹底鎮住了所有人。
他們預想過我的怨懟、我的哭訴,卻唯獨沒料到,我會直接否認他的身份,將他打成一個圖謀不軌的騙子。
衛景讓的臉色終於變了,那份偽裝出來的溫柔和愧疚再也掛不住,
他上前一步,想來抓我的手。「雲書,你冷靜一點,你仔細看看我!」
我猛地後退,避開他的觸碰,如同避開什麼骯髒的瘟疫。
「別碰我!」我眼中滿是嫌惡與冰冷的恨意,「我再說一遍,我夫君S了!這個人是假的!」
「我看瘋了的人是你!」
婆母衝過來,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你不認自己的夫君,是不是在這侯府當家做主當慣了,怕景讓回來,奪了你的權?你這個毒婦!」
【來了來了,經典倒打一耙!不接受騙局就是你心懷叵測!】
【夫人頂住!千萬不能認!一旦認了,假S就成了事實,你這八年的苦就白受了,還得伺候他們一家子!】
我冷冷地看著他們母子一唱一和,心中再無半分波瀾。
「好。」
我深吸一口氣,
目光掃過廳中神色各異的眾人。
「你們說他是衛景讓,我說他是騙子。這侯爵之位,不是我們衛家的家事,更是朝廷的體面。此事,我們不必私下爭論,鬧得侯府不得安寧。」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要敲登聞鼓,上告御前!請皇上親自裁決,辨明此人真偽,還我亡夫一個清白,還我侯府一個公道!」
此言一出,滿堂S寂。
婆母的臉瞬間沒了血色,她指著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衛景讓的眼神也徹底冷了下來,他SS地盯著我,那眼神裡再無半分偽裝的溫情,隻剩下被戳穿陰謀後的驚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大概怎麼也想不到,我竟敢用這種玉石俱焚的方式,將他們逼上絕路。
我沒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說完便轉身,
帶著春桃,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令人作嘔的正廳。
17.
事情很快就鬧到了皇上面前。
靖安侯S而復生,其妻卻指認其為冒名頂替的騙子,這樁奇案瞬間傳遍了整個京城。
皇上震怒,亦是好奇,當即下令,傳我、衛景讓、婆母入宮對質。
御書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我一身素缟,跪在冰涼的金磚上,身形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婆母跪在另一側哭哭啼啼,不斷向皇上陳述著兒子失憶歸來的「事實」。
衛景讓則痛心疾首地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婦。
皇上年近五旬,目光銳利,他聽完婆母的哭訴,又看了看我,沉聲問道:
「靖安侯夫人,你抬起ṭùₒ頭來。你且說,
為何堅稱此人是假冒?」
我抬起頭,迎上天子威嚴的目光,不卑不亢。
「回皇上,先夫音容笑貌,妾身日夜思之,未敢忘懷。此人雖與先夫容貌有九分相似,然其神態、其言語,皆非我夫。」
「況且,墜崖失憶之說,太過離奇。為保侯府血脈純正,為保朝廷爵位不被宵小竊取,妾身不敢不辨,不敢不察。懇請皇上明鑑!」
我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句句都是為了「公義」,沒有半點私人情緒。
衛景讓立刻反駁:
「皇上,臣妻定是因臣離家八年,心中積怨,又兼思念成疾,才一時失了心智,胡言亂語。求皇上看在臣為國負傷的份上,莫要怪罪於她。」
皇上眉頭緊鎖,顯然也陷入了兩難。
這種家事,最是難斷。
他沉吟片刻,目光掃向殿外,
揚聲道:「傳衛今安。」
聽到這個名字,衛景讓和婆母的臉色皆是微微一變。
很快,一身戎裝的衛今安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殿中,跪地行禮:「臣,衛今安,參見皇上。」
「平身。」
皇上抬了抬手,直截了當地問道:
「衛將軍,你來看,跪在你面前的這個人,可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長,靖安侯衛景讓?」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衛今安身上。
婆母眼中是志在必得的篤定,衛景讓的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了一絲笑意。
他們不信,衛今安敢當著皇上的面,否認自己的親哥哥。
我垂著眼,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這是我最後的賭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