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最後一次見衛昭，是看見詔獄裡面幾乎沒有氣息的公子。
三十六想方設法送去了藥，卻不慎暴露了自己。
他的唇色還很白，衛昭看著他吃了粥，又囑咐他好好休息。
我剛剛沒有進去，我猜想衛昭一定有很多話想說，但是紀疏朗是個不長眼色的，非要跟著一起進去。
衛昭等三十六醒過來的這段時日很沉默，見他醒來才終於出了一口氣。
我把火爐上溫的酒拿下來，倒了一杯問他要不要喝。
衛昭眨眨眼，笑了一下，「你不是不讓我喝酒嗎？」
我沒說話，隻是把酒杯往前舉了一下。
衛昭向前走了兩步，低頭就著我的手將酒水一飲而盡。
我開口安慰衛昭，「我們已經把三十六救下來了，
我們會沉冤昭雪的。」
沉冤昭雪。
衛昭似乎將這四個字反復咀嚼了一遍，「了了，少帝持政，聽信讒言，民怨四起，有人虎視眈眈，有人割據為王。」
他第一次與我聊起這個世道，這個朝政。
我們心知肚明這裡已經腐朽不堪，分崩離析似乎已經成為既定的命途。
剛才的果酒似乎在此刻才起了效果，我的胸腔和大腦全部都熱血沸騰。
我聽見衛昭說，
「如果我要沉冤昭雪，我就得先改天換地。」
因為如今的天地已經是非不分了。
我莫名有一些興奮，直直地看著衛昭。
我總記得上輩子衛昭走上這條路，好像並非本意，他有太強烈的忠君愛國思想，總覺得少帝尚有改過自新地機會。
他最開始隻想把證據呈到少帝面前。
我不知道是什麼叫衛昭在此刻忽然改變了想法，但是我是很高興的。
我的高興在聽到衛昭的下一秒開始沉默。
衛昭說，「了了，我夢見往生寺了。」
「往生寺的雪好大。」
這讓我不由自主開始想，如果我是重生的，那麼與我經歷了一切的衛昭有沒有機會是重生的。
衛昭有沒有可能會慢慢想起來上輩子的事情。
我不願意讓他想起來。
紀疏朗不知道在房間裡和三十六說了什麼，我聽見紀疏朗放肆的笑聲，以及三十六病後沙啞地一聲，「滾蛋」。
衛昭現在沒有毀容，手也馬上就要好起來了。
三十六還在他身邊。
上輩子的痛苦，九S一生我都不希望衛昭經歷或者回憶起來。
但是幸好衛昭隻說了夢見了往生寺。
「我父兄還在的時候，我們會去往生寺裡祈福。」
天又開始落雪了。
衛昭往火爐裡加了一些炭，爐子邊上煨著紅薯。
「其實我和兄長都不太信神佛，但是我阿娘體弱，她很信。父親就一直捐煙火錢，慢慢下來，阿娘的身體竟然真的好了一些，所以我父親也開始信神佛。」
「有次往生寺裡下了一場大雪，我們來不及走，便住在寺廟裡了。」
「了了，你知道嗎？整個山間隻有這一座寺廟，廟裡與山外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五更天的時候醒來，寺面裡已經被掃雪的僧人掃淨了，隻有一顆古樹周圍，還堆著雪。」
「我把兄長喊起來，一起去那裡堆了雪人。」
火爐裡的炭火劈裡啪啦地響，我離火爐很近，露在外面的手指被燻得暖呼呼的。
衛昭忽然喊我，我就抬頭望他。
火光似乎也將他的眼睛燻得暖呼呼的，他分給我半塊紅薯，
「了了，我帶你去往生寺堆雪人吧。」
往生寺離鯉魚郡不算遠，去浮玉京也是順路。
如今雖然少帝荒唐，但是各地還算不上混亂，往生寺這個稱佛教第一的地方自然很是安穩。
事實是，即使上輩子外界戰爭四起，往生寺也像一個世外桃源一樣。
今日來的很巧，院裡的住持剛送完客人，恰好就在門口。
「今日我說有貴客到。」主持看向衛昭，「一路辛苦了。」
衛昭躬了躬身。
我其實不怎麼喜歡這個和尚，見他的視線看過來之後，下意識往衛昭和三十六身後躲了躲。
等躲完之後才發現有點不合時宜了。
「姑娘。
」住持朝我道，「好久不見。」
常有人說佛家的人能看穿人的前世今生，我不知道面前的人是不是知道我上輩子來過這個地方，然而我確信這輩子我是第一次來的。
我說「我是第一次來，住持是不是認錯人了？」
住持溫和地笑了笑，「許是剛才眼花，將姑娘和一個貴人認錯了。」
衛昭好像帶我來隻是來堆雪人的，他照例拜了神佛，然後牽著我的手，一步步來到了院中。
院落中果真有棵古樹，是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歲的桃花樹，也不是什麼原因，它披著一半雪，開出了一半花。
往生寺不宣傳這個，因此院裡沒有多少人。
衛昭挽起來袖子，「我很會堆雪人的。」
我同他一起，堆個雪人算不上什麼難事，就是把雪球越滾越大。
等到兩個雪球堆到一起的時候，
差不多就也成了。
我皺著眉，盯著樹下的兩個雪球，再想一想當時衛昭自己滾出來的雪球，我有點泄氣，「我不太會。」
衛昭說沒事，他蹲在那裡，修修補補，插上了樹枝。
也像個模樣。
恰好一陣風來，書上花瓣往下落，一些落在雪人頭頂，像一個花環。
住持在此刻過來，說是有人想見衛昭。
我知道來人算是衛昭的下屬，一路上衛昭都與他保持了聯系，因此並不擔心衛昭的安全。
他走後，我就接著蹲下來團雪球。
三十六奉命保護我，蹲下來和我一起團雪球。
他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還很震驚，後來知道我救了衛昭，幫助衛昭治病，一路陪著，甚至就連他自己也是我找到，就隻剩感激了。
不過他很好奇，「任姑娘，
你說我們家公子之前救過你，但是我記得公子從來沒有去過喬女郡，更別說你們苦海縣了啊。」
「而且而且，你是怎麼知道要找我的？公子向你提的嗎？」
衛昭沒有去過喬女郡，也沒有去過苦海縣。
甚至他沒有向我提過三十六。
這些東西，連三十六都知道好奇，都知道問我。
但是衛昭從來就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把雪球團的更加瓷實，沒有回答三十六的話。
我隻是上輩子隱隱約約記得，衛昭和我說他去過喬女郡，因此這次撒謊騙他曾經救過我。
原來這個時候是還沒有去嗎？
三十六似乎見我心情不太好，他不好意思笑了兩聲，「任姑娘。」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但是我就是想問問你，為什麼要對我們公子這麼好呢？
」
在三十六的心中，他們公子當然值得被這麼對待。
可是現在衛昭汙名加身，在外人看來，我對衛昭做的事情，既沒有前因，也不圖回報。
8.
我不算撒謊，衛昭救我是在上輩子。
我爹是苦海縣縣令，與喬女郡的郡長是同生共S的好友，他志向不大，就想守著小小的苦海縣過一輩子。
後來我與阿姐到了快要嫁人的年紀，我爹勸我和阿姐去紀家。
我知道阿姐與紀家的長子情投意合，所以阿姐嫁過去了。
紀家還剩個紀疏朗，苦海縣還有個我。
我爹問我要如何。
我說我要去闖江湖。
那個時候，我被我爹養的不知天高地厚，阿姐隻會憑著一身蠻力偶爾贏過我幾次。
教書先生說我頂頂聰明。
我那個時候就覺得天下需要我拯救。
可能是當時我的言語感動了我爹，當天晚上我就得以拎著我的包袱出門。
見過我的人一直說我是個很聰明的人，因此我心氣很高。
等我從苦海縣出來的時候，才知道外面已經換了主子。
三洲十六郡快被分成了三國，起義軍直衝玉州皇宮，少帝在兵荒馬亂中逃跑，被一劍射穿。
我拉住說書先生問，「那喬女郡歸誰了。」
說書先生見我居然還不知道，朝我賣關子。
「有一貌醜無鹽的S神你知道嗎？」
我搖搖頭。
他就立馬興致衝衝向我說。
喬女郡歸了那個S神，也就是衛侯。
雖然現在是貌醜無鹽，但是衛侯最開始長得那叫一個風神俊朗，說是天仙也不過如此。
不但是天仙，還是玉州衛家蒙冤的小將軍。
受盡苦楚，一路S了過來。
我聽得有些暈，但是大致搞明白了一件事情。
現在天下已經不能是憑我一腔熱血就能拯救得了的，怪不得我爹不說阻攔我的事情，怕是早知道如此，也知道我會灰溜溜的回去。
但是我生來是個犟種啊。
我沒回苦海縣，反而問清楚衛侯如今在哪兒，我說我要去做衛侯的幕僚。
天下三分，良禽擇木而棲嘛。
阿爹，你且看我為家裡掙一份榮光。
但是上天果然要叫我長一個教訓，外面不但有起義軍，還有悍匪，還有剿匪的。
我爹是一個清苦的老頭，但是我和阿姐一個比一個漂亮。
女子立世很是危險。
我被悍匪綁過去要做壓寨夫人時，
一隻長箭穿過來了。
溫熱的血液濺了我一身。
我回頭看，是衛侯的旗幟。
衛侯來剿匪。
我左看右看，沒有在領兵的人中看見貌醜無鹽的人，反倒是看見有人帶了一張銀色的面具，是用左手握的長槍。
等到軍伍湧上了寨子，原地隻剩一隊親兵，與我，與衛昭。
我說，
「我叫任了了，我想做你的幕僚。」
衛昭坐在馬上朝我這邊看，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他的沉默不是嫌棄我是一個女子，也不是覺得我異想天開，痴人說夢。
反而是有一種看向故人，然後感慨，「你已經長這麼大了。」
我不知道我是從哪兒體會到這樣的感情的，當即一激靈。
衛昭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好聽，但說的很慢。
他說，「好，我在浮玉京等你。」
如果按照往常英雄救命的話本來看，這就已經算是衛昭第一次救我，在我不知道天高地厚差一點送命的時候。
第二次，就是在浮玉京裡面。
我被人當作美人送去討好衛昭。
我爹清貧，我雖然是不愁吃喝，但是未曾穿過這樣好的衣服，用過這樣好的胭脂。
等被人送到大殿的時候，前面的美人已經不知道去哪兒了，殿上隻有很淡的血腥味兒。
衛昭似乎已經見了很多人，他的語氣中有一點疲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