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衛昭當時入主的就是浮玉京，三洲十六郡被收復了大半，衛昭雖然名義上隻是大將軍，但是已經和君王沒有什麼區別了。
因為此時此刻，天下人沒有不知道聲名在外的衛侯。
而我這個一開始就被送過去討好衛昭的女子，在兜兜轉轉之後，是衛昭身邊唯一的女子。
浮玉京大雪那天，宮殿中燃了地龍，聽說牆是特意用花椒砌成的，室內密不透風暖烘烘的。
外面的丫鬟興高採烈地跑進來喊我，「了了姑娘，外面下雪了，好大的雪呢！」
「衛侯說，你要想出去看雪的話，一定要穿戴好。」
她話還沒有說完，我就已經迫不及待跑出來了。
滿地素白，院中梅花的嬌蕊染著白霜，枯樹的樹杈上不知道被誰潑了水，早已經凍成漂亮的冰錐。
甚至，梅樹下面還站了個憨態的小雪人，
上面插了一串裹著糖漿又剔紅的糖葫蘆。
我一眼就看見了這個，指著問這是誰做的。
地上的雪已經堆積了厚厚的一層，早不見來人的腳印。
丫鬟也不知道，但是見我高興，猜測著說「可能是那個宮人討主子歡心用的吧。」
福至心靈間，我猜測是衛昭做的。
我之前偶爾和衛昭說過一兩次，我是從來沒有見過雪的。
當時衛昭就在一邊安靜的聽著，他還是喜歡在我面前半散著頭發，如瀑的發絲就遮住半張臉上醜陋的傷疤。
他披著單衣，不做聲，蔥白的手指繞著紅繩，勾出來一個漂亮的小同心結。
然後，衛昭說，「浮玉京的雪很漂亮。」
他把同心結放在我手心，輕聲說，「我還會堆雪人，了了，到時候我給你堆一個雪人。
」
他的手還是沒有好，編完同心結之後，手指就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起來。
見我的視線落在他的手指上，衛昭下意識將手背到身後，然後說，「天色不早了，去睡吧。」
雪是在子時下的，當時衛昭剛和謀士聊完下一步的動作，夜間忽然起了風，然後是寒涼。
他獨自一個人撐著傘來到宮門口的時候，肩上多多少少被風吹著落上了雪。
我是在很久很久之後才知道，那個時候衛昭已經是成夜成夜的睡不著覺，常常在我殿門外，一站大半個晚上。
衛昭不知道站了多久，突然想到他可以堆一個雪人好保證我一出門見到的，就是讓我開心的東西。
我的確很歡喜，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到衛昭的宮殿裡。
太醫也在，衛昭捧著湯婆子在捂手，見我過來，很輕的眨了一下眼睛朝我笑道，
「了了，過來。」
因此，直到這個時候，我都還是很喜歡雪的。
直到之後往生寺裡面也下了這樣大的一場雪。
衛昭一開始隻想報仇，他是玉州衛家唯一的幸存者，總要為自己的家族，為自己的父母，為那個本就不善言辭的小侄女兒沉冤昭雪。
但是他一路走來，看著戰亂四起，看著民不聊生，
千千萬萬稚子沉塘。
千千萬萬堆枯骨血海。
衛昭陰差陽錯被推上了類似於君主的位置。
我知道他很累。
所以當時再一次被親近的人背叛，行蹤泄露，被人追S到往生寺的時候，衛昭渾身是血，忽然抬手碰了碰我。
「了了，我有一點想睡覺。」
當時寒山孤高，大雪封山，山上隻有一個往生寺。
衛昭的背上被人射了幾隻羽箭，
我將他背到背上，半拖半背的上了山。
衛昭不敢扣佛門，雪已經要將傷口凍住，衛昭的手很涼。
他很累很累，從衛府走到如今的往生寺，他已經走過好長好長的路了。
我S命的搖頭，幾乎是連滾帶爬的去拍寺門。
追兵上不來山，或許我們之後都難逃一S。
可是隻要等上一等，熬上一熬。
總是有機會的。
等到寺廟的小沙彌敲響晨鍾，照例來開寺門的時候。
隻看見外面大雪初停，有人身中羽箭，跪在寺門前。
懷裡同樣是一個滿身是血的姑娘。
我在昏過去之前，其實聽到衛昭說了兩句話。
一句是，「了了，我去過喬女郡。」
一句是，「了了，我不該把你留在我身邊的。」
6.
衛昭不懂我為什麼不喜歡下雪天，他在知道我沒有生病之後松了一口氣，見我仍然恹恹地盯著窗外，就動了動。
他自己恍入我的視線中，替我遮住外面的風雪。
託盤裡，是今日客棧煮出來的魚片粥。
衛昭叮囑我快些吃。
鯉魚郡如今正是大雪，路遙天寒，我即使想讓衛昭盡快去浮玉京，卻不得不在此處多做停留。
剛吃完早飯，房門突兀地被人敲響。
衛昭下意識握住了佩劍。
從玉州一路過來，他幾乎從來沒有落下過這把劍。
我原先擔心衛昭走上上輩子的舊路，受人蒙騙卻沒有武器傍身。
幸而離家之前，多帶了些銀子。
上輩子無聊時，衛昭教我的賭術便在此刻派上了用場。
連開十八眼，
我將銀票都揣進懷裡，又要了令牌，借走賭坊裡專門護人性命的高階暗衛。
一路繞到錢莊，化名存了進去。
救出衛昭之後，就去鐵鋪裡花重金取了一把劍。
之後這把劍就跟在衛昭腰側，寸步不離。
推門進來的正是紀疏朗，二公子錦衣玉食多年，出門在外，登堂入室也沒有半分身為客人的覺悟。
一進來就吊兒郎當坐在椅子上，「小知了，你讓我找的人，我找到了。」
從紀疏朗進來的時候，我看見衛昭已經不動聲色將佩劍上的手給移開了。
聽見這句話時，安靜地垂下眼睛，在一旁收拾桌子。
我跟衛昭的時間夠久，知道他這個樣子其實是有點不高興。
因此我拍了紀疏朗一巴掌，示意他坐好解釋。
「小知了這個名字，
是我小時候見有人這麼喊她的，我覺得好玩就學了過來。」
「不過——」紀疏朗的話聲一頓，左右看著衛昭的臉，「你怎麼和那人長得這麼像。」
我還是第一次聽我的名字還有這樣的來歷，不由得也順著紀疏朗的話看向了衛昭。
他就安分的站在那裡，安靜的和我對視。
最後還是紀疏朗又低聲嘀咕了一句，「也可能是我看錯了，我與小知了七八歲的時候，那人就已經是你這麼大了。」
昨日見了紀疏朗之後，讓他的小廝傳給他一句話。
但是我沒想到，紀疏朗平日裡花天酒地，在這個時候頂著外面的風雪，居然還能這麼利索的找到人。
衛昭沒有懂，疑惑地看向我。
我朝他笑一笑，
「衛昭，我們找到三十六了。
」
若說上下兩輩子，除我之外，最值得衛昭信任之人，就隻剩了三十六。
三十六，是衛家這一輩裡排名三十六的暗衛，從小就跟著衛昭一起。
細細算來，他其實比衛昭要小上兩三歲。
上輩子他在衛家滿門覆滅之後，多次想潛入詔獄將衛昭救出來，最後幾番周折也隻是想法設法給衛昭送了幾粒救命的丹藥，好讓他在被丟去亂葬崗的時候，還剩了一口氣。
後來他被人發現蹤跡，被人捉走，這個時候但凡是與衛家沾上一點關系，便一定要落得喊打喊S的地步，更別提十五六歲的三十六又總忍不住在別人開口奚落衛家的時候，開口奚落衛昭的時候出言反駁。
他說衛家是清流之家，保家衛國，施粥散糧哪一件事情不是值得稱頌的？他說衛昭是最正直的將軍他的父兄有一半全部倒在了戰場之上，
卻仍舊懷著最赤忱的心對待所有人。
他說衛家隻是蒙受了冤屈。
三十六當然知道這個時候他如果能沉默才是最好的，可是他想起來衛昭的樣子，總也做不出來聽著他滿身汙垢而沒有作為的舉動。
他要辯駁。
辯駁就有危險，三十六知道，或許旁人還要說三十六是個傻子，但是三十六說，他不後悔。
上輩子衛昭再找到三十六的時候，他已經被人不知道打了多少頓，割了舌頭，抽了腳筋。
因為他總為衛昭奔走，因為他總為衛昭辯駁。
當時衛昭從浮玉京去往涼州，快到的時候遇刺，就連一直隨行的護衛長都走散了。
衛昭睜開眼的時候，面前是一個乞丐。
大概十五六的人蹲在哪裡，蓬頭垢面，見衛昭醒後，像劫後餘生一般長出了一口氣。
接而就是落淚，再然後是嚎啕大哭。
他沒有舌頭了，發不出聲音來，不能問候衛昭，不能訴說委屈。
他隻能手忙腳亂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公子。
他想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衛昭沒有第一眼認出來三十六，但是他下意識覺得難過。
因為他多方打聽三十六總沒有消息，一直以為三十六也S了。
衛找看著面前手忙腳亂的人，下意識安撫，嘴比腦子還快，他問，
「三十六？」
衛昭其實希望不是三十六。
他父兄身邊的暗衛，總是沉默寡言的。
但是三十六不同，那個時候，他總是放任三十六去看江湖小說，放任他去憧憬俠客江湖。
三十六年紀比他小，
吃得多，話又多，認定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他不能想，小孩子一般，俠肝義膽的三十六會變成這個樣子。
因為他變成這個樣子。
.
幾乎是等不到雪停，知道了方向之後就立馬忍不住出發。
幸而三十六雖然年紀小，但是也聽過衛昭提過鯉魚郡，知道鯉魚郡不遠就有曾經相識的人。
紀疏朗見我們倆風風火火要出門，湊熱鬧似的喊著自己的僕從全部跟上。
等到了地方，看著後面熱熱鬧鬧的幾輛馬車，我不由得沉默一會兒。
在外人眼中，衛昭已經是個S人了。
如果借著喬女郡郡長的二公子的名號，似乎也有點用途，因此我就沒再開口。
三十六此刻就在院中，紀疏朗打聽的消息是這處院子是當地什麼豪紳的，生逢亂世給自己養一些保命地手段。
然而他手下裡面多是偷雞摸狗之徒，其實沒有訓練人地本領。
三十六被腳銬綁在院中，天寒地凍，他的皮膚已經呈現黑紫色。
我挨過凍，知道再等下去三十六可能已經要凍S了。
恰好紀疏朗已經跟了過來，看見這樣的場景大呼小叫。
我看他一眼，將紀疏朗身上的狐裘解下來蓋到三十六身上。
他還沒醒過來，但是感覺到溫暖之後下意識地往狐裘裡面縮了一下。
衛昭拿劍劈開腳銬，一言不發的將三十六抱起來。
他的手傷其實還沒好利落，衛昭沒有意識皺了一下眉。
他朝我道謝，「了了，謝謝你。」
7.
三十六醒來並康復時，恰好鯉魚郡大雪初停。
一點點碎光落在雪地上上，亮晶晶。
他看著衛昭半晌，慢吞吞憋出來一句，
「公子，地府這麼亮嗎？」
紀疏朗說話很快，他搶先一步，「本少爺才不和你一起入地府。」
沒有S。
都沒有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