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夏蟲不可語冰。
與他們多說一句,都是浪費口舌。
9.
從侯府出來,我沒有片刻停留,直接遞了牌子,乘馬車入了宮。
皇上早已在御書房等我。
他年過半百,精神卻依舊矍鑠,見我進來,便屏退了左右,賜了座。
「愛卿回來了。」
他放下手中的朱筆,語氣溫和。
「朕聽聞你已認祖歸宗,如何?家中可還習慣?」
我端起內侍奉上的熱茶,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在侯府那點子不快,仿佛也被這氤氲的茶氣衝散了。
「託陛下洪福,臣見識了一出好戲。」
我挑挑揀揀地,將這幾日的見聞當成一出京城新戲,說給了皇帝聽。
皇帝聽到後來,
忍不住撫掌大笑起來,眼角都笑出了細紋。
「有趣,真是有趣!」
他搖著頭,感嘆道。
「朕還以為忠勇侯是個明白人,沒想到竟糊塗至此。竟將你這尊大佛往外推,這筆買賣,虧到家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皇上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端起茶杯,輕輕摩挲著杯壁,狀似無意地提起:
「說起來,老三如今年紀也不小了。」
提到這位三皇子,皇上的臉色明顯沉了幾分。
「朕原以為,老三娶了忠勇侯府的女兒,背後有了顧家支持,行事能穩重些,也能收斂些心性。」
他低聲嘆了口氣,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壓抑的失望。
「可近來,他在朝中私下結交官員,又在江南插手鹽運,
小動作不斷。朕看,他不是想沉穩,是翅膀硬了,覺得朕老了。」
話語雖輕,分量卻重如泰山。
帝王家事,從來都與國事相連。
三皇子的不安分,顯然已經觸碰到了皇上的底線。
而顧家,作為三皇子的姻親,在這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不言而喻。
我垂下眼簾,沉聲勸慰:
「陛下正值盛年,春秋鼎盛。三皇子行事難免急躁,或許隻是一時糊塗,還望陛下保重龍體。」
皇上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最終隻是擺了擺手:
「罷了,不提這些煩心事。你既不願住在侯府,朕在京中也賜了你府邸,就在朱雀街,你直接過去便好。至於少銜……這小子也該回來了。」
10.
從宮裡出來,天色已經擦黑。
我沒再回侯府,徑直去了皇上所賜的將軍府。
青鸞指揮著下人安頓好一切,我則在書房裡鋪開了紙。
對著燈火,我提筆給那個遠在北疆的混小子寫信。
信裡,我沒有提侯府的糟心事,隻旁敲側擊地問他,在京中可有什麼相熟的故人,又是否認識忠勇侯府的外孫女,嘉寧郡主。
最後,我重重地寫道。
男子漢大丈夫,當一言九鼎,切不可因一時糊塗,做出背信棄義、辜負良人之事。
我沒問他是不是真的,因為我知道不可能。
我隻是想看看,這小子會如何作答。
將信交給加急的驛傳,我便沒再管。
不過短短五日,北疆的回信便八百裡加急送了回來。
信封拆開,裡面是厚厚的一沓紙。
那小子龍飛鳳舞的字跡撲面而來,
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天大的委屈。
「母親!您明鑑!兒子比竇娥還冤!嘉寧是哪家地裡的蔥?是圓是扁?兒子連她一根頭發絲都沒見過!」
「什麼書信傳情,私定終身,這簡直是無稽之談!造謠!這是對我名譽赤裸裸的造謠!」
「我裴少銜,生是青鸞的人,S是青鸞的鬼!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的親親夫人隻有青鸞一個!」
「我的心,我的人,我攢下的所有俸祿,全都是我們家青鸞的!誰也別想搶!若有半句虛言,就讓我出門被馬糞絆倒,喝水被嗆S,上陣被敵軍的箭射成刺蝟!」
前面整整三頁紙,全是這小子賭咒發誓、表明忠心的話,肉麻得我幾乎看不下去。
那架勢,仿佛生怕我相信了外面的謠言,回去就要拆散他們似的。
看著那些幼稚又赤誠的誓言,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把信遞給一旁的青鸞。
她起初還板著臉,看到後面,臉頰卻一點點紅了起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信的末尾,裴少銜才提了一句正事。
「母親您別氣,也別信那些有的沒的。等過幾日,邊防事宜交接完畢,兒子便動身回京。到時候,我親自去跟您解釋。還有,敢造我謠的人,兒子一個都不會放過。」
11.
接下來的日子,我過得頗為清淨。
每日在府中練練槍法,看看兵書,或是和青鸞在後院裡侍弄那些半S不活的花草,倒也自在。
這天,青鸞非要拉我上街,說是京城的鋪子新到了些北邊沒有的料子,要給我裁幾身新衣。
我本不欲去,但看她興致勃勃,便也由著她了。
我們沒坐馬車,
隻穿著尋常的衣衫,混在人群裡慢慢走著。
京城的街道確實比邊關的土路要熱鬧得多,叫賣聲、說笑聲,像一鍋沸騰的水,充滿了活人的氣息。
就在我們逛到一家綢緞莊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遲疑的女聲。
「崢兒?」
我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是林氏。
她身邊隻跟了個貼身的老嬤嬤,穿著打扮比在府中時素淨了不少,臉上帶著幾分憔悴。
「崢兒……」
她幾步上前,聲音裡帶著顫音。
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並不想與她多言。
她卻像是沒看到我的冷淡,一把拉住我的手。
「崢兒,我們……我們能找個地方說說話嗎?」
她眼圈泛紅,
目光裡滿是哀求。
「就一會兒,母親求你了。」
最終,我們還是一起進了一旁的茶樓。
挑了個臨窗的雅間,伙計剛退下,林氏便屏退了身邊的嬤嬤。
一時間,小小的空間裡隻剩下我們三人。
林氏的眼淚說來就來,順著保養得宜的臉頰滑落,一滴滴砸在桌上,暈開小小的水花。
「崢兒,」她用絲帕按著眼角,聲音哽咽。
「我知道,你心裡在怪我們。怪我們沒有第一時間認回你,怪我們……偏袒清婉。」
「是母親沒用,是母親懦弱。可……可清婉她畢竟也在我身邊長了四十年,人心都是肉長的,我……」
我垂下眼,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像我這四十年來起起落落的人生。
見我沉默,她似乎有些急了,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也高了些:
「母親知道你受了委屈,母親心裡疼你。可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讓我怎麼辦?」
「你父親已經為你尋了一處宅子,還備下了豐厚的嫁妝,往後定會為你尋一門好親事,讓你後半生衣食無憂。我們能給你的,都會給你,隻求你……別再和你父親置氣了,好不好?」
我慢慢抬起眼,看向她。
她的眼裡含著淚,那份焦急和懇求看起來情真意切。
或許在她心裡,是真的有我這個女兒的一席之地的。
可這份微不足道的位置,在侯府的門楣和聲譽面前,輕得像一根鴻毛。
她見我神色松動,連忙又道:
「過兩日,便是我的生辰。
府裡要設宴,你就回來吧。就當……就當是看在母親的面上,回來陪母親過個生辰,好嗎?」
「你若是不想公開身份,我們就說,你是母親娘家的侄女,暫居在京中。這樣,既全了我們母女的情分,也不會讓大家面上難看。」
我心底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像是喝了一口涼透了的茶,又苦又澀。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眼裡的期盼和緊張混雜在一起。
「好。」
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S水。
「我答應您。」
她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輕易。
我不想再看她那張混合著驚喜與算計的臉,放下茶杯,站起身:
「若是沒有別的事,我先告辭了。」
12.
林氏生辰那日,
我和青鸞依約而至。
許是提前得了吩咐,門口的下人見了我們,倒是畢恭畢敬,一路將我和青鸞引到了後院的花廳。
廳堂裡早已是賓客雲集,滿室的衣香鬢影,笑語晏晏。
看到我和青鸞,那些貴婦們竊竊私語,投來的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嘲諷。
我甚至聽到有人小聲議論:
「這就是那個從邊關找回來的?瞧這身打扮,真是上不得臺面。」
顧清婉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紅的錦裙,正眾星拱月般被一群夫人小姐圍在中間。
她看到我,立刻迎了上來,臉上笑容溫婉。
「姐姐,你可算來了。母親念叨你好幾日了。」
她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姿態做得十足,隨即又像是才發現周圍人的目光,連忙帶著歉意解釋道。
「諸位別見怪,
我這姐姐自小在邊關長大,性子淳樸,不喜奢華。我覺得這樣挺好的,返璞歸真。」
周圍的夫人小姐們聽了,臉色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看向我的目光裡,憐憫又多了幾分。
角落裡,坐著幾位須發皆白的老將軍。
他們看到我時,眼神裡都閃過一絲驚疑。其中一個捻著胡須,低聲對旁邊的人說:
「這位夫人……瞧著有些眼熟,倒像是個行伍出身的人。」
旁邊的人搖了搖頭:
「沒聽說過。林夫人的娘家,沒出過什麼武將吧?」
他們沒認出我。
林氏被顧子軒扶著,滿面春風地出來待客。
她走到我身邊,對著周圍一眾探究的目光,口吻模糊地介紹道:
「這是我娘家一個遠房侄女,剛來京城,
勞煩各位照應了。」
一句話,便將我的身份撇得幹幹淨淨。
就在這時,顧清婉的女兒嘉寧,像隻花蝴蝶似的撲到了她母親懷裡,嬌滴滴地問:
「母親,少銜哥哥什麼時候來呀?他不是答應了要來給外祖母賀壽的嗎?」
顧清婉寵溺地點了點她的額頭,安撫道:
「快了快了,你少銜哥哥軍務繁忙,想必是在路上了。你這丫頭,就這麼等不及?」
周圍的夫人們一聽,又是一陣豔羨的追捧。
「哎呀,還是嘉寧郡主有福氣,竟能得裴將軍青眼。」
「可不是嘛,裴將軍少年英才,戰功赫赫,前途不可限量。與我們嘉寧郡主,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嘉寧被誇得臉頰緋紅,下巴抬得更高了,眼裡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這時,
顧清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不經意地將目光轉向我,柔聲問道:
「說起來,姐姐不是也有個兒子嗎?不知……如今在何處高就啊?」
這個問題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身上。
我端起手邊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淡淡道:
「算不上高就,是個打仗的。」
此言一出,廳堂裡先是一靜,隨即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
在這些京城貴人的眼中,「打仗的」分兩種。
一種是裴少銜那樣封侯拜將的少年英雄,另一種,就是最底層的,拿命換幾兩碎銀子的大頭兵。
顯然,在他們看來,我兒子的身份,隻可能是後者。
一位穿著寶藍色褙子的夫人用帕子掩著嘴,聲音不大不小地說道:
「原來是個兵卒,
那也是為國效力,辛苦了。隻是這刀口舔血的日子,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回頭還是謀個安穩的差事吧,哪怕是在城門當個守衛,也比在戰場上丟了性命強。」
話語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與憐憫。
嘉寧更是撇了撇嘴,鄙夷道:
「原來隻是個大頭兵啊,我還以為是什麼人物呢。」
13.
我擱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磕出一聲輕響。
「我兒子沒那麼大的本事,讓侯爺費心為他謀差事。他掙的每一分軍功,都是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拼回來的,雖然辛苦,但吃得安穩,睡得踏實。」
「不像有些人,靠著別人的身份過活,吃穿用度都來路不明,也不知夜裡睡不安穩時,會不會怕鬼敲門。」
我的聲音不重,卻像一盆冷水,兜頭澆熄了廳堂裡的熱鬧。
「放肆!
」
顧子軒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怒目圓睜地指著我。
「你在這裡胡說八道些什麼!今日是母親的壽宴,你竟敢在此大放厥詞,擾亂宴席!簡直不知好歹!」
他氣得胸膛劇烈起伏,一副要將我生吞活剝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