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啊。」
顧威立刻接話。
「我們會為你尋一門好親事,讓你後半生衣食無憂。你的……你的那個孩子,我們也可以為他在京中謀個不錯的差事。這一切,我們都會私下裡為你辦妥。」
我垂下眼簾,看著林氏那雙緊抓著我的手。
那雙手保養得宜,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滑,與我這雙布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放在一起,不像是母女,倒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站在我身後的青鸞,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侯爺和夫人,真是叫我們這些邊關來的人開了眼界。
」
青鸞抬頭,唇角掛著一抹譏诮的弧度。
「原來在京城,親生女兒的半生苦楚,是可以明碼標價的,這份疼愛,可真是深重如山,叫人感動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顧威和林氏瞬間僵硬的臉,語氣變得更冷了。
「原來血脈親情還比不過侯府臉面。這筆賬,侯爺算得可真清楚。想來,這便是京城裡的大戶人家的行事準則吧?我們這些邊關糙人,確實是不太懂。」
院裡一片S寂。
顧威的臉色陰沉,林氏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正當這尷尬的氣氛凝滯如冰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插了進來。
「放肆!」
顧子軒他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眼睛裡淬著冰冷的怒火。
他看都未看我一眼,徑直指著青鸞,厲聲呵斥:
「你是什麼東西,也敢在這裡置喙侯府之事?來人,給我掌嘴!讓她知道知道什麼是規矩!」
他話說得輕飄飄,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威嚴。
幾個膀大腰圓的僕婦立刻圍了上來,面露兇光。
我往前站了一步,擋在青鸞身前。
「她是我兒媳。」
顧子軒愣了一下,隨即怒氣更盛:
「你兒媳又如何?一個沒規矩的丫頭,就該好好教訓!我身為你侯府世子,替你管教一下,難道還有錯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楚崢自認從未受過侯府一天的養育,吃過侯府一粒米。我的兒媳,我自會管教,就不勞兄長費心了。」
我淡淡開口,語氣裡沒有半分波瀾。
「你!」
顧子軒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最終,還是顧威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子軒!胡鬧什麼!」
他沉聲呵斥,聲音卻不輕不重,聽不出多少真正的怒意。
「崢兒剛回來,你這是做的什麼兄長的樣子!還不快給你妹妹和……和她的家人道歉!」
林氏也連忙附和,拉了拉顧子軒的衣袖,低聲道:
「是啊,軒兒,都是一家人,別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這兩句呵斥,輕飄飄的,倒更像是為了圓場而不得不說的場面話。
6.
之後到了飯點,下人來請,我們幾個人便移步到了花廳。
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
山珍海味擺了滿滿一桌。
顧威和林氏坐在主位,我和顧子軒分坐兩側,顧清婉和她的女兒嘉寧坐在林氏下手,青鸞則緊挨著我。
席間,顧清婉不停地為我布菜,仿佛我們真是失散多年、感情深厚的親姐妹。
與她的熱情相反,嘉寧從落座開始,就沒給過我們一個好臉色。
青鸞拿起銀箸時,許是用慣了軍中粗重的木筷,稍稍有些不習慣。
嘉寧便立刻撇了撇嘴,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嗤笑,聲音裡滿是不屑。
「鄉下來的就是鄉下來的,連筷子都不會用。」
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飯桌上,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顧清婉隻是嗔怪的看了一眼女兒,不輕不重的訓斥道:
「嘉寧,怎麼說話呢?快跟你姨母道歉。」
嘉寧不情不願地嘟了嘟嘴,
連個眼神都懶得給我。
倒是林氏,大約是覺得面子上過不去,蹙著眉頭發了話:
「嘉寧!越發沒規矩了!你姨母和青鸞姑娘是客,怎可如此無禮?」
她頓了頓,又意有所指地看向顧清婉。
「再過不久你就要議親了,這般舉止,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我們侯府家教不嚴?」
這話看似在教訓外孫女,實則是在敲打顧清婉。
顧清婉的臉色微微一白,連忙陪著笑臉:
「母親說的是,是清婉管教不嚴,回去我一定好好說說她。」
林氏這番話,看似在為我出頭,可話裡話外,在意的還是嘉寧的名聲和侯府的臉面。
席間的氣氛,因為這番小小的插曲,又變得沉悶起來。
顧子軒為了緩和氣氛,笑著看向嘉寧,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寵溺:
「我們嘉寧都這麼大了,
轉眼就要議親了。說來聽聽,可有心儀的兒郎了?」
提到這個,嘉寧嬌羞地看了她母親一眼,沒說話。
顧清婉則是一臉與有榮焉的驕傲,她掩著唇,笑得眉眼彎彎,語氣裡是藏不住的炫耀:
「她呀,眼光高著呢。尋常的公子哥兒,哪裡入得了她的眼。」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清楚。
「她心裡早就有人了。那可是十五歲便陣前斬將,鎮守北疆,戰功赫赫的裴少銜。」
我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桌上的人,包括顧威和顧子軒,臉上都露出了贊許的神色。
「哦?竟是裴將軍?」
顧威捋了捋胡須,眼中也帶了笑意。
「那確實是人中龍鳳,少年英才,與我們嘉寧倒是良配。
」
嘉寧被誇得臉頰緋紅,她抬起下巴,像一隻驕傲的孔雀,語氣裡滿是志在必得的炫耀:
「那是自然。少銜哥哥與我一直都有書信往來,我們……我們早就私下定情了。」
「他還說,等他這次回京述職,便會親自登門,向父親提親,風風光光地娶我過門。」
7.
我將茶杯放回桌上。
我的兒子裴少銜,是我一手帶大的。
他十五歲上戰場,見慣了生S,心性比同齡人要沉穩得多。
會與嘉寧這種被寵壞的嬌小姐私定終身?
還書信往來?
可看嘉寧的神色,那份嬌羞與志在必得揉雜在一起,又不似作偽。
我下意識地側頭看向青鸞。
她正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著嘴角,
神色淡然得仿佛在聽別人家的闲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青鸞與少銜一同長大,青梅竹馬,情比金堅。
若少銜真做出這等事,以青鸞的性子,此刻掀的就不是桌子,而是整個忠勇侯府了。
想通了這一點,我便再懶得看嘉寧那張自鳴得意的臉,隻覺得這出戲唱得實在拙劣。
這頓接風宴,就在這樣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用完膳後,眾人各自散去。
我正欲同青鸞回聞玉閣,顧清婉卻蓮步輕移,叫住了我。
「姐姐,可否借一步說話?」
她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婉,隻是眼底沒了席間的熱絡。
我示意青鸞先回去,跟著她走到了花廳外的一處抄手遊廊下。
四下無人,晚風帶著花木的湿氣,有些涼。
顧清婉臉上的那層溫婉和善的面具,
像是被風吹走了一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站定,側過身看我,下巴微微抬起,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诮與輕蔑。
「楚崢。」她連「姐姐」也懶得再叫。
「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回了侯府,但你最好認清自己的身份。」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毒的針,又尖又冷。
「一個S了男人的邊關糙婦,還帶著個不知所謂的兒媳,能被侯府接納,已經是天大的恩賜。父親母親給你幾分臉面,你就該老老實實地接著。」
她走近一步,身上的燻香氣味濃得嗆人。
「別以為你回來,就能肖想那些不該屬於你的東西。」
她目光如刀,在我身上刮過。
「侯府嫡女的身份是我的,三皇子妃的位置是我的,就連嘉寧看上的少年將軍,未來也隻會是我們顧家的助力。
這些,你一樣也別想碰。」
我看著她那張因嫉恨而微微扭曲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說完了?」我淡淡地問。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愣了一下。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
「你放心,你擁有的這些東西,我不稀罕。無論是侯府嫡女的身份,還是三皇子妃的頭銜,你攥緊了便是,沒人跟你搶。」
我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精心描繪的眉眼上,語氣輕得像一陣風。
「至於你沒有的,你也別想了。這輩子,下輩子,你都得不到。」
我說完,不再看她瞬間變得鐵青的臉色,轉身就走。
回到屋中,青鸞已經為我備好了熱水。
「母親,她與您說什麼了?」
「無非是些警告的話。」
我將手浸入溫熱的水中,
驅散了廊下的寒意。
青鸞冷笑一聲:
「她倒是真把自己當根蔥了。也不想想,若不是您,她如今還在哪個犄角旮旯裡為人奴婢呢。」
8.
接下來的幾天,我沒有再出過院子。
我大致摸清了這侯府的脈絡。
父親顧威是個極重臉面與利益的人,母親林氏懦弱且拎不清,一味地偏袒著那個佔了她女兒半生榮光的假貨。
兄長顧子軒眼高於頂,自私涼薄。
而顧清婉,則是一切矛盾的中心。
這個家,從根子上就已經爛了。
第五日清晨,我收拾好本就不多的行囊,帶著青鸞,去向前院的父母辭行。
聽聞我要走,顧威和林氏的臉上寫滿了震驚。
「走?你要去哪兒?」
林氏率先開了口,
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
「你才剛回來,我們一家人還沒好好聚一聚,怎麼就要走?」
「是啊。」
顧威也皺起了眉頭,語氣裡帶著不悅。
「你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兒媳,不在家裡待著,要跑到哪裡去?像什麼樣子!」
我尚未開口,一旁的顧清婉便幽幽地嘆了口氣,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哀婉。
「姐姐,可是因為我?若是因為我佔了你的身份,讓你心裡不痛快?父親母親盼了你這麼多年,你若就這麼走了,他們該多傷心啊。」
她這話說得,好像我是一個惡人般。
果然,她話音一落,顧威的臉色便徹底沉了下來。
他一拍桌子,厲聲指責我:
「你看看你!清婉如此懂事,處處為你著想,你卻這般小肚雞腸!她也是無辜的,
當年之事又不是她的錯!你就不能大度一點嗎?我們侯府怎麼會養出你這樣心胸狹隘的女兒!」
就連一直拉著我的林氏,也松開了手,臉上寫滿了不贊同。
「崢兒,你怎麼能這麼想你妹妹呢?她從小就善良,斷不會有壞心思的。一家人,和和氣氣的不好嗎?」
「哦?」
我慢悠悠地開了口。
「原來侯府的待客之道,便是強買強賣。客人想走,主人家非但不送,還要先給人扣上一頂小肚雞腸的帽子。這番家教,當真是……別開生面。」
我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
「至於大度?」
我輕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一個被扔在外頭自生自滅四十年的女兒,如今要對一個鳩佔鵲巢的賊人笑臉相迎,
還要誇她懂事善良。侯爺,這不叫大度,這叫腦子有病。」
「你……你這個逆女!」
顧威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手都在哆嗦。
「不知好歹!我們好心收留你,給你榮華富貴,你竟如此忤逆不孝!」
「收留?」
我重復著這個詞,覺得荒謬至極。
「侯爺怕是忘了,這裡本就該是我的家。我不是來投奔的,隻是回來看一眼。如今看完了,自然該走了。」
我不再理會他們的怒火與難堪,轉身對青鸞道:
「我們走。」
青鸞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聞言立刻上前來扶住我。
走到門口,身後傳來顧子軒壓抑不住的嘲諷:
「走了好,省得汙了咱們侯府的地!一個邊關來的粗鄙婦人,
還真當自己是鳳凰了?別到時候在外面活不下去,又哭著回來搖尾乞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