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朝門外厲聲喝道。
「把這個不知禮數的女人給我請出去！」
幾個膀大腰圓的僕婦立刻圍了上來，面露兇光。
青鸞往前一步，將我護在身後，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軟鞭上，眼神冰冷。
廳堂裡的賓客們紛紛後退，生怕被波及，臉上全是看好戲的神情。
林氏急得臉色發白，拉著顧子軒的袖子，一個勁兒地勸:
「軒兒，別這樣，她是客人……」
「什麼客人！」
顧子軒一把甩開她的手。
「一個攪家精！今天我非得把她趕出去不可！」
就在那幾個僕婦要上前來拉扯我時，廳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賓客們紛紛回頭，隻見一個身著玄色麒麟軍鎧的年輕將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銳利之氣，腰間的佩劍隨著步伐發出沉穩的輕響。
他一出現，滿室的珠光寶氣仿佛都黯淡了下去。
嘉寧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被點燃的星子。
她提著裙擺，嬌呼一聲「少銜哥哥」，便迎了上去，臉上是志在必得的甜美笑容。
顧清婉和顧威夫婦臉上也露出了與有榮焉的得意神色。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裴少銜的目光掃過滿堂賓客，卻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更沒有理會那個朝他奔來的花蝴蝶。而是穿過人群，徑直落在了我身上。
下一刻，他那張在戰場上能止小兒夜啼的冷峻面容，瞬間融化成一個燦爛的，
甚至帶著幾分傻氣的笑容。
他繞過伸著手的嘉寧，大步流星地穿過目瞪口呆的人群，徑直走到我面前。
「娘！」
他仰著頭，聲音洪亮，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喜悅。
「兒子回來了！」
說完，他又轉向我身旁的青鸞，尾巴都快搖上了天。
「夫人，我回來了，路上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糖炒慄子，還熱乎著呢。」
14.
整個花廳，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嘉寧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整個人像被雷劈過一般。
顧威和林氏臉上的得意瞬間碎裂，換上了一副活見鬼般的驚愕。
顧清婉那張溫婉的面具也終於掛不住了，血色從她臉上褪得一幹二淨。
「砰！」
角落裡，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將軍猛地一拍桌子。
霍然起身，SS地盯著我，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震驚與不可置信。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他指著我，聲音都在發抖
「當年老夫曾隨軍北上，有幸見過楚帥的夫人一面。」
「那份氣度，這天下再找不出第二個！她……她就是當年接替了楚帥帥印，鎮守北疆二十載的楚崢！鐵娘子楚崢！」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那幾位老將軍也紛紛站了起來，看著我的眼神從驚疑變成了恍然大悟，最後化為深深的敬佩。
「楚將軍！」
「原來是楚將軍當面，我等有眼不識泰山！」
「難怪，難怪……」
一時間，
廳中此起彼伏的，全是帶著敬畏的稱呼。
「不……不可能！」
嘉寧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尖叫一聲，指著我，面容因嫉妒和不甘而扭曲。
「她怎麼可能是裴少銜的母親！她就是一個S了男人的邊關糙婦！一個鄉下來的寡婦！」
她轉向裴少銜，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聲音悽厲:
「少銜哥哥，你是不是被她騙了？你快告訴他們，你根本不認識她！你喜歡的人是我，你要娶的人是我啊！」
裴少銜站起身，皺著眉看向嘉寧，眼神裡滿是莫名其妙的困惑。
「這位姑娘，你誰啊？我們認識嗎？」
他扭頭，一臉委屈地對著青鸞表忠心。
「夫人，您看，我就說有人在外面敗壞我的名聲！我都不認識她！」
「裴將軍，
話不能這麼說。」
顧清婉走上前來，臉上帶著慣有的柔弱與無辜。
「嘉寧對你一片真心，你怎麼能如此辜負？就算……就算是為了侯府的顏面，你也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不認識她啊。」
她的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嘉寧立刻像是被提醒了。
她從懷裡掏出一疊信箋，像是抓住了最後的證據，顫抖著舉到裴少銜面前。
「你不認識我？那這些信是誰寫的！」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帶著破釜沉舟的瘋狂。
「你親口在信裡說，等回京便會登門提親，風風光光地娶我過門！白紙黑字，你還想抵賴嗎！」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又轉向了裴少銜。
青鸞側過頭，看向自己的夫君，神色倒是平靜:
「少銜，
解釋。」
「我解釋！我當然要解釋！」
裴少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毛。
「好啊！原來就是你這個女人，天天還到處造謠，玷汙我的清譽！」
他猛地一揮手，對著門外厲聲喝道:
「來人，把王副將給我押上來！」
15.
話音剛落，兩個親兵便押著一個五花大綁、身形與裴少銜有幾分相似的年輕將領走了進來。
那王副將一進來，看到這陣仗，嚇得腿都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裴少銜一腳踹在他身上，怒喝道:
「說！是不是你，冒用我的名義，跟這位嘉寧郡主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王副將渾身一抖，哆哆嗦嗦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如S灰的嘉寧，又看了看裴少銜那要S人的眼神，
終於哭喪著臉全招了。
「是……是末將鬼迷心竅！末將傾慕郡主已久，又不敢表露身份，才……才鬥膽借用了將軍的名義，與郡主書信往來……那些信，都是末將寫的，與將軍毫無幹系！求將軍饒命，求郡主饒命啊！」
真相大白。
原來所謂的私定終身，不過是一場冒名頂替的鬧劇。
嘉寧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她看著地上跪著的王副將，又看看一臉嫌惡的裴少銜，最後目光落在我平靜的臉上，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了。
她尖叫一聲，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顧清婉驚呼一聲「嘉寧」，連忙撲了過去。
侯府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我放下茶杯，
起身想走。
身後傳來顧威氣急敗壞的聲音。
他撥開亂糟糟的人群，幾步衝到我面前，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為何不早說！」
他指著我，聲音都在發顫。
「你為何不早說出你的身份！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看我們侯府出醜，是不是！」
林氏也扶著丫鬟，淚眼婆娑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
「崢兒……你……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們？我們是你的親生父母啊……」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們。
「我說了，又能如何？」
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闲事。
「是能讓時光倒流，
換回我那四十年的風霜雨雪？還是能讓你們在我和顧清婉之間，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我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們。
「侯爺，我倒也想問問你們。你們如今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究竟是因為我這個女兒讓你們蒙羞而憤怒，還是因為沒能攀上『鎮北將軍楚崢』這門榮耀而懊悔？」
「你們看中的，究竟是我這個流落在外的親生骨肉，還是楚將軍這個身份？」
這個問題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們臉上。
我不再理會他們，轉身帶著兒子兒媳，大步離開了忠勇侯府。
16.
京城裡的流言傳得比塞外的風還快。
忠勇侯府壽宴上的那出大戲，不到一天，就成了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的飯後談資。
鳩佔鵲巢的假千金，有眼無珠的侯爺夫婦，
冒名頂替的未來女婿，還有那個被他們棄如敝履，卻搖身一變成了護國將軍的真千金。
每一個點，都足以讓京城裡最優秀的說書先生說上三天三夜。
忠勇侯府自此閉門謝客，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話。
顧清婉的皇子妃之位岌岌可危，三皇子焦頭爛額，據說回府後與她大吵一架，連她那個被寵壞的女兒嘉寧郡主，也因受不住打擊，一病不起。
侯府倒是派人送過幾次信，言辭懇切，想來是顧威和林氏不S心，還想打親情牌。
信件被青鸞原封不動地扔進了火盆，連帶著送來的那些名貴補品，也一並讓下人退了回去。
「一群拎不清的東西，」青鸞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臉不屑。
「早幹嘛去了？現在想起來您是他們女兒了？晚了！」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
轉眼入了秋，天氣一日涼過一日。
京城裡暗流湧動，關於三皇子與太子之間的爭鬥，已經從暗處擺到了明面上。
皇上的態度卻一直很曖昧，任由他們鬥得你S我活。
裴少銜回京後，便被皇上委以重任，接管了京畿防務，整日忙得腳不沾地。
終於，在一個深秋的雨夜，宮裡傳出了消息。
三皇子勾結部分京中守軍，意圖逼宮謀反，卻不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的所有動向，早已在皇上的掌控之中。
太子與裴少銜裡應外合，不過一夜，便將叛軍盡數拿下。
三皇子被廢為庶人,終身圈禁。
所有參與謀逆的黨羽，無一幸免。
而作為三皇子姻親,並且在其中或多或少推波助瀾的忠勇侯府，自然在劫難逃。
聖旨下來得很快。
削去爵位,抄沒家產,貶為庶民，三日內驅逐出京，永世不得回。
從京城最頂級的權貴，一夜之間,淪為連尋常百姓都不如的罪人。
這結局,不可謂不悽慘。
可我聽到時,心中依舊是一片S水般的沉寂。
於我而言，他們早已是與我無關的陌生人,他們的結局如何,都與我無關。
17.
午後，院子裡的那棵石榴樹開了花,紅得像一團團燒著的火。
我從書房出來，想去院裡走走。
剛繞過抄手遊廊,便看見一幕讓我忍俊不禁的場景。
青鸞坐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小腹已經微微隆起。
她正拿著一本書,看得認真。
而裴少銜卻像個手足無措的大丫鬟。
他一會兒端著一盤切好的瓜果，小心翼翼地湊過去:
「夫人，吃塊瓜,這瓜甜,補水。」
一會兒又拿起一件薄毯,緊張兮兮地要往青鸞身上披:
「夫人,起風了,仔細著涼,要不咱們還是回屋吧？」
青鸞被他煩得不⾏，書也看不下去了,抬起頭,秀眉⼀蹙。
裴少銜還在那喋喋不休:
「對了，我還讓廚房燉了燕窩，你多少喝⼀點,對孩子好……」
話還沒說完，⻘鸞終於忍⽆可忍，抬手就在他那張俊臉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裴少銜！你能不能坐到那邊去,別在我眼前晃悠,晃得我頭暈。」
裴少銜⼀臉委屈,像隻被主人趕⾛的大狗,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鸞看著他那副模樣，
⼜好氣又好笑，最終沒忍住，伸出手,在他結實的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
「行了，知道你緊張。去,給我把樹上那個最大的⽯榴摘下來。」
「好嘞！」
裴少銜⽴刻原地復活,興高採烈地跑去搬梯⼦了。
我看著我那在戰場上S伐果決、能⽌小⼉夜啼的⼉子，此刻正像個毛頭小子一樣,為了心愛的姑娘⼀句吩咐⽽歡天喜地。
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二十年的金⼽鐵⻢，換來此刻的歲⽉靜好。
我這一生，值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