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府那天,未來得及拜見生身父母,便聽見嫡親兄長與那位佔了我身份的假千金言笑晏晏:
「一個S了男人的邊關糙婦,何必如此大張旗鼓?聽聞她還帶了個拖油瓶,也不知是跟哪個泥腿子生的賤種,別汙了咱們侯府的地。」
「哥哥別這麼說,姐姐她……到底也是侯府血脈。」
邊關糙婦?
賤種?
是指手握二十萬重兵,連皇帝都要禮讓三分的我?
還是指我那十五歲便陣前斬將,被封為少年將軍的兒子?
1.
知道自己是忠勇侯府被抱錯的嫡女時,我已經四十歲。
來人自稱是忠勇侯府的管家,找到我時,我正穿著一身布衣,在院裡擦拭亡夫留下的長槍。
槍身玄鐵所鑄,沉重冰冷,一如我過去二十年的人生。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是撿來的。
養父母從未掩飾過這一點,幹不完的活,挨不完的罵。
還有弟弟妹妹們鄙夷的眼神,都像冬日裡的冰碴子,細細碎碎地扎在心上。
十五歲那年,他們要把我賣給村裡的鳏夫換一頭牛。
我揣著幾個冷硬的窩頭,連夜跑了。
從南跑到北,一路流離,差點餓S在邊關的風沙裡。
是我的亡夫分了我半份幹糧,又把我撿回了軍營。
我沒有自己的名字,他便為我取名楚崢。
還教會我讀書寫字,教我排兵布陣。
我們一起在北疆的風沙裡扎根,生兒育女,把家安在了邊關的黃土之上。
他戰S後,我接過了他的帥印,
也接過了他守護家國的責任。
如今兒子也長成了他父親那樣的英雄,十五歲便陣前斬將,被聖上親自嘉獎,常年駐守北疆。
所以,當四十歲的我知道自己是忠勇侯府嫡女時,心裡並沒有多少波瀾。
那點對親情的渴求,早就在幾十年的風霜雨雪裡磨平了。
對我而言,忠勇侯府,隻是一個陌生的名詞。
若不是聖上聽聞此事,特意準了我的假,又言及父母年邁,思女心切,我或許根本不會踏上回京的路。
兒媳青鳶不放心我,執意要陪我回來。
她說:
「夫君事務繁忙脫不開身,我自然要陪著母親回去看一眼。」
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性子像極了北疆的烈馬,愛憎分明。
我並未告訴侯府來人我的真實身份,隻說自己是邊關一個尋常的寡婦。
他們看我的眼神,便帶了些恰到好處的憐憫與疏離。
侯府的馬車行得又快又穩,不像邊關的軍車,每一下顛簸都像是要散架。
可我坐在裡面,卻覺得比在軍中還要憋悶。
青鳶握著我的手,掌心溫暖幹燥,她輕聲說:
「母親,您別怕。」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
怕?
執掌二十萬大軍,與韃靼王在陣前對峙,我都不曾怕過。
如今不過是見幾個血緣上的親人,有什麼好怕的。
2.
馬車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了府邸的側面,從一扇不起眼的角門停下。
領路的老嬤嬤一臉歉意,嘴上說著:
「夫人一路辛苦,隻是……今日府中有客,
走正門多有不便,還請姑娘體諒。」
我點點頭,沒說什麼。
青鳶的臉色卻沉了下來,扶著我的胳膊,力道重了幾分。
我安撫地看了她一眼。
無妨。
對我而言,走正門還是側門,並無區別。
穿過一條栽著海棠的夾道,前面就是前廳。
還未走近,裡面便傳來說話聲,男人的聲音清朗,卻帶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一個S了男人的邊關糙婦,何必如此大張旗鼓?聽聞她還帶了個拖油瓶,也不知是跟哪個泥腿子生的賤種,別汙了咱們侯府的地。」
我腳步一頓。
緊接著,一道溫溫柔柔的女聲響了起來,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嗔怪。
「哥哥別這麼說,姐姐她……到底也是侯府血脈。
」
領路的嬤嬤臉色尷尬,匆忙打起簾子,低聲道:
「夫人,請吧。」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寒意,抬步走了進去。
廳堂裡暖如陽春,燻香嫋嫋。
上首紫檀木椅上,坐著一位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眉眼間與我有幾分的相似,想必就是我的親生兄長,顧子軒。
他身側,是一位珠翠環繞的華服婦人。
她保養得極好,看起來不過三十許,容貌秀麗,氣質溫婉。
想必,她就是那位佔了我身份二十年,如今已是三皇子妃的假千金,顧清婉。
她唇角掛著一抹溫婉笑意,眼底卻是一片審視的清冷。
在她旁邊,還站著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衣飾華貴,梳著時興的飛仙髻。
少女的眉眼像極了顧清婉,隻是那份審視更加不加掩飾。
目光在我洗得發白的布衣和青鳶樸素的裙釵上打了個轉,嘴角便撇出一抹輕蔑。
我這一身,確實與這滿室的富貴格格不入。
趕路方便,我隻穿了件尋常的青布長衫,洗得微微泛白,卻幹淨挺括。
長發用一根木簪簡單束在腦後,臉上是北疆風沙刻下的印記,手掌也因常年握槍而生著薄繭。
廳堂裡的空氣仿佛被抽幹了,隻剩下燻香安靜地燃燒。
最終,還是顧清婉先開了口。
她站起身,蓮步輕移,臉上那抹溫婉的笑意加深了幾分,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僵硬從未存在。「姐姐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她走到我面前,姿態親熱地想來挽我的胳膊。
我側了側身,避開了她的觸碰。
顧清婉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但很快又被完美的笑容覆蓋。
她收回手,攏在袖中,柔聲說道:
「瞧我,都忘了姐姐剛回來,定然是累了。父親母親今日一早便被聖上召進宮中,恐怕要晚些才能回來。他們若是知道姐姐平安到了,不知該多高興呢。」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
「姐姐在邊關多年,想必吃了不少苦。京城不比邊關,往後若有什麼不習慣的,或是不懂的規矩,隻管來問我便是。我們姐妹之間,不必客氣。」
3.
話語溫柔,字字句句卻像棉花裡藏著的針,不動聲色地提醒著我的身份。
她身後的少女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聲音清脆,卻帶著一股子被寵壞的嬌縱:
「母親,您跟她說這麼多做什麼?她聽得懂嗎?」
顧清婉立刻回頭,
輕聲呵斥:
「嘉寧,不許胡說!快向你姨母道歉。」
那名叫嘉寧的少女,聞言隻是不情不願地嘟了嘟嘴,看向我的眼神裡,鄙夷更甚。
廳堂裡的氣氛,因為這句童言無忌的冒犯,變得更加微妙。
這時,一直沉默的顧子軒終於開口。
「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我已經讓下人收拾好了院子,你先跟青鳶姑娘去休息吧。」
「明日父親母親從宮裡回來,再為你設宴接風。」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
「方才……方才是我失言,你別放在心上。還有清婉,她自小在府中長大,是父親母親的掌上明珠,也是我的親妹妹。」
「當年被調換之事,她毫不知情,論起來,她也是個無辜的受害者。你既已回府,便是一家人,
我不希望你因此記恨她。」
我聽著顧子軒的話,心頭一片冷寂,想起來時路上聽到的隻言片語。
當年抱錯之事,並非什麼陰差陽錯的意外。
顧清婉的生母,不過是我侯夫人身邊一個陪嫁的丫鬟。
因著心中那點見不得光的嫉妒,便趁著生產的混亂,將剛出生的我與她的女兒調了包,隨後把我扔在了荒郊野外,任我自生自滅。
若非她前陣子病入膏肓,心有不安,將這樁塵封了四十年的舊事吐露出來,我或許到S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顧子軒那張寫滿不耐與施舍的臉上。
「兄長說她無辜。」我的聲音很淡,沒什麼溫度。
「可她佔了我的身份,享了我的福祿,成了這樁惡事裡唯一的受益者。既是受益者,便算不得全然的無辜。
」
廳堂裡瞬間安靜下來。
顧清婉那張溫婉的臉上,笑容也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我懶得看他們如何粉飾太平,隻覺得這滿室的暖香燻得我頭疼。
「我累了。」我轉向一旁臉色尷尬的嬤嬤,「勞煩帶我去歇息吧。」
說完,我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便走。
身後,顧子軒壓抑著怒氣的聲音傳來:
「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腳步未停。
我的態度,取決於他們是什麼貨色。
嬤嬤領著我們穿過幾條回廊,到了一處僻靜的院落。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也雅致,屋裡的陳設一應俱全。
「姑娘,這便是您的住處。」
嬤嬤臉上堆著笑,卻不敢看我的眼睛。
「您若有什麼需要,
隻管吩咐下人。」
我點點頭,她便如蒙大赦般退下了。
青鸞扶著我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光潔如鏡的桌面,又看了看繡著繁復花樣的錦被,撇了撇嘴:「母親,這地方看著好,卻冷冰冰的,還沒咱們在關外的土炕暖和。」
這一夜,我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全是北疆的風沙,是亡夫臨終前緊握著我的手,是兒子第一次上戰場時那張故作鎮定的稚嫩臉龐。
京城的富貴,於我而言,不過是一場華麗卻憋悶的夢。
4.
第二日一早,我終於見到了我的親生父母。
他們與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父親顧威穿著一身暗色常服,身形高大。
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英武,隻是兩鬢已染上風霜,神情嚴肅,目光中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審視。
母親林氏則保養得極好,她穿著一件絳紫色的褙子,身形纖弱,眉眼與我有七分相似。
看到我的瞬間,她的眼圈立刻就紅了,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還是顧威先開了口,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刻意的緩和:
「你……回來了。」
我看著他們,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頷首。
林氏終於忍不住,快步走上前來,顫抖著手想要觸碰我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我是個一碰就碎的幻影。
「我的兒……」
她終於哭出了聲,淚水打湿了手中的絲帕。
「是母親對不住你,讓你在外面受了這麼多年的苦。聽聞……聽聞你已經嫁人,隻是夫婿……唉。
」
她哽咽著,話語裡滿是心疼。
「年紀輕輕就守了寡,這日子該有多難熬。是爹娘沒用,沒能早點找到你。」
我靜靜地聽著,心中毫無波瀾。
這些遲到了四十年的關懷,聽起來就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牆,再真切的情感也透不過來。
顧威嘆了口氣,走上前來,拍了拍林氏的肩膀,示意她平復情緒。
他看向我,目光復雜。
「孩子,你受苦了。」
他沉聲說道。
「當年之事,我們定會徹查,給你一個公道。」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隻是……眼下有一樁難事,還需你體諒。」
我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清婉……她如今是三皇子的正妃。
」
顧威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仿佛怕被旁人聽見。
「皇室的顏面,侯府的聲譽,都系於此事。若將當年調換的真相公之於眾,不僅清婉的皇子妃之位不保,整個侯府,乃至三皇子,都會淪為京城的笑柄,聖上那邊,也不好交代。」
5.
我心下了然。
繞了這麼大一圈,這才是他們真正的顧慮。
一個流落在外四十年的親生女兒,和一個能為家族帶來榮耀與助力的皇子妃。
這道選擇題,對他們來說,答案顯而易見。
林氏也止住了哭聲,她拉著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