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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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淼」,阿姨朝著她女兒方淼說,「天氣太熱了,你去做兩杯奶茶過來大家解解暑。」


她女兒立即明白了什麼意思,轉身快速地回了店裡,全然不理會他多次婉拒的話。


 


「沒關系,我看你也經常來,就當認識一下。」


 


「真的不用,我不渴。」


 


「沒關系,待會兒出去了,就會渴了。」


 


他還想拒絕,可阿姨轉而問:「你叫什麼名字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好像有點抗拒這個問題,因此怔了一好幾秒。


 


正巧這時我把花遞上去,他趕緊接過來說,「謝謝。今天的花看著心情也很好。」


 


「你喜歡就好。」我用卡片告訴他。


 


他問了價格付了錢,就打算走。


 


還沒來得及轉身,那方淼就提著兩杯奶茶過來了。


 


他好像很為難,

躲閃的眼神不經意間看向我好幾次。


 


「沒事,帶著嘛。」阿姨和方淼硬塞到他手裡。


 


最後他實在沒辦法,接下奶茶,然後去方淼的店裡給她付了錢。


 


晚些的時候,上次來店裡的那幾個大學生來買花。


 


「你運氣可真好,搶到了教授的奶茶。」其中一個女生無比豔羨地說。


 


「誰讓你不舉手,教授說了,誰先舉手回答誰就可以有。」


 


「我那是不會啊,今天的課太難了……」


 


原來,他沒喝方淼給他做的奶茶。


 


7


 


後面他每次來,阿姨和方淼都必定會過來,圍著他問東問西。


 


阿姨本說讓方淼加個他的微信,以後想喝什麼他可以在微信上說。


 


可他說自己不怎麼喝奶茶。


 


我不知道她們是否有聽明其言下之意,

也或許聽出來了,隻是不願說破。


 


畢竟他很優秀,是值得全力以赴地去爭取的。


 


暑假的時候,他依然時不時地就來店裡。


 


每次我們說的話也不多,不外乎就是他想要什麼花,我回答他說「好」。


 


八月份,酷暑難耐,鮮切花得好好地養護才不至於快速地凋零枯萎。


 


我每天忙碌著照顧店裡,對阿姨執著地想要讓我當她侄兒媳的事情充耳不聞。


 


可是我沒想到,阿姨的決心遠不止勸說我這麼簡單。


 


因為我在八月中的時候,見到了他那傳說中癱了下半身的侄兒。


 


我從未感到這麼被冒犯過。


 


「晚晚,這就是我侄兒。」阿姨推著輪椅進來。


 


輪椅上坐著一個面容枯槁,可眼神裡卻掩飾不了猥瑣的男人。


 


「我給他說了你的事,

他沒意見。」


 


「你好。」輪椅上的男人龇著牙媚笑著說。


 


我不知道要怎麼才能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得更加準確明了一點。


 


我三番五次地告訴她,我不接受,不用如此,可為什麼這個人還會出現在我面前?


 


為什麼我此刻還在接受一束似乎要把我扒光的眼神的注視?


 


我甚是不解。


 


好多年沒有試圖開口的嘴巴,一直掙扎著想要說點什麼。


 


可是我很沒用,羞憤得滿臉通紅,可也隻能從喉嚨裡面發出一些難聽的「嘶嘶」聲。


 


「晚晚,你別急,你聽阿姨的,我侄兒會對你好的。我把他接來,就是想讓你們多相處相處,阿姨是過來人,不會錯的。」


 


她一邊說,一邊還強行地拉著我朝他侄子走去。


 


我奮力地抵抗,才終於把手掙脫出來。


 


「那這樣,」阿姨見拉不動我,於是說,「今天你們就先相處相處,我不打擾你們了。」


 


說完,她就回了隔壁。


 


那一刻我的腦子是混沌的。


 


店裡突然有一個坐著輪椅的陌生男人,而且還一直用猥瑣的眼神看著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輪椅就堵在門口,我連想要暫時地出去避一避都不敢。


 


就在我腦子宕機的那一陣,那人已經自己轉著輪椅過來了。


 


我是被他那聲激動顫抖的聲音驚醒過來的。


 


「我覺得我們可以試試。」


 


他一邊說,一邊不停地往我跟前來。我嚇到不停地後退,一直往後縮。


 


就這樣你進我退,我被逼到了角落裡。


 


他見我沒地方躲了,於是想要上來拉我的手。


 


我全身發抖,

嗓子裡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幹嘛呢!」突然,門口一人厲聲地吼道。


 


是他。


 


我在這聲強勢的制止聲中,幾乎快破了防。


 


他快步地衝到我面前,用自己把我和那個人隔開。


 


「請你自重。」


 


「你是誰?」那人望著他問。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他語氣冷漠,「請你離開。」


 


我這邊的動靜隔壁也聽到了,阿姨和方淼也趕過來了。


 


「哎呀,怎麼了怎麼了?」阿姨笑著解圍。


 


他岿然不動地站在我面前,好像要把任何危及到我的東西都用自己的身體擋回去。


 


他給我在這個角落裡建了一個臨時避風港。


 


「請你帶著這人離開。」他朝阿姨說。


 


「哎呀,就是想讓他們了解了解,

沒有別的意思。」阿姨一向對他和聲和氣,這下可能覺得有點尷尬,因此語氣也很是討好。


 


「她不需要。」他直接回答。


 


「什麼?」阿姨沒懂。


 


「她不接受。請你帶著他離開。」


 


以往他很溫和,即使拒絕奶茶,也顯得很克制禮貌。可今天,他的聲音裡難掩憤怒,滿是不容置疑,有種冷漠到無情的感覺。


 


「你別這麼說,她……」阿姨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她不需要!」他再次重申。


 


阿姨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面色不是很好看。


 


這時方淼上前來解釋:


 


「我媽隻是想給晚晚姐找個好的歸宿,沒有其他的意思。」


 


「不用了。」他生硬地回絕。


 


「這是晚晚姐的事情,

跟你也沒有關系嘛,你讓她自己決定呀。」


 


他頓了幾秒,然後才說:


 


「當然跟我有關系。」


 


方淼蹙眉,不解地問:


 


「為什麼?」


 


「因為,」他轉身望著我,一字一句道,「我在追求她。」


 


8


 


花店裡已經靜下來快半個小時了。


 


方淼他們憤而離去,留下我倆尷尬地對視著。


 


臨走前,阿姨罵罵咧咧地留下一句難聽的話:


 


「還是大學老師,居然喜歡個啞巴,什麼眼光!」


 


這也是我半個小時都無法「開口」說點什麼的原因。


 


我在那一刻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卑和羞辱。


 


「抱歉。」他局促地說了句,「是我自作主張了。」


 


我努力地恢復平靜,勉強地扯出一個笑,

然後在卡片上寫:


 


「謝謝你,我知道你是好意。」


 


給他看完我又覺得這話有點敷衍,不夠真誠,於是又加了一句:


 


「真的很感謝你。請不要說抱歉,不然我會覺得內疚和不安。」


 


他看完沉思了一刻,然後點點頭。


 


我們又無言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我問他:


 


「今天想要什麼花?」


 


「都可以,你幫我搭配,好嗎?」最後兩個字,溫柔得像是一片雲。


 


我點頭示意可以。


 


在給他選花的時候,我腦子裡都在想,那位收到花的女性,到底是怎樣的人。


 


我把花遞上去時,第一次說了一句祝福語:


 


「希望你們幸福。」


 


他疑惑地看著我卡片上的話。


 


於是我解釋道:


 


「希望你和收到這花的那位女性,

一直幸福下去。」


 


他滿臉猶疑地在原地看了我好一陣,而後恍然大悟。


 


「不是,是我母親。」


 


什麼?我用眼神問他。


 


「這些花都是送給我母親的。我的父親很愛我母親,每隔幾天就要買花回去。這幾個月他在國外考察,所以由我代勞了。」


 


我無法描述那一刻的心情。


 


好像他這樣一個人,給出這樣一個答案是合理的,可如果換成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我母親很喜歡你的花。」他繼續說。


 


我覺得耳朵有點燙,但也隻是說了句「謝謝」,然後又加了一句:


 


「抱歉,妄自揣測了。」


 


「沒關系。」他溫柔地笑笑,「也是我沒說清楚。」


 


我們相視一笑,就當這事兒過去了。


 


他抱著花離開,

走到門口,突然又轉身朝我走回來:


 


「我叫蔣舟。」


 


雖然隻有短短幾個字,可我能感受到無盡的誠意。


 


又從那種誠意裡,好像猜到了他未說明的某些儀式感。


 


「我叫林晚。」我告訴他。


 


9


 


秋季很快地開學。


 


方淼他們沒有再來我店裡。倒是學生回來了,她們又開始來我店裡買花。


 


其中有好多熟悉的面孔。


 


「蔣教授怎麼回來了?」之前來過的一個女生挑著香檳問。


 


「哪個蔣教授?他不是一直在嗎?」另一個女生嘬著奶茶回答。


 


「不是蔣舟教授,是他爸爸。」


 


「哦,不知道呀,不過說是就考察三個月吧。聽說上個月底就回來了。」


 


原來他們說的他父親。


 


他父親也是 X 大的教授嗎?


 


不過,既然上個月底他父親就回來了,可現在都九月下旬了,他怎麼還每隔幾天就來?


 


我疑惑不解,最後也隻猜著可能是因為他父親剛回來,有很多事要忙,所以依舊由他代勞。


 


新生晚會那幾天,店裡的生意突然多了很多。


 


X 大的傳統是,晚會那天會有教師參加。


 


從來買花的學生口中,我零零散散地知道了,大多數都是買去送給蔣舟的。


 


訂單多,我又隻有一個人,於是隻能沒日沒夜地趕工,幾乎飯都來不及好好地吃一頓。


 


「要我幫忙嗎?」一個秋風正爽的傍晚,蔣舟走進店裡問我。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那是需要還是不需要?」他輕笑問。


 


工作量實在太大,我衡量了一下,於是在卡片上寫:


 


「如果不耽擱你的話。


 


「不會。」


 


他說著就開始挽袖子。


 


店裡的東西太多,我們實在施展不開,於是決定去樓頂。


 


一箱一箱的花搬上來後,我們就在樓頂開始按照訂單準備。


 


他不會包花,也不知道怎麼搭配,隻能幫我做一些修枝的工作。


 


他很安靜,很少說話,隻是偶爾問問我某片葉子要不要剪。


 


快十月份了。桐城涼得很快,晚上的風帶著秋意,竟然也能冰得我發顫。


 


我聚精會神地包花,突然感到背上有什麼東西蓋上來,很溫暖。


 


「別感冒了。」他在我身後說。


 


我身上是他的外套。


 


那一刻心裡的感覺很奇怪,像是羽毛若有似無地拂過。


 


我朝他笑笑,表示謝謝。


 


那晚我們幾乎忙到十一點。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起吃個飯?」他這話好像說得很艱難,像是斟酌了好久才說出來的。


 


我咬咬嘴唇,不知道要不要答應,畢竟已經這麼晚了,他明天還得上班。


 


「忙了一晚上了,」他看我沒應聲,於是繼續說,「有點餓,你不餓嗎?」


 


確實餓,很餓,也很累。


 


我點頭說「好」,於是我們來到了樓下一家還沒關門的本地小吃店。


 


他問我要吃什麼。我一時想不起有什麼特別想吃的,於是說「都可以」。


 


「我把店裡還有的東西都點了,」他點完單後回來說,「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那不想吃的呢?」我沒經大腦地問了句。


 


「都給我。」


 


話一出來,我們都飛快地感到了氣氛的怪異,於是趕緊紛紛地錯開了眼神。


 


不過那尷尬勁兒也就一會兒,後面我們依舊像朋友一樣開始吃著夜宵。


 


飯桌上他的話依舊很少,也許是怕我寫字麻煩。


 


「那早點回去休息。」飯後,他把我送到樓下。


 


我想說句「晚安」,可喉嚨裡是堵著的,於是隻能點點頭。


 


我有點失落,不知道為什麼。


 


他看著我進了店,然後才離開。


 


店門是玻璃門,我關上後,正欲轉身,隻見他又回來了。


 


我用眼神問他有什麼事。


 


他搖搖頭,然後抬手,朝我做了一個手勢。


 


那是晚安的手語。


 


10


 


國慶的前一天,店裡沒什麼人。


 


桐城又下了一夜的秋雨,門前的瀝青路上滿是金黃色的銀杏葉。


 


我坐在店門口,

一片一片地數著面前那棵銀杏還剩多少片葉子。


 


不知道什麼時候,蔣舟來到我面前。


 


「在想什麼?」他的聲線不高不低,語氣不急不緩,柔和得像是一片輕盈落下的樹葉。


 


「在數還有多少片葉子。」我用卡片告訴他。


 


他跟著我的眼神看了看,然後又轉回來:


 


「今天可以教我怎麼包一束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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