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夏初的時候,每隔三天就會有一個男生來我這裡買花。
1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悠悠艾草香的端午。
端午前一天我偷了個懶,沒把樓頂的茉莉搬回花架下。第二天我正喪氣地望著一地的茉莉花苞時,樓下有人問:
「有人在嗎?」
聽到聲音後我馬上洗了個手下樓,看到門口站著一個清爽的男生。
「您好,我想買花。」他見我下去,便又說道。
我一邊點頭示意,一邊拿起桌邊的卡片問他:
「您想買什麼花?」
由於我不能說話,所以自己備了很多類似的小卡片,上面都是我可能會問的問題,或者根據客戶可能問的問題而給出的回答。
他明顯地愣了一下,
看著像是有點意外的樣子。
「額,我想買……」他說到一半不說了,隨即手忙腳亂地開始比劃。
「沒關系,我能聽到。」我笑著又拿起一張卡片給他看。
他好像松了口氣,清了清嗓子才說:
「我也不知道該買什麼,是送給愛人的花,您可以推薦下嗎?」
愛人?我在心裡想,應該是他女朋友或者妻子吧。
現在倒是少有人專門跑到花店給女朋友或者妻子買花的。
「那玫瑰怎麼樣?」我又拿起卡片問。
「好,沒問題。」他立馬應道。
在我包花的時候,他就在旁邊安靜地等著,時而又前後左右地看看,好像對那些花很感興趣。
沒一會兒,我就包好了一束玫瑰,然後遞給他。
他按照我說的價錢付了款,
就徑直地離開了。
這天是端午,而且快到中午了,想來也沒什麼客人了,於是我也自己跑上樓開始去打掃那一地狼藉。
2
我的花店開在大學城旁邊,有回頭客也是經常的事情。
三天後,那個男生又來了花店,當時我正在給茉莉剪枝。
因為見過一次,所以我便笑著跟他點點頭,意在打招呼,也表示我還記得他。
「您今天要買什麼?」我拿著卡片問。
他好像很為難,冥思苦想許久,才開口說:
「想要清爽一點的。」
這個要求不算刻意刁難,畢竟以前還有人讓我給他搭配一束能讓戀人回心轉意的花。
這個要求跟那比起來,不算得什麼。
隻是我拿不定他對清爽的定義。
卡片上沒有相關的話可以讓我現拿現用,
於是我拿起旁邊的筆記本,在上面寫:
「是想要香氣清爽,還是看著清爽呢?」
他又認真地思考了一陣,然後才道:
「聞起來很清爽的。」
我想到剛才正在修枝的茉莉,趕緊轉身拿起來問:
「這個怎麼樣?」
他湊近聞了一下,仔細地感受著茉莉的香氣。
「茉莉花的香味很清新,不會悶人。」我又遞上去一句話。
「好,那就麻煩您幫我包一束茉莉花。」
我笑著點頭,示意他稍等。他也換了一個淺淺的笑容,接著就跟上次一樣,在店裡漫不經心地觀賞著他也許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花朵。
3
夏天的雨越下越熱,端午前的那場雨,直接讓桐城在三天後氣溫陡升了好幾度。
白天人出來得少了,
晚上大學生們出來約會逛街,買花的人也多了。
「新來的教授真的好帥啊。」幾個一看就是學生模樣的女生邊說邊走進來。
「可不是,而且那麼年輕就當了教授,簡直是讓人仰望的程度。」
這幾個學生是第一次來,我問她們想買什麼,她們好像也拿不定主意。
「請隨便看。」我用卡片告訴她們。
她們禮貌地謝過,又繼續在花店漫無目的地轉悠。
我沒上過大學,看著她們青春正好的樣子,不由得羨慕了幾分。
「您好,我想買幾支百合。」看了一陣後,一個女生說。
我點頭示意,接著給她們挑了幾支含苞待放的百合,好好地包起來。
「謝謝老板。」她們開開心心地接過花,付完錢就往外走。
正走到門口,迎面撞上一個人。
「啊,教授好。」她們齊聲道。
我順著聲音望去,隻見之前來買花的那個男生正站在門口。
「你們好。」他回了禮,然後給她們讓出一條路來。
幾個女生紅著臉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看這架勢,他應該就是她們口中那個新來的教授了。
沒想到這麼年輕,就已經是教授了。
我還在遐想,他就已經走到了我面前。
「今天可以買繡球嗎?」他問我。
我點點頭,表示可以。
沒想到他這次提了這麼直接的要求,還是挺讓我意外的。
「有什麼不妥嗎?」他見我好像很疑惑,於是問。
我馬上搖頭,然後在筆記本上寫:
「不是,隻是以為您這次依然不知道要買什麼。」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接著才解釋:
「主要是家裡人提出要買這個了。」
我猜測著他應該是給妻子買花,不然也不會這樣說。
想來對方應該是個知書達禮的女生,才能讓他每隔幾天就來買花送給她。
我搭配了一束藍色的繡球給他,還特意地在花苞上多灑了點水,希望花期持久一點。
他依舊用溫和有禮的語氣給我道了謝,然後抱著花離開了。
4
我的隔壁有一家奶茶店,是一個女生開的,有時候她媽媽也來幫幫忙。
這家奶茶店已經開了小半年。一段時間下來,我跟她們也慢慢地熟悉了。
「妹妹。」中午,隔壁阿姨沒什麼事了,就來我這邊找我說話,「你這花店都自己經營啊?」
我點點頭說是。
「那你很辛苦啊。」
我笑著搖搖頭,
表示不辛苦。
阿姨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在店裡轉悠了好幾圈。
我不能說話,阿姨又看不懂手語,於是就由著她隨意地轉了。
「妹妹。」又過了一陣,阿姨終於說,「我鄉下有個侄兒,我看你倆很合適,你看要不阿姨給你介紹介紹?」
這話來得太突然,我都還沒想好怎麼說,阿姨又繼續說:
「我那個侄兒,車禍導致下半身癱瘓了,可是你放心啊,他那方面是沒問題的。你看你一個人經營這個店這麼辛苦,家裡有個男人再怎麼也好一些。以後你們一起經營這個花店,再生個孩子,多好。」
我腦子一片空白,無法相信她居然要給我介紹一個癱瘓的人。
「你不要覺得他癱瘓了怎麼樣的,你不要太挑了,畢竟你看,你……」阿姨顧及著我,
最終沒把「啞巴」兩個字說出來。
我愣在原地沒法動,連生氣和委屈也忘了。
我雖然不會說話,可從小也是被父母疼愛過來的,隻是他們走得早。現在我無依無靠,竟然也要被一個陌生人如此貶低羞辱。
「你雖然長得還不錯。」阿姨又說了,「但是心氣不能太高了,還是要實際點。你相信阿姨,我那侄兒真的是個好人,以後必定不會虧待你的。」
我不知道他怎麼才能做到不虧待我。
「你……」阿姨還想說什麼,門口卻有人打斷他。
「您好,我想買花。」說話的是那個男生。
阿姨見有客人來,也不便再說什麼,隻能悻悻地回去了,走的時候還讓我考慮考慮。
等他走後,我憋著的一口氣才終於呼了出來。
於是,
所有的震驚和委屈也就盡數地湧了出來。
店裡出現了一陣短暫的沉默,包含了無盡的尷尬。
他大概聽了個十之八九。
「我想買束花。」他又說。
我努力地平復好心情,忍著淚勉強地朝他笑笑,問他想買什麼。
他想了想回答:
「買一束能讓人傷心的花,再買一束可以讓人開心的花。」
這個要求太過於抽象,我猶疑地望著他。
「買一束能讓人傷心的花,再買一束可以讓人開心的花。」他又堅定地重復道。
我沒辦法,隻能點頭應好,然後轉身去幫他選花。
無所謂什麼花讓人傷心,什麼花讓人開心,傷心、開心隻是人的心境罷了。
可我還是盡量地按照他的要求來,包了一束風信子和一束雛菊。
他先是付了錢,
接著看了看我懷裡抱著的兩束花,問我:
「哪束是可以讓人開心的花?」
我用眼神朝著雛菊示意。
他點點頭,然後接過了風信子。
「謝謝。」他揚揚手裡的那束風信子,「另一束送給你。」
說完,他都沒給我機會問為什麼,就轉身離開了。
風信子表示傷心,雛菊寓意開心。
他帶走了傷心,把開心留下了。
5.
那束雛菊一直放在店裡。
他上次來是周三,按照以往的習慣,下一次來應該是周六。
那三天我路過那束雛菊的時候,都會有意無意地在旁邊駐足一陣,望著那白黃交錯的花發呆。
我在思考要怎麼感謝他上次幫我解圍的事情,可是冥思苦想了好幾天,也沒想出個結果來,
也因此時間直接跳過周六來到下周一,我都沒反應過來。
周一那天供貨商送花來得晚,都快上午十點了才送過來。對於現在這個天氣來說,這個時間點醒花很費神。
店門口放了好些箱子,而太陽馬上就要照過來了。我趕緊把它們一個一個地往裡搬。
在手忙腳亂中,不小心踢著一個箱子。
眼看著一個趔趄我就要往前摔下去,但旁邊的一個人卻衝上來接住了我。
我驚懼地抬頭,看到了一副金絲邊眼鏡後面那雙帶著些許焦急和擔憂的眼睛。
「還好嗎?」他輕聲地問。
我借著力努力地站直起來,然後點點頭。
他沒說話,直接從我手裡接過箱子,把它搬到了店裡去。
放好後,他又出來開始把門口剩餘的箱子三三兩兩地搬了進去。
我本想說「不用麻煩,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可我去寫個卡片的工夫,他就已經把箱子都搬進來了。
「謝謝你。」我用卡片告訴他。
他搖頭淺笑,然後才說:
「前幾天有事出去了一趟,今天早上上完課才過來的。」
說到這裡,我才意識到今天已經周一了。
他沒有給我解釋這次遲來原因的義務,我也沒有要求他告訴我為什麼沒來的權利。
可是莫名其妙地,我們都覺得這話好像並不突兀。
我點點頭,然後問他今天想要什麼。
「快熱起來了。」他看看外面明晃晃的太陽,「嗯……還是清爽一點的吧。」
我突然覺得他好像有點小孩子氣。天氣熱了會影響到心情,而又會單純地試圖通過一束花來改善這被影響到的心情。
「好。
」我告訴他,「稍等。」
在我選花的時候,他找了個位置坐下。
旁邊有一排桔梗,他像逗小貓小狗一樣,時不時地去戳戳桔梗的花瓣。
他確實,有點孩子氣。
一點純粹的孩子氣。
我搭配了一束綠白為主色的花給他,看著確實很舒爽。是能讓人在炎熱的夏天擁有好心情的花束。
他接過花就打算付錢。我搖搖頭,用卡片告訴他。
「不用了。」
他茫然地望著我。
「補上你缺失了一周的好心情。」
他在看了我好幾秒後,才明白我說的是上周的事情,一下舒展了臉色。
「好,那我帶流落在外的好心情回家。」他輕笑著說。
6
隔壁的阿姨並未放棄,自從那天之後時不時地就過來為他那下半身癱瘓的兒子說好話。
我自小不是一個疾言厲色的人,因此隻得一次又一次地要麼用沉默面對,要麼固執地婉拒。
「哎喲,你就不要挑了呀,家裡有個男人還是好的。」
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又或者這樣的解釋其實毫無必要。
「你如果跟我家閨女一樣,那還可以有得選,可是你這……」
話說到一半,她女兒也走進來了。
我跟她的關系隻是熟悉的程度,偶爾她送我一杯奶茶,我又回她一束花。
「媽,你在幹嘛呢?」
阿姨見自己女兒來了,於是開始解釋:
「我說把晚晚介紹給你表哥,怎麼樣?」
她女兒聽後,臉上有一抹驚訝閃過,但也隻是一瞬間的事情。
可能是有那麼一瞬間,她也覺得這事很荒謬。
隻是這種荒謬感轉瞬即逝而已。
「你看到時候他們在一起了,就把你表哥接過來,咱們兩家互相還有個照應不是?」
她女兒的臉色已經恢復如常,幾不可察地點點頭,又想開口補上一句什麼,這時門口來了客人。
是他。
我像看救星一樣地望向他,也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投過去的眼神裡,包含了多少的感激。
又或者有後知後覺的委屈。
不知道什麼時候形成的默契,也許隻是因為他看到了阿姨在店裡,所以馬上明白了怎麼回事。
「您好,我要買花。」
我點點頭,示意他進來。
那天他依然戴著金絲眼鏡,可能是參加了什麼會議,因此穿的是正裝。
阿姨馬上就被他那副溫文儒雅又富有學識的形象吸引了。
同樣離不開眼的還有她的女兒。
「哎,小伙子,我看你上次也是來這裡買花的。」阿姨走上去熱情地跟他搭話。
他點點頭說:「是的。」
「你住這附近啊?」
「嗯,在這附近工作。」
「做什麼的呀?」
「在 X 大做老師。」
其實他自謙了。
可即使如此,阿姨還是跟她女兒快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真是年輕有為啊。」這話意味深長。
他表情淡淡的,好像是在刻意疏離,不過還是禮貌地回答說:「過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