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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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我立馬回答。


起身往裡走的時候,我又想到他父親已經回來了,於是隨意地問了一句:


 


「你父親很忙嗎?我聽說他已經回來了,怎麼你還在幫他買花?」


 


一抹慌亂在蔣舟的臉上掠過,不過很快地就被他壓了下去。他正欲說什麼,外面卻一陣噼噼啪啪,下起了暴雨。


 


我心想不好,早上從花架下搬出來的幾盆洋甘菊本就脆弱,怕是禁不住這暴雨。


 


於是也沒來得及解釋,就趕緊往樓上跑。


 


他大抵是猜到了,於是也跟了上來。


 


兩個人動作就是快,搬完洋甘菊,他又幫我把棚拉開,不然那些已經開了的花,經過一夜暴雨,肯定什麼都不剩了。


 


忙完我才發現他已經湿了全身,我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來不及說「謝謝」,拉著他回了屋。


 


這雨怕是不會馬上停,我糾結了一下,最後還是去找了一套衣服給他。


 


「是我爸爸的衣服。」我告訴他,「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換上吧。」


 


「我不介意。」他接過衣服。


 


我把房間留給他,獨自下了樓。


 


兩分鍾後,他也下來了。


 


「你不換衣服嗎?」


 


我有點不好意思,於是沒回答。


 


他一下反應過來,趕忙說:


 


「抱歉,我出去待一會兒好了。」


 


外面又吹風又下雨,他出去肯定又得被淋湿。


 


「沒關系,你……在這兒等我一下好嗎?」


 


「好。抱歉。」說這話他滿臉歉意。


 


接著他背過身,走到店門口,然後就不出聲了。


 


我懷著異樣的心情上樓,

快速地換好了衣服。


 


「下面太窄了,要不要上去坐一會兒?」我去拉拉他的袖子問。


 


他轉過來,看著我手裡的卡片,猶豫了幾秒才說: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搖搖頭表示沒關系。


 


樓上一半是露天陽臺,一半是室內。


 


我們坐在客廳的窗前,看著外面已經開始積水。


 


沒有遮擋的一些花草,被雨水打得耷拉著腦袋。


 


空氣裡有久違的青草和土地的清香,還有一絲桂花的味道。


 


我倒了茶給他,隨後我們便沉默著。


 


外面依舊噼噼啪啪,烏雲壓境,天色昏沉。


 


過了好一陣,他突然開口:


 


「我父親很早就回來了。」


 


我轉頭望著他,示意問:然後呢。


 


「所以最近我買的花,

都不是給我母親的。」


 


他好像能讀懂我的表情,繼續說:


 


「也不是給其他人的。」


 


我不懂,也沒用卡片問他什麼。


 


「我今天來,本想讓你教我包一束花,然後我把這束花送給你。」


 


莫名其妙地,我的心開始跳得不一樣了。


 


「但是我在這裡坐了好一會兒後,才發現這樣的場景,好像比那束花還好。」


 


我不懂。


 


「即使就這樣坐著,看著外面的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停,也是好的。」


 


我無意識地咬住了嘴角。


 


「晚晚,」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我,「如果你願意,我想請你考慮一下,能不能跟我在一起。」


 


我終於明確地感受到這段時間深埋在我心裡的那種異樣又揪心的感覺是什麼了。


 


他說完,

就靜靜地等著我回答。


 


此刻,全世界就隻有雨聲。


 


我們對視了很久,誰也沒有主動地移開過眼神。


 


「抱歉。」我在卡片上寫下兩個字。


 


11


 


他聽到這話,眼睛也沒眨一下,可我能明確地看到,他的眼神暗下去了。


 


我覺得心裡很堵、很沉,是無法言喻又不可解的難挨;是一場秋雨裡最後一片銀杏葉終究抵不過風吹,沉沉地掉在地上的無奈。


 


我們沉默著坐了很久,無言地望著窗外的雨。


 


天色已晚,夜將昏沉,房間裡面沒有開燈。


 


「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黑暗中終於響起他盡是落寞的聲音。


 


我想了很多話,找了很多理由,可是任何一個,都無法讓我坦然地說給他聽。


 


好像任何一個編造出來的理由,

都會辜負了他如此溫暖的情意。


 


於是,在送他到門口的時候,我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修修改改的那句話給他看:


 


「你的人生在狂野,而不是那一方破舊的陽臺。」


 


等他看完,我就關上了門。


 


「再見。」我用嘴型說了句。


 


這是我真正意義上第一次對他說話。


 


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了。


 


12


 


他果然好幾周都沒有再來花店。


 


我說不清自己是失落還是松了口氣。


 


十月的陽光懶洋洋,門口那棵銀杏樹已經光禿禿的了。


 


晚上的風有點冷,像是能把這一間孤孤單單的花店也吹得零碎。


 


月底的時候,我接了一個 X 大的外送單子。


 


平時我是不外送的,隻是那個學生經常到我這裡來買花,

那天他又確實有事沒辦法自己來取,於是就讓我送一下。


 


我以前來過 X 大兩次,不過也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按照那個同學的地址,我找了好一陣才找到他說的那間教室。


 


「謝謝晚晚姐。」熟了之後,他們都這樣叫我。


 


我笑了笑,然後就轉身走了。


 


剛下樓,就看到了蔣舟。他身邊還有一個落落大方的女生。


 


一瞬間慌亂和抓不住的失重感交雜。


 


「那是不是蔣教授的女朋友啊?」身後有八卦的學生在猜測。


 


「不知道,看到好幾次了。」另一個女生回答。


 


我覺得心慌,有點喘不過氣,看到蔣舟越來越近,隻想著趕緊離開。


 


我幾乎像個逃兵似的離開了 X 大。


 


回到花店的時候,我坐在店裡發了很久的呆。


 


腦子很空,什麼也沒想。


 


「我能進來嗎?」蔣舟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


 


我騰地站起來,有點無措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剛才是否有發現我,是否有注意到我的慌張。


 


他沒等我回答,緩緩地走了進來,在我面前站定,然後才說:


 


「怕你誤會,所以送走她就來了。」


 


沒頭沒尾的話,我卻知道了什麼意思。


 


「以前在國外的朋友,最近回來了,剛好也來了 X 大做老師。她對這裡不熟,所以最近帶著她熟悉了一下這裡。」


 


我心虛地移開眼神,但是依舊站在原地沒動。


 


「她有男朋友,跟男朋友很相愛。」他繼續說,「我們也沒有互相喜歡過。」


 


蔣舟很完美,連這個其實沒有義務的解釋,都說得如此讓人安心。


 


我努力裝得雲淡風輕,

笑笑沒說話。


 


店裡又陷入了寧靜。他好像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在旁邊坐了一會兒,然後拿了張紙條給他看:


 


「沒有必要解釋。我剛才隻是覺得有點尷尬,其他就沒有什麼了。」


 


他看到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隨即難掩失落。


 


「我倒希望你有點什麼。」他落寞地喃喃道。


 


我捏緊了放在他面前的手,不知該如何收回來。


 


「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他轉而面對著我說。


 


這次,他用的是手語。


 


在我驚訝的眼神中,他不慌不忙,用幹脆利落的手勢告訴我:


 


「我似乎能夠明白你在擔憂什麼,也許我想錯了,也許我想得又不夠多。」


 


「隻是,人生無所謂曠野和陽臺。晚晚,如果你是怕拖累我,那我想告訴你,

我從未這樣想過。」


 


「我不知道你擔憂著什麼,或許是你……你不能說話,或許是我們之間先前二三十年的軌跡都不同。可不管是什麼,我都不覺得這能成為我們之間的障礙。」


 


「你不會說話,我可以去學手語;我們之前的經歷都不同,那以後我們有幾十年的時間去走同一條路。」


 


「愛情很沒有道理,擁有相同興趣愛好的人能在一起,差得天差地別的人也能在一起。好像沒有統一的答案說到底什麼樣的人才能、才該在一起。」


 


「你說的那些,我都不介意。」他盯著我的眼睛,再次問,「你可不可以嘗試著喜歡我?」


 


怎麼可能不心動?


 


從很久之前,在我自己沒有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心動了。


 


可是,也許是因為我一個人太久,也許是太喜歡了,

又或許是因為太過珍惜這段相遇,所以我知道我們不能。


 


「你不明白。」我隻得把赤裸裸的現實放在他面前,「我們不同。」


 


「我相信你這一刻說不在意時的誠心,可是,很多事情你都不懂。」


 


「我無法回應你每一句熱烈又撩人心弦的表白,沒辦法去理解你說的那些序列號之間有什麼不同。你分享給我最近一次國外科研的成果,我卻隻能告訴你我種的花開了幾朵。」


 


「甚至,」我頓了頓,然後才紅著臉告訴他,「如果你親吻我,或者我們在一起……如果我們那樣,我都沒辦法發出一次愛你的回應。你能聽到的,隻有難聽的『嘶嘶』聲。這樣的才是我。」


 


「我不會是一個體面的女朋友,也不會是一個帶得出去的妻子。」


 


「我不希望激情過去,即使我們沒有兩看相厭,

你也滿心的後悔遺憾。」


 


「蔣舟,我真的很感謝你的心意,於我而言,已經像是上天額外恩賜般的存在了。」


 


13


 


那天蔣舟聽完我說完那段,還想繼續說服我,可我告訴他,沒必要再勉強了。


 


他在那站了許久,最後還是尊重了我的決定。


 


冬天來了,外面寒風肆虐,可買花的學生卻越來越多。


 


我覺得反常,但也沒具體去想原因。


 


直到有個女生問我:


 


「晚晚姐,你真的不考慮答應蔣教授嗎?」


 


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們都齊齊地湧入我這間不起眼的花店。


 


我怔怔地出了一陣兒神,然後才說:


 


「他太好了,不應該跟我這樣的人在一起。」


 


學生們來了一陣,突然又都不來了。


 


花店冷清了下來。


 


也許是因為最近太冷了,她們不想出門吧,我想。


 


馬上十二月份,桐城好像要下雪了。


 


其實這個南方的城市很少下雪的。


 


某一天,我在外面搬花,看到了一個以前經常在我店裡買花的女生。


 


我主動地跟她打招呼,她也很熱情,送了我一杯奶茶。


 


「最近怎麼沒來了?」我寒暄了一句。


 


可她一下覺得有點尷尬。


 


我想也許是因為我這話有點歧義,於是打算解釋。可她說:


 


「教授說,不要來打擾你。」


 


什麼?我問。


 


「教授知道我們來找你,便私下說了這事兒。他說不想你為難,所以我們就沒來了。」


 


被壓抑很久的酸澀一下就湧出來。


 


蔣舟永遠都那麼適宜,適宜到讓人心酸的程度。


 


「晚晚姐,教授最近心情不大好。」


 


「嗯?」


 


「他這一個多月比較喪,也不怎麼說話。」


 


我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為這是因為我的緣故,但還是有點難過。


 


「晚晚姐,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我笑笑,沒回答。


 


14


 


聖誕節的時候,店裡單子很多,我沒日沒夜地忙。


 


突然想到初秋的時候,蔣舟和我在樓頂忙的那個傍晚。


 


那天天邊好像有火燒雲,給雲染了一圈金黃色的邊。


 


那些雲,像是飄浮在天空的五彩花瓣。


 


忙到快十一點,我才把店裡收拾幹淨。


 


關門的時候,一隻手按住了門。


 


蔣舟正靠在門上。


 


我聞到了酒味。


 


「你還好嗎?

」我用手語問他。


 


他努力地定眼看了看我,然後才點點頭。


 


我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後我還是把他扶進來坐著了。


 


他喝完我遞的水,然後就垂著頭。


 


我不知道他喝了多少,也不知道他還留有幾分清醒。


 


「對不起,今天喝得多了點。」他壓著嗓子說。


 


我想搖搖頭。但是他看不到,於是就沒動。


 


「我最近一直在想,是應該尊重你的心,還是遵循自己的心。」他抬起頭看著我說。


 


「如果你不願意,其實我不應該強求你。」


 


「可是,我卻並不想這麼做。我怕你是不相信我才拒絕,又怕你是真的對我毫不在意所以才拒絕。」


 


「我想證明給你看,可又怕這樣的做法,是對你一種變相的騷擾。」


 


他輕輕地伸手過來,

然後落到我的臉旁。


 


可最後,也隻是克制地碰了碰我的發絲。


 


他好像很無奈地笑了笑。


 


「晚晚,我還是,深深地、真切地,喜歡著你。」


 


15


 


轉眼又是寒假,大學城再一次地冷清下來。


 


越到年關,大概小年的時候,買花的人集中來了一撥,後面就沒有什麼人了。


 


我時常坐在店裡望著桔梗發呆,腦子裡依然是蔣舟戳弄花瓣的模樣。


 


「您好,我想買束花。」一個女聲在我身後響起。


 


我轉身,看到了上次站在蔣舟身邊的那個女孩。


 


「我想買束花。」她看著我重復了一句。


 


我點頭,然後用卡片問她想買什麼花。


 


「送給我父母的,您看著幫我搭配一下吧。」


 


我點頭應她,

然後就專心地搭配花束。


 


她在我身後漫無目的地轉悠,偶爾湊到花前聞一聞。


 


「你還記得我嗎?」她突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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