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姐回家後就病倒了。
上門的大夫一個接一個搖頭。
「人若心S,神氣俱散,縱有華佗在世,亦回天乏力。」
這話是說大姐沒有了求生意志。
哪怕是用人參吊著,身體也一天接一天地消瘦了下去。
爹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二姐三姐對視一眼,都咽不下這口氣。
兩人隻相差一歲,鬼點子一個比一個多。
「三妹,要我說,還是一把火燒了白家最解氣。」
三姐搖頭,更為理智。
「不可,能不能混進白家放火先不提,就算是成功,那事後萬一追查到我們,得不償失。」
二姐叉腰氣急。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說一個方法出來啊。」
阮夏偏向實幹派,
阮秋卻更擅誅心。
她神秘一笑,靠近二姐耳語了幾句……
沒過幾日,白嘉旭曾經寫給大姐的信件,被刊登到了街頭小報上。
信中他多次向大姐灌輸男尊女卑的思想。
他鼓勵大姐纏足,不允許大姐出門,即便是留學期間,也沒有停止過對大姐思想上的控制……
二姐不確定這招是否有效。
「三妹,這能行嗎?」
三姐卻胸有成竹。
「這不算大事,許多舊派還認同這樣的思想,最多被議論兩天就過去了。」
「那豈不是便宜了那混蛋?」
三姐勾唇一笑。
「登得越高,摔得越慘。」
果然之後有不少人寫文章贊揚白嘉旭的言論。
得知他是留洋歸來的才子,更加追捧。
見時機成熟,三姐便以大姐的名義登報宣布退婚。
重點控訴了白嘉旭是一個見異思遷、拋棄糟糠之妻的雙標小人。
這一石激起千層浪。
舊派的人覺得遭受了背叛,新派的人又因白嘉旭之前的言論所不齒。
一時間白嘉旭猶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未過門的妻子被他蒙騙,知曉真相後打掉孩子退婚。
女方家氣不過,上門狠狠收拾了白嘉旭一頓,讓他半個月沒下得了床。
聽說本來滬大準備邀請白嘉旭去當大學老師,也因為這件事徹底黃了。
和大姐有著相同經歷的女子寄來一封封書信。
「我前夫也休了我,一開始我痛苦迷茫,恨不得跳江一了百了,可現在,
我花著自己賺的錢,能養活自己和孩子,不必仰人鼻息,真真是痛快極了……」
「請振作起來,我們建立了一個女子互助會,誠摯邀請你的加入……」
「我的丈夫也愛上了別人,要跟我分開,爹娘嫌我丟人,要斷絕關系,如今我萬念俱灰,隻有求助你,能否告訴我你是怎麼堅持下來的,盼望回復……」
……
二姐三姐輪流在病床前念信。
一遍又一遍。
終於在一個清晨,大姐睜開了眼睛。
眼角依稀殘留淚痕。
隨後虛弱抬手,顫顫巍巍捂住二姐的嘴巴。
「二妹,別念了,全是錯別字,連三妹會的都比你多……」
9
二姐好歹去學堂念了幾年書。
可還沒有從小痴傻的三姐會的多。
二姐卻一點也沒臉紅,振振有詞。
「人都有自己擅長的東西,三妹是念書天才,那我就是賺錢天才!」
這話也不是她胡說。
就說她賣報紙那生意,同樣的貨源,就她能找到最繁華的地段,說最好聽的話,將貨賣得最好。
手裡有了本錢,她腦袋瓜就轉得更快。
什麼賺錢就去搗鼓什麼……
三姐的才華很快被爹發現。
將她送去學堂,不僅一點就透,很多時候甚至無師自通。
對各種事物都有自己獨特的見解。
爹擔憂慧極必傷,又不願明珠蒙塵。
思量再三還是託關系,給三姐爭取到了一個大學旁聽生的名額。
本還擔心三姐年紀小不適應。
不曾想,到了大學三姐像找到組織般如魚得水。
仿佛那些才是她的同齡人。
三姐帶同學來家裡從不避諱著我。
我躺在搖籃裡,昏昏欲睡。
依稀聽到他們在低聲說什麼革命,革命……
家裡面大姐的病徹底好了。
那些信件給了她很大的力量。
她珍重地一封封回信,交了許多筆友。
一日,我被大姐抱在懷裡,聽她讀信。
「春天小姐,見信如晤,展信舒顏。」
「裹足一事,汝所言『裹之久已,不敢放也』,吾雖未曾謀面,然每見汝一字一句,便覺筆下自有光風霽月之氣,故而鬥膽一勸:莫為舊俗所縛,世事本無定法,放足亦非逆禮,乃順自然之禮也。」
「如今國難當頭,
放足非你一人受益,或來日能著輕履,信步行於青山碧水之間,報效祖國,豈不快哉?」
「此信所言,或失輕重,還望汝恕。願汝早破心中枷鎖,天高地闊,萬物可期,有朝一日,吾與汝能於陽光下相逢,不再隔紙筆,隻為慶自由……」
大姐驀地失神,拿著信喃喃自語。
「自由,自由……」
自那天起,大姐像變了個人似的。
她主動去醫院做手術放足,即便知道成功後也難以恢復正常,依舊義無反顧。
每晚我都能聽見大姐因忍受疼痛而急促的呼吸聲。
她每走一步路,都像有無數根釘子扎進腳底,疼得直冒汗。
可大姐沒有退縮。
她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
新世界很大。
她要自己走過去。
看山,看水,看人……
10
春去秋來。
三年過去。
大姐已經無需人攙扶便能出門,我也到了滿屋子亂跑的年紀。
可此時家裡卻沒人分心在我們身上。
局勢越來越緊張。
城內人心惶惶。
爹愁白了頭發,終於在一個深夜下定決心。
「搬家!」
當爹在飯桌上宣布這一決定時,卻無人響應。
三姐最先開口,她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爹娘,我已經收到了復旦的錄取書,開學便要去滬市了。」
讀書是正經事,爹娘沒理由反對。
二姐還是一頭假小子的發型,可整個人的氣質卻沉穩了許多。
她將自己隨身攜帶公文包裡的工廠文件翻了出來。
「爹娘,這些年我在外面賺了點錢,剛接手了一個快倒閉的印刷廠,現在幾十張嘴等著我開工吃飯呢,我不能走。」
二姐有著敏銳的商業嗅覺。
從一開始的賣報紙、賣布賣衣服,到後來的倒騰糧食,賺了不少錢。
如今更是看準機會,低價接手了一家快倒閉的印刷廠。
這個時間讓她離開,必然是不願意的。
爹娘將目光轉向大姐。
大姐放下碗筷,走到二老面前,撲通一聲跪下。
「夏兒,你這是什麼意思?」
爹娘摸不著頭腦。
大姐磕了一個響頭,隨後丟下一個炸彈。
「爹娘,我要結婚了。」
一家人皆是一驚,隻有一個念頭——
「和誰啊?
」
大姐十天半個月才出一次門,回回都還帶著我,可一點苗頭都沒看出來。
見大伙懷疑的目光轉移到我身上。
我頭搖得像撥浪鼓,趕緊撇清關系。
「冬兒不知道,冬兒沒見過姐夫!」
大姐將事情原委道來。
我們這才知道,三年來一直跟她通信的,竟然就是她喜歡的人。
那人才學淵博,心地善良,鼓勵大姐放足,與她暢談古今時事,告訴她外面有更廣闊的世界……
前幾日他因筆下多篇文章被通緝,自覺時日無多,最後給大姐寄來一封訣別書。
大姐目光堅定。
「我要去見他,哪怕一輩子隻能相守一天,也值了。」
爹氣得半S,「你瘋了,那可是通緝犯!」
大姐依舊堅持。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錯的是這個世道。」
「是他告訴我,困於方寸,心亦可遠。」
「是他告訴我,女子之身,也可有志。」
「是他告訴我,國難當頭,吾輩奮起!」
「我愛的是他,更是他給我描述的那個理想中的世界,我想親眼去看看,那個世界是否真的存在。」
大姐主意已定,不管爹娘怎麼說都不為所動。
爹下了最後通牒,要是大姐敢離開,就和她斷絕關系。
大姐紅了眼眶。
臨走前隔著大門給爹娘磕了三個頭。
我不明白大姐為什麼一定要走,拉著她的袖子哭著不許她離開。
「大姐別走,別拋下冬兒……」
大姐摸摸我的腦袋,眼眶含淚。
這三年是她一手將我帶大,幾乎和她的女兒無異。
「冬兒,大姐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否正確,但我知道不做一定會後悔的。」
三姐將我拉回來,看著大姐遠去的背影,輕聲嘆息。
「冬兒,有些事,比生命重要。」
「你長大就會明白了……」
11
爹娘一夜間仿佛老了十歲。
在焦急的等待中,我們總算收到了大姐的平安信。
她和大姐夫在朋友幫助下逃往江西,暫時安定了下來。
我們一家人松了口氣。
三姐眼底卻生出幾分波瀾。
「怎麼偏偏是那裡……」
搬家前爹娘把裁縫鋪賣掉,為我們四姐妹一人準備了一份嫁妝。
大姐雖離開了,爹最後還是心軟,把她那份都換成銀元讓娘給她寄了過去。
二姐也悄悄把自己那份嫁妝挪了出來。
等爹娘帶著我一路輾轉幾個月,找到一處山清水秀的落腳點時。
才發現二姐留下的紙條——
「爹娘,我已決心嫁給我的事業,這嫁妝就當我的啟動資金了,謝謝爹娘!」
爹娘無奈,相視一眼感嘆。
「討債鬼,兒女都是討債鬼……」
這次搬家的路線和目的地,都是三姐一手安排的。
爹還在三姐的建議下,在山裡建了房,又花了大價錢挖了防空洞,囤積了不少糧食,手裡的錢也所剩無幾。
本來爹娘還後悔不該那麼草率離開。
可誰知我們離開沒多久,
局勢就亂起來了。
好在暫時沒有波及到我們這裡。
大姐最先失去聯系,聽說她跟著大部隊開始了長徵。
深夜娘將我哄睡後,背過身偷偷抹淚。
「聽說一天要走幾十公裡,也不知道春兒那腳能不能受得住……」
12
半年後。
說好放假回家的三姐沒了消息。
寄去幾封信都被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
「學校說了,沒有阮秋這麼一號人,下回核實清楚了再寄信。」
「不可能啊。」
爹娘一下子慌了神。
「秋兒說了,她是去讀書的,要是她不在學校,能去哪呢?」
爹娘心急如焚,擔心三姐出了什麼危險。
立馬給在北平辦廠的二姐拍去電報。
讓她親自滬市去看一看。
可一連等了半個月,還是沒有半點消息。
之後甚至連二姐也聯系不上了。
爹坐不住了,安頓好我跟娘親,準備親自去滬市找人。
好在他動身前一天,二姐終於風塵僕僕地出現了。
許久不見,二姐更高更壯了。
還是一頭利落的短發,隻是這回眼神裡有了我看不懂的東西。
「爹娘,冬兒,不用擔心,三妹沒事。」
二姐頓了頓,斂下眼底的情緒。
「她隻是去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了。」
娘生氣。
「什麼事這麼重要,值得讓她一聲招呼也不打就消失了?」
驀地。
我腦中響起三姐說過的那句話——
「有些事,
比生命重要。」
是什麼呢?
我還不懂。
二姐從衣服深處掏出一封信交給爹娘。
上面隻寫了兩個字——平安。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輕松得仿佛闲暇練筆。
卻又實實在在承載著溢出的思念。
娘捂著胸口哭出聲,忍不住埋怨。
「這孩子,好不容易寄封信回來,也不知道多寫一點。」
爹也紅了眼眶,嘴巴嗫嚅著動了幾次,最終隻是輕聲說。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見我們看完信,二姐點火將信給燒掉。
「哎呀,你燒信做什麼……」
娘心疼地想搶回來,
卻被爹伸手攔住,他眼底多了幾分了然。
「夏兒,你和我出去一下。」
不知爹和二姐在外面說了些什麼。
回來原本挺直的腰板又佝偻了幾分……
13
很快,戰爭徹底打起來了。
多個城市相繼淪陷。
戰火紛飛,屍橫片野。
大姐和三姐失去聯絡。
二姐每月寄來的信件,成為了我們最關心的事。
這幾年時間,她的生意越做越大,奔波輾轉多個城市間發展,卻一分錢都沒有寄回來。
娘好多次想勸她要不放棄生意,回來至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可都被爹攔了下來。
「讓她們去吧,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理想抱負……」
大姐走了。
二姐走了。
三姐也走了。
從此家裡隻剩下我一個人陪著爹娘……
14
合上日記本。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本來想找爹娘偏心的證據。
可仔細想想,也不能怪爹娘偏心。
畢竟這些年家裡的條件,可比不上當初在北平的時候了。
這會處處爆發戰爭,糧食一天一個價,老百姓都快吃不起了。
我們家靠著從前的囤糧,倒還能勉強度日。
可終究不能坐吃山空,要是能突然有一大筆錢就好了。
就在我做著天降餡餅的美夢時,二姐回來了。
她隨身帶著一個沉甸甸的行李箱,神情慌張,衣角似乎還有血跡。
娘心疼地拉著她左瞧右瞧。
「黑了,也瘦了,這是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
二姐無所謂笑笑。
「娘,我沒事,我已經將我名下的財產都變賣了,等這最後一個任務完成,我就回來陪你們。」
娘眼睛一亮。
「那以後都不走了?」
二姐笑著點頭。
爹卻沒有那麼好糊弄,他臉上帶著愁容。
「這任務危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