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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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大姐回家後就病倒了。


 


上門的大夫一個接一個搖頭。


 


「人若心S,神氣俱散,縱有華佗在世,亦回天乏力。」


 


這話是說大姐沒有了求生意志。


 


哪怕是用人參吊著,身體也一天接一天地消瘦了下去。


 


爹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二姐三姐對視一眼,都咽不下這口氣。


 


兩人隻相差一歲,鬼點子一個比一個多。


 


「三妹,要我說,還是一把火燒了白家最解氣。」


 


三姐搖頭,更為理智。


 


「不可,能不能混進白家放火先不提,就算是成功,那事後萬一追查到我們,得不償失。」


 


二姐叉腰氣急。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說一個方法出來啊。」


 


阮夏偏向實幹派,

阮秋卻更擅誅心。


 


她神秘一笑,靠近二姐耳語了幾句……


 


沒過幾日,白嘉旭曾經寫給大姐的信件,被刊登到了街頭小報上。


 


信中他多次向大姐灌輸男尊女卑的思想。


 


他鼓勵大姐纏足,不允許大姐出門,即便是留學期間,也沒有停止過對大姐思想上的控制……


 


二姐不確定這招是否有效。


 


「三妹,這能行嗎?」


 


三姐卻胸有成竹。


 


「這不算大事,許多舊派還認同這樣的思想,最多被議論兩天就過去了。」


 


「那豈不是便宜了那混蛋?」


 


三姐勾唇一笑。


 


「登得越高,摔得越慘。」


 


果然之後有不少人寫文章贊揚白嘉旭的言論。


 


得知他是留洋歸來的才子,更加追捧。


 


見時機成熟,三姐便以大姐的名義登報宣布退婚。


 


重點控訴了白嘉旭是一個見異思遷、拋棄糟糠之妻的雙標小人。


 


這一石激起千層浪。


 


舊派的人覺得遭受了背叛,新派的人又因白嘉旭之前的言論所不齒。


 


一時間白嘉旭猶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未過門的妻子被他蒙騙,知曉真相後打掉孩子退婚。


 


女方家氣不過,上門狠狠收拾了白嘉旭一頓,讓他半個月沒下得了床。


 


聽說本來滬大準備邀請白嘉旭去當大學老師,也因為這件事徹底黃了。


 


和大姐有著相同經歷的女子寄來一封封書信。


 


「我前夫也休了我,一開始我痛苦迷茫,恨不得跳江一了百了,可現在,

我花著自己賺的錢,能養活自己和孩子,不必仰人鼻息,真真是痛快極了……」


 


「請振作起來,我們建立了一個女子互助會,誠摯邀請你的加入……」


 


「我的丈夫也愛上了別人,要跟我分開,爹娘嫌我丟人,要斷絕關系,如今我萬念俱灰,隻有求助你,能否告訴我你是怎麼堅持下來的,盼望回復……」


 


……


 


二姐三姐輪流在病床前念信。


 


一遍又一遍。


 


終於在一個清晨,大姐睜開了眼睛。


 


眼角依稀殘留淚痕。


 


隨後虛弱抬手,顫顫巍巍捂住二姐的嘴巴。


 


「二妹,別念了,全是錯別字,連三妹會的都比你多……」


 


9


 


二姐好歹去學堂念了幾年書。


 


可還沒有從小痴傻的三姐會的多。


 


二姐卻一點也沒臉紅,振振有詞。


 


「人都有自己擅長的東西,三妹是念書天才,那我就是賺錢天才!」


 


這話也不是她胡說。


 


就說她賣報紙那生意,同樣的貨源,就她能找到最繁華的地段,說最好聽的話,將貨賣得最好。


 


手裡有了本錢,她腦袋瓜就轉得更快。


 


什麼賺錢就去搗鼓什麼……


 


三姐的才華很快被爹發現。


 


將她送去學堂,不僅一點就透,很多時候甚至無師自通。


 


對各種事物都有自己獨特的見解。


 


爹擔憂慧極必傷,又不願明珠蒙塵。


 


思量再三還是託關系,給三姐爭取到了一個大學旁聽生的名額。


 


本還擔心三姐年紀小不適應。


 


不曾想,到了大學三姐像找到組織般如魚得水。


 


仿佛那些才是她的同齡人。


 


三姐帶同學來家裡從不避諱著我。


 


我躺在搖籃裡,昏昏欲睡。


 


依稀聽到他們在低聲說什麼革命,革命……


 


家裡面大姐的病徹底好了。


 


那些信件給了她很大的力量。


 


她珍重地一封封回信,交了許多筆友。


 


一日,我被大姐抱在懷裡,聽她讀信。


 


「春天小姐,見信如晤,展信舒顏。」


 


「裹足一事,汝所言『裹之久已,不敢放也』,吾雖未曾謀面,然每見汝一字一句,便覺筆下自有光風霽月之氣,故而鬥膽一勸:莫為舊俗所縛,世事本無定法,放足亦非逆禮,乃順自然之禮也。」


 


「如今國難當頭,

放足非你一人受益,或來日能著輕履,信步行於青山碧水之間,報效祖國,豈不快哉?」


 


「此信所言,或失輕重,還望汝恕。願汝早破心中枷鎖,天高地闊,萬物可期,有朝一日,吾與汝能於陽光下相逢,不再隔紙筆,隻為慶自由……」


 


大姐驀地失神,拿著信喃喃自語。


 


「自由,自由……」


 


自那天起,大姐像變了個人似的。


 


她主動去醫院做手術放足,即便知道成功後也難以恢復正常,依舊義無反顧。


 


每晚我都能聽見大姐因忍受疼痛而急促的呼吸聲。


 


她每走一步路,都像有無數根釘子扎進腳底,疼得直冒汗。


 


可大姐沒有退縮。


 


她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


 


新世界很大。


 


她要自己走過去。


 


看山,看水,看人……


 


10


 


春去秋來。


 


三年過去。


 


大姐已經無需人攙扶便能出門,我也到了滿屋子亂跑的年紀。


 


可此時家裡卻沒人分心在我們身上。


 


局勢越來越緊張。


 


城內人心惶惶。


 


爹愁白了頭發,終於在一個深夜下定決心。


 


「搬家!」


 


當爹在飯桌上宣布這一決定時,卻無人響應。


 


三姐最先開口,她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爹娘,我已經收到了復旦的錄取書,開學便要去滬市了。」


 


讀書是正經事,爹娘沒理由反對。


 


二姐還是一頭假小子的發型,可整個人的氣質卻沉穩了許多。


 


她將自己隨身攜帶公文包裡的工廠文件翻了出來。


 


「爹娘,這些年我在外面賺了點錢,剛接手了一個快倒閉的印刷廠,現在幾十張嘴等著我開工吃飯呢,我不能走。」


 


二姐有著敏銳的商業嗅覺。


 


從一開始的賣報紙、賣布賣衣服,到後來的倒騰糧食,賺了不少錢。


 


如今更是看準機會,低價接手了一家快倒閉的印刷廠。


 


這個時間讓她離開,必然是不願意的。


 


爹娘將目光轉向大姐。


 


大姐放下碗筷,走到二老面前,撲通一聲跪下。


 


「夏兒,你這是什麼意思?」


 


爹娘摸不著頭腦。


 


大姐磕了一個響頭,隨後丟下一個炸彈。


 


「爹娘,我要結婚了。」


 


一家人皆是一驚,隻有一個念頭——


 


「和誰啊?


 


大姐十天半個月才出一次門,回回都還帶著我,可一點苗頭都沒看出來。


 


見大伙懷疑的目光轉移到我身上。


 


我頭搖得像撥浪鼓,趕緊撇清關系。


 


「冬兒不知道,冬兒沒見過姐夫!」


 


大姐將事情原委道來。


 


我們這才知道,三年來一直跟她通信的,竟然就是她喜歡的人。


 


那人才學淵博,心地善良,鼓勵大姐放足,與她暢談古今時事,告訴她外面有更廣闊的世界……


 


前幾日他因筆下多篇文章被通緝,自覺時日無多,最後給大姐寄來一封訣別書。


 


大姐目光堅定。


 


「我要去見他,哪怕一輩子隻能相守一天,也值了。」


 


爹氣得半S,「你瘋了,那可是通緝犯!」


 


大姐依舊堅持。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錯的是這個世道。」


 


「是他告訴我,困於方寸,心亦可遠。」


 


「是他告訴我,女子之身,也可有志。」


 


「是他告訴我,國難當頭,吾輩奮起!」


 


「我愛的是他,更是他給我描述的那個理想中的世界,我想親眼去看看,那個世界是否真的存在。」


 


大姐主意已定,不管爹娘怎麼說都不為所動。


 


爹下了最後通牒,要是大姐敢離開,就和她斷絕關系。


 


大姐紅了眼眶。


 


臨走前隔著大門給爹娘磕了三個頭。


 


我不明白大姐為什麼一定要走,拉著她的袖子哭著不許她離開。


 


「大姐別走,別拋下冬兒……」


 


大姐摸摸我的腦袋,眼眶含淚。


 


這三年是她一手將我帶大,幾乎和她的女兒無異。


 


「冬兒,大姐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否正確,但我知道不做一定會後悔的。」


 


三姐將我拉回來,看著大姐遠去的背影,輕聲嘆息。


 


「冬兒,有些事,比生命重要。」


 


「你長大就會明白了……」


 


11


 


爹娘一夜間仿佛老了十歲。


 


在焦急的等待中,我們總算收到了大姐的平安信。


 


她和大姐夫在朋友幫助下逃往江西,暫時安定了下來。


 


我們一家人松了口氣。


 


三姐眼底卻生出幾分波瀾。


 


「怎麼偏偏是那裡……」


 


搬家前爹娘把裁縫鋪賣掉,為我們四姐妹一人準備了一份嫁妝。


 


大姐雖離開了,爹最後還是心軟,把她那份都換成銀元讓娘給她寄了過去。


 


二姐也悄悄把自己那份嫁妝挪了出來。


 


等爹娘帶著我一路輾轉幾個月,找到一處山清水秀的落腳點時。


 


才發現二姐留下的紙條——


 


「爹娘,我已決心嫁給我的事業,這嫁妝就當我的啟動資金了,謝謝爹娘!」


 


爹娘無奈,相視一眼感嘆。


 


「討債鬼,兒女都是討債鬼……」


 


這次搬家的路線和目的地,都是三姐一手安排的。


 


爹還在三姐的建議下,在山裡建了房,又花了大價錢挖了防空洞,囤積了不少糧食,手裡的錢也所剩無幾。


 


本來爹娘還後悔不該那麼草率離開。


 


可誰知我們離開沒多久,

局勢就亂起來了。


 


好在暫時沒有波及到我們這裡。


 


大姐最先失去聯系,聽說她跟著大部隊開始了長徵。


 


深夜娘將我哄睡後,背過身偷偷抹淚。


 


「聽說一天要走幾十公裡,也不知道春兒那腳能不能受得住……」


 


12


 


半年後。


 


說好放假回家的三姐沒了消息。


 


寄去幾封信都被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


 


「學校說了,沒有阮秋這麼一號人,下回核實清楚了再寄信。」


 


「不可能啊。」


 


爹娘一下子慌了神。


 


「秋兒說了,她是去讀書的,要是她不在學校,能去哪呢?」


 


爹娘心急如焚,擔心三姐出了什麼危險。


 


立馬給在北平辦廠的二姐拍去電報。


 


讓她親自滬市去看一看。


 


可一連等了半個月,還是沒有半點消息。


 


之後甚至連二姐也聯系不上了。


 


爹坐不住了,安頓好我跟娘親,準備親自去滬市找人。


 


好在他動身前一天,二姐終於風塵僕僕地出現了。


 


許久不見,二姐更高更壯了。


 


還是一頭利落的短發,隻是這回眼神裡有了我看不懂的東西。


 


「爹娘,冬兒,不用擔心,三妹沒事。」


 


二姐頓了頓,斂下眼底的情緒。


 


「她隻是去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了。」


 


娘生氣。


 


「什麼事這麼重要,值得讓她一聲招呼也不打就消失了?」


 


驀地。


 


我腦中響起三姐說過的那句話——


 


「有些事,

比生命重要。」


 


是什麼呢?


 


我還不懂。


 


二姐從衣服深處掏出一封信交給爹娘。


 


上面隻寫了兩個字——平安。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輕松得仿佛闲暇練筆。


 


卻又實實在在承載著溢出的思念。


 


娘捂著胸口哭出聲,忍不住埋怨。


 


「這孩子,好不容易寄封信回來,也不知道多寫一點。」


 


爹也紅了眼眶,嘴巴嗫嚅著動了幾次,最終隻是輕聲說。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見我們看完信,二姐點火將信給燒掉。


 


「哎呀,你燒信做什麼……」


 


娘心疼地想搶回來,

卻被爹伸手攔住,他眼底多了幾分了然。


 


「夏兒,你和我出去一下。」


 


不知爹和二姐在外面說了些什麼。


 


回來原本挺直的腰板又佝偻了幾分……


 


13


 


很快,戰爭徹底打起來了。


 


多個城市相繼淪陷。


 


戰火紛飛,屍橫片野。


 


大姐和三姐失去聯絡。


 


二姐每月寄來的信件,成為了我們最關心的事。


 


這幾年時間,她的生意越做越大,奔波輾轉多個城市間發展,卻一分錢都沒有寄回來。


 


娘好多次想勸她要不放棄生意,回來至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可都被爹攔了下來。


 


「讓她們去吧,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理想抱負……」


 


大姐走了。


 


二姐走了。


 


三姐也走了。


 


從此家裡隻剩下我一個人陪著爹娘……


 


14


 


合上日記本。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本來想找爹娘偏心的證據。


 


可仔細想想,也不能怪爹娘偏心。


 


畢竟這些年家裡的條件,可比不上當初在北平的時候了。


 


這會處處爆發戰爭,糧食一天一個價,老百姓都快吃不起了。


 


我們家靠著從前的囤糧,倒還能勉強度日。


 


可終究不能坐吃山空,要是能突然有一大筆錢就好了。


 


就在我做著天降餡餅的美夢時,二姐回來了。


 


她隨身帶著一個沉甸甸的行李箱,神情慌張,衣角似乎還有血跡。


 


娘心疼地拉著她左瞧右瞧。


 


「黑了,也瘦了,這是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


 


二姐無所謂笑笑。


 


「娘,我沒事,我已經將我名下的財產都變賣了,等這最後一個任務完成,我就回來陪你們。」


 


娘眼睛一亮。


 


「那以後都不走了?」


 


二姐笑著點頭。


 


爹卻沒有那麼好糊弄,他臉上帶著愁容。


 


「這任務危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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