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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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本想隨意糊弄兩句,可看見我們三人認真的目光,到底還是沒能說出口,隻說道。


「我一定會完成任務的。」


 


15


 


當晚二姐跟我睡在一個屋子裡。


 


我對她那寶貝箱子好奇一天了。


 


等二姐睡著,我悄悄摸下床。


 


打開行李箱,立馬被眼前的一幕給震撼了。


 


一根根金燦燦的金條摞成小山,填滿了整個行李箱。


 


隨便一根金條,就夠我們吃好幾年的了。


 


我情不自禁伸手拿起一塊。


 


下一秒。


 


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抵上我的腦門。


 


「誰!」


 


二姐聲音冷酷無情,帶著濃烈的S意。


 


「二姐,是我。」


 


我趕忙出聲,後背不禁冒出冷汗。


 


看清是我,

二姐松了口氣,放下武器,但依舊嚴肅。


 


「冬兒,這錢有很重要的用處,你不能碰。」


 


看她冷漠無情的樣子,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口不擇言。


 


「二姐,你有沒有良心啊?」


 


「這些年家裡窮成什麼樣子了,要不是爹娘當初給你那筆錢,你生意能做得起來嗎?」


 


「現在我們一家子都在吃糠咽菜,你明明守著一座金山,卻不肯讓我們分一點,好意思嗎?」


 


我早就不滿這些年二姐沒寄過一分錢回來。


 


自己在外面當大老板吃香的喝辣的。


 


完全不知道我跟爹娘在這大山裡過得什麼苦日子。


 


二姐被我的話刺痛,臉上浮現愧意,卻仍舊堅持。


 


「冬兒,二姐知道這些年你們受苦了,都是我的錯。」


 


「但這些黃金是很重要的物資,

是很多人的希望,一點也不能少,我會用我的生命守護,真的不能給你。」


 


「二姐答應你,等我回來,一定好好補償你們。」


 


「到時候,頓頓讓你吃肉,家裡的粗活累活都我來幹,爹娘打你我攔著,你隻管享福成不?」


 


二姐眼中淚光閃爍,拉著我的手言辭懇切。


 


我心中委屈。


 


但最終還是懂事道。


 


「好吧,一言為定。」


 


16


 


二姐食言了。


 


再見到她時,已經是一捧骨灰。


 


據說二姐轉移金條的路上,遇上了倭寇軍隊。


 


她被炸毀了一條腿,卻咬牙一路抱著金條跳了崖。


 


寧S不屈。


 


娘抱著骨灰哭暈了好幾回。


 


爹頭發一夜之間全白了,最後卻隻問來人。


 


「任務完成了嗎?」


 


那人紅了眼眶,鄭重開口。


 


「阮夏同志為國捐軀,圓滿完成了任務!」


 


爹緩緩點頭,沒再說話。


 


又或許是沒有力氣說話了。


 


我靜靜望著骨灰盒發呆。


 


無法理解為什麼不久前還好好的人,現在卻隻能待在一個小小的木頭盒子裡。


 


「大騙子。」


 


我低聲討伐。


 


說好的讓我頓頓吃肉,幫我幹活,還攔著爹娘不揍我呢?


 


「算了,早知二姐你做不到。」


 


「隻要你回來,以後頓頓不吃肉,天天幹活,爹娘天天打我都成。」


 


四下寂靜。


 


沒有人回答。


 


我終於抱著骨灰盒泣不成聲。


 


「二姐,求你回來吧……」


 


這天起,

我知道了。


 


進了盒子中的人,再也不會回來……


 


17


 


日子一天天過去。


 


大姐依舊音信全無。


 


關於三姐,隻有時不時一封隱秘的平安信傳來。


 


每當聽到空襲警報聲,拖家帶口跑進防空洞成了大伙的肌肉記憶。


 


當初三姐讓我們挖的防空洞起了大作用。


 


附近的村民都因此活下來不少人。


 


娘的眼睛越發差了。


 


這些年她以淚洗面,原本一雙繡花的巧手,現在也拿不動針線了。


 


爹在我們房子附近開墾了兩畝農田。


 


靠著每年地裡的收成,我們一家三口不至於餓S。


 


就當我以為日子將會這麼一成不變過下去時。


 


三姐回來了。


 


第一個發現的人是娘。


 


我在田裡摘菜,身旁娘猛地直起腰杆,揉了揉眼睛。


 


「冬兒,冬兒,你快瞧瞧,那是你三姐嗎?」


 


我順著她的手望過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卻不敢認。


 


多年未見,三姐個頭高了不少,臉上也褪去了年少時的嬰兒肥。


 


穿著一席黑色大衣,站在田間身姿挺拔,眉眼中透出一股堅毅的英氣。


 


「三姐?」


 


我試探性地開口。


 


三姐回頭看我,嘴角上揚。


 


「怎麼?冬兒不認得我了?三姐可要傷心了。」


 


確認來人就是日思夜想的三姐,我狂喜朝她奔去。


 


「三姐回來了!三姐回來了!」


 


娘也興奮地朝屋裡喊。


 


「孩她爹,孩她爹,

快出來!秋兒回來了!」


 


我撲進三姐懷中,還沒訴說這些年的思念,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三姐,她是誰?」


 


三姐背後怯生生探出一個腦袋。


 


是個比我小幾歲的女娃,有些瘦弱,身上衣服打著補丁,發黃幹枯的頭發被綁成兩個稀疏的麻花辮,看起來有些滑稽。


 


爹娘過來看到也是一愣。


 


「秋兒,這孩子是?」


 


三姐紅了眼眶,聲音忍不住哽咽起來。


 


「……這是大姐的孩子,幾年前生在長徵路上,長徵條件本就艱苦,無奈隻能寄養在老鄉家,後面村子搬遷,幾經輾轉才聯系上我們送了過來。」


 


爹娘心頭一震,對視一眼。


 


這些年一直沒有收到春兒來信,雖然心中早有猜測,可此刻仍舊不敢面對。


 


最後還是娘忍不住開口。


 


「那你大姐她……」


 


三姐垂下眼眸,淚水順著臉頰落下,緩緩搖頭。


 


娘瞬間被抽幹了力氣,靠爹扶著才不至於摔倒。


 


我卻沒聽懂他們打的啞謎,隻高興以後能多個玩伴。


 


「三姐,她叫什麼名字?」


 


「大姐取的,叫遠徵。」


 


18


 


爹娘受了打擊。


 


可看到年幼的遠徵,反而振作了起來。


 


「我們不能倒,還有遠徵呢。」


 


血緣真是個奇妙的東西,不過短短幾日的相處,遠徵便對我們卸下了心防。


 


在爹娘的投喂下,肉眼可見地長胖了點。


 


三姐幫家裡添置的不少東西。


 


按她的說法,

這些年賺的工資都給我們花了。


 


我一邊吃著一年難得吃一次的大雞腿,一邊忍不住跟三姐抱怨。


 


「三姐,我不喜歡我的名字。」


 


「為什麼?」


 


「姐姐們的名字都好聽,春天百花齊放,夏天陽光燦爛,秋天金風送爽,隻有我的冬天,聽著就冷飕飕的。」


 


我瑟縮地聳了聳肩。


 


冬天有什麼好的?


 


風吹到臉上刀割似的疼,河邊挑水洗衣手上生滿了凍瘡,身上的棉衣又硬又不抗凍,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


 


聽了我的話,三姐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嘟起嘴不滿,抬眼瞪她。


 


「三姐可是在笑話我?」


 


三姐搖搖頭,反而神色恍惚著問起了我另一個問題。


 


「咱們冬兒是哪年出生的來著?」


 


「哎呀,

就是 31 年冬天,娘說我出生時三姐你還栽進了水缸,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呢,三姐你不記得了?」


 


「31 年啊……」


 


三姐眼神裡突然流露出我看不懂的情緒。


 


她不自覺喃喃道:「……那等冬兒十八歲就能看見春天了。」


 


「什麼?」


 


我沒聽清楚。


 


「沒什麼。」


 


三姐搖搖頭,伸出溫暖的手將我抱在懷裡。


 


「冬兒聽過雪萊的一句詩嗎——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啥雪來了?冬天不來雪還能來啥?」


 


我眼神迷茫。


 


三姐忍俊不禁摸了摸我的頭,聲音十分溫柔。


 


「前輩們在努力,咱們冬兒的春天很快就要來了。」


 


我沒聽懂,不滿地嘟起嘴。


 


「三姐哄小孩呢,不跟你說了,我去找遠徵玩!」


 


我做著鬼臉跑遠。


 


「冬兒,照顧好爹娘——」


 


三姐站在原地揮手,朝我笑著,樣子漸漸變得模糊……


 


那是我此生最後一次見到三姐。


 


自這天後,連平安信都沒有再出現過。


 


就好像,世界上從沒有過三姐這個人一樣。


 


爹娘不說也不問,隻是變得更沉默了……


 


19


 


春去秋來。


 


又是幾年過去。


 


在前線戰士的浴血奮戰下,戰爭終於結束了。


 


聽聞北平解放,爹娘故土難離,帶著我和遠徵又回到了北平。


 


在我十八歲那年。


 


聽著遠處的號角,看著天空飛過象徵著和平的白鴿。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三姐離開時那句話。


 


「我們春天來了……」


 


山河無恙,國泰民安。


 


-


 


-


 


-


 


「遠徵番外」


 


1


 


在我七十歲這年。


 


通過種種跡象。


 


我斷定我的三胞胎外孫女都不正常!


 


首先,女兒懷孕時每次 B 超照裡,她們都是手牽著手,形影不離。


 


一出生就不哭不鬧,照顧三個娃的難度比一個娃還簡單。


 


其次,到了會說話走路的年紀,

三個娃各有各的奇怪。


 


老大安國分外珍惜糧食。


 


兩個妹妹要是敢不吃完飯,她揪起耳朵就要揍人,奶聲奶氣教訓她們。


 


「你們知道還有多少人連飯都吃不上嗎?浪費糧食,可恥!」


 


老二安泰痴迷一切高科技產物,手機、電腦、電視……


 


有時候甚至能坐在窗邊,看著來往車輛和天上的飛機一整天不挪地方的。


 


有一次我偷聽到她嘿嘿傻笑。


 


「有了這些,國家賺錢的速度能快幾百倍……」


 


老三安民則是最懶的那一個,小孩子喜歡的東西她毫無興趣。


 


平時最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


 


「上輩子累壞了,這輩子一定要好好躺平,再也不卷了!」


 


2


 


我越想越心慌。


 


連夜帶著三個孩子回老家找我小姨驅邪。


 


這輩子,我最聽的就是我小姨阮冬的話。


 


從我見她第一面開始,她就將我保護在她的羽翼之下。


 


新中國成立後,外公外婆相繼去世。


 


是剛成年的小姨撐起這個家,將我一路培養到大學。


 


之後我工作成家,結婚生子都有小姨的陪伴。


 


所以這個世界上,我隻相信小姨一個人的話。


 


情況我已經在電話裡跟小姨交代過了。


 


剛下車,就看見小姨拿著桃木枝過來。


 


三下五除二先在孩子們身上掃了一圈。


 


三個孩子呆在原地,還是老三最先回神,眼眶一下子紅了。


 


「冬兒,這下子你真成沒牙的小老太太了。」


 


我一愣。


 


我怎麼記得好像沒有給孩子們講過小姨的名字呢?


 


小姨反應比我還大,活像是見鬼了一般。


 


「你,你們……」


 


「看到了沒,這就是我說的不對勁的地方!」


 


小姨咽了咽口水,鎮定下來。


 


「哎呀,你一天到晚胡思亂想的,我看是你不對勁才是。」


 


「我……」


 


我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小姨趕回車上。


 


「行了,回去好好睡一覺,孩子先放我這,過兩天你再來接她們。」


 


我離開的時候,似乎從後視鏡裡看到四個人哭著抱成一團。


 


是幻覺嗎?


 


3


 


不知道小姨和三個孩子聊了些什麼。


 


接回家後果然正常了不少。


 


隻是老大安國看我眼神越發不對勁,

似乎帶著滿滿的慈愛?


 


我搖搖頭,肯定是我老年痴呆了。


 


怎麼能從一個小孩的眼中看出母愛呢?


 


之後小姨越發喜歡來我們家看三個孩子,女兒和女婿十分歡迎,還開玩笑打趣。


 


「看她們的相處,倒像是親姐妹似的。」


 


小姨和三個孩子相視一笑,都沒有說話。


 


4


 


小姨年輕的時候虧了身體,一輩子沒有結婚生子。


 


生了病誰也沒有告訴。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才把我叫到病床前,有些糊塗地念叨。


 


「遠徵,幫我照顧好三個姐姐,看著她們好好長大……」


 


我哽咽。


 


「小姨,你糊塗了,哪裡來的三個姐姐?」


 


「安國、安泰、安民還不知道這個消息呢,

小姨你一定撐住,讓她們送你最後一程。」


 


「不見,見了更難過。」


 


小姨擺擺手,隨後勾起一個惡趣味的微笑。


 


「何況我也是要報復回去的,誰讓她們一個個都不等我,這次就算扯平了……」


 


5


 


小姨走後,三個孩子才得知,狠狠大病了一場。


 


我遵守小姨的遺言,看著三個孩子長大成人。


 


高考後,老大安國報考了軍校,成了人人尊敬的軍人。


 


老二安泰讀了金融系,成了商界叱咤風雲的女商人。


 


老三安民讀完大學,靠著小姨留給她的房子收租,完成了她當一輩子米蟲的終極夢想。


 


終於,我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病房裡,孩子們圍在我的周圍。


 


老大安國將我抱在懷中,

那樣溫暖。


 


我腦中放空,回憶開始走馬觀花。


 


終於,我意識到。


 


我離開這個世界感受的懷抱,和我來到這個世界感受的懷抱是一樣的。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秒。


 


我嘴角揚起孩童般的笑容。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喊道:


 


「媽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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