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爹娘年近四十才生下了我,見是個女娃,皆嘆了口氣。
隻因,我上頭還有三個姐姐。
加上我,咱們家就有了春夏秋冬四金蘭。
街坊鄰居嘲笑爹膝下無子,要絕了後。
大姐裹了小腳,面對挑釁隻知垂淚。
二姐生性頑皮,點燃炮仗就扔到那人腳下,鬧得好一陣雞犬不寧。
三姐是個痴呆兒,被周圍動靜嚇到亂跑,左腳絆倒右腳,一頭栽進已經結了冰的水缸裡。
再醒來,就完全變了一個人……
1
在外人眼中。
阮家祖墳肯定是出了問題。
不光生不出兒子,連女兒都是不讓人省心的。
我大姐好好一深閨小姐,
卻愛上了一個東躲西藏的通緝犯。
把爹氣得半S,怒然宣布跟她斷絕關系。
可又時常心軟,讓娘給寄去些體己錢。
二姐性格離經叛道,悄悄挪用了家裡準備的嫁妝,非要去經商。
據說在外面生意做得熱火朝天,卻沒看見有一分錢用在家裡。
三姐這位更是重量級。
上學沒多久後幹脆消失了,隻有時不時一封隱秘的平安信傳來。
爹娘成天在家裡長籲短嘆,說是生了三個討債鬼。
最後欣慰地摸摸我的腦袋,從兜裡掏出一塊半化不化的糖放到我手上。
「還好有冬兒在。」
我嘴巴噘得能掛油瓶。
「哼!」
憤憤咬了一口糖,不滿爹娘偏心。
別以為我不知道。
以前咱家雖算不上大富大貴,
但最起碼住在皇城腳下,隔三差五還能吃上肉。
可現在呢?
住在鳥不拉屎的山裡不說,連吃塊糖都要摳摳搜搜。
比起我那三個蜜罐裡長大的姐姐。
我阮冬簡直是一顆寒風裡蕭瑟的小白菜!
我氣呼呼地倒騰著兩條小短腿,跑回房間。
翻出自己最珍貴的日記本。
信誓旦旦一定要找出爹娘偏心的證據。
2
所有人都不知道。
我有一個埋藏多年的秘密。
自打出生起,我就能記住周圍發生的所有事情。
別的孩子呱呱墜地時圍上來一群人。
而我,剛睜眼就聽見外面傳來一聲尖叫——
「快來人!三丫頭落水了!」
四合院裡一陣喧哗聲響起。
平日裡鄰居說話夾槍帶棒。
可看見三姐落水,一下子都圍了上去,救人的救人,生火的生火。
這寒冬臘月裡,活生生凍S人的例子也不是沒有。
無人在意的角落,沒人顧得上幫我擦拭身體。
我哭得聲嘶力竭沉沉睡去,腦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我與三姐勢不兩立!
然而豪言壯語第二天就被打破了。
爹娘年逾四十,禁不起我這麼個剛出生的小嬰兒一夜醒八次的折騰。
便將我送去了三個姐姐房裡輪流照料。
二姐阮夏十三歲,正是淘氣的時候。
看她頭發被自己剪得跟狗啃一樣,就知道不是個安分的主。
一會過來戳戳我的臉蛋。
一會又掀起我的尿布摸摸幹湿。
煩得我覺都睡不好。
於是我怒從膽邊生,當她再一次掀開尿布時,狠狠賞了她一泡童女尿。
「啊啊啊——」
二姐尖叫著跳了起來。
「臭小妹,看我怎麼收拾你!」
就在我即將遭遇魔爪之際,一旁安靜看書的大姐將她攔下。
「二妹,你都多大的人了,還跟一個小嬰兒計較?」
大姐阮春今年十八歲,性子典雅恬靜,說話如沐春風,我最喜歡的就是她了。
二姐吃了個暗虧,點點我的小鼻頭。
「哼,等你長大我再收拾你!」
換上幹淨的衣裳,二姐坐在我旁邊長籲短嘆。
不過這回倒是不敢再對我上手了。
大姐被她吵得心煩,揉著眉心趕人。
「二妹,你待不住就出去玩會,別在這打擾小妹睡覺。」
聞言二姐更是長長嘆了口氣。
「前兩日剪頭發裝成男孩去街上賣報紙,已經被爹狠狠揍了一頓,說是一個月不準我出門。」
「往常三妹跟在我身後,雖然腦子不好使,起碼能陪著說說話,可她落水著了涼,現在還發燒呢……」
三姐阮秋今年十二歲,小時候發了場高熱,醒來便有些痴傻。
二姐越想越難過。
眼眶蓄滿淚水,嗷的一嗓子就哭了出來。
「完了,三妹本來就腦子不好,這再燒一回,豈不是更傻了?嗚嗚嗚我可憐的三妹啊……」
尚在襁褓中的我被這S豬般的動靜嚇了一跳,也跟著扯嗓子哭了起來。
大姐看著自家兩個傻妹妹無比頭疼。
隻好一邊將我抱起,一邊寬慰二姐。
「你忘了嗎,幾年前有個算命的說三妹吉人天相。」
「隻要養在深閨裡不去做危險的事,就不會有事的。」
「說不定這回發燒醒來,病就徹底好了呢?」
3
這本是大姐一句玩笑話。
卻沒想到一語成箴。
三天後。
三姐退燒醒來,沒有了痴傻的症狀。
可同時也沒有了記憶,看著我們無比陌生。
「你、你們是誰?我這是在哪?」
二姐淚眼汪汪,認定她被燒傻了,上去一把熊抱住。
「嗚嗚我可憐的三妹,以後可怎麼辦啊……」
三姐被抱得喘不過氣,直翻白眼。
還是大姐看不下去將二姐撈了回來。
「咳咳……」
三姐拍著胸口劫後餘生。
剛從鬼門關出來,差點又被二姐一腳踹了回去。
三姐失去了記憶。
在大姐二姐不斷解釋下,目光越發呆滯,終於認命點頭。
「……也就是說,我現在在北平,我爹是開裁縫鋪的,我們家有四姐妹,小妹剛出生,大姐有婚約在身,馬上要嫁人了,而我之前是個傻子?」
見她對答如流,二姐吸了吸鼻子,驚奇道。
「三妹,你真的不傻了诶!」
三姐卻面如S灰,一頭癱倒在床上。
下一秒像是突然想到什麼,猛地坐起來。
一把抓住二姐的手,眼中迸發出精光。
「現在是幾月?」
二姐被她轉變嚇了一跳,
結巴回答:
「十、十二月了……」
三姐掐著指頭算了算,瞬間肩膀垮了下來,小聲嘟囔。
「天要亡我啊!」
「別人穿越都是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偏我來這戰火紛飛的年代。」
「老天爺也太不公平了吧!」
大姐二姐沒聽清,隻有離三姐最近的我聽清了。
我雖聽不懂,卻都悄悄記下了。
伸手握住三姐的手指,衝她甜甜一笑。
沒想到三姐噗嗤一笑。
「小妹笑起來好像沒牙的老太太……」
我笑容僵住。
之前想的果然沒錯,三姐乃我一生之敵!
看我表情,三姐稀奇道:
「怎麼感覺小妹像是聽得懂我們說話似的?
」
「想多了吧,小妹才出生幾天呀。」
二姐根本不信。
「應是我想多了。」
三姐點頭,很快將這件事拋之腦後。
4
爹娘知道三姐恢復正常,不停拍著胸口念叨祖宗保佑。
正好過年帶著我們回鄉祭祖。
一是感謝祖宗保佑三姐。
二來大姐的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老宅離得不遠,都在北平。
一路上三姐嘴角差點咧到耳後根。
「天爺诶,我這是重生成京二代了啊。」
我被三姐抱在懷裡,已經滿月的我褪去了剛出生皺巴巴的模樣,變得玉雪可愛。
本來是三個姐姐輪流抱我。
可大姐裹了小腳不能抱太久,二姐又有多動症,耐不住性子。
於是三姐的懷抱成了我專屬搖籃。
也因此,我經常聽見許多旁人沒聽到的東西。
知道跟大姐訂婚的人,是我們在外留學的遠房表哥。
三姐連連搖頭。
「不讀書,不看報,近親結婚要不得啊……」
提到成婚,大姐面若桃花,眼神憧憬。
二姐忍不住調侃。
「大姐這麼漂亮,嘉旭表哥也長得好,等成婚後,趕緊生一堆漂亮的外甥外甥女陪我們玩!」
大姐臉色緋紅,瞪了她一眼。
「就你話多,等什麼時候給你相看夫家,看你還敢不敢這麼說。」
聞言二姐連連擺手。
「我錯了,饒了我吧。」
嫁人有什麼好的,還沒賺錢有意思呢。
前些日子賣報紙才賺了幾塊大洋,
就被爹扼S在搖籃中,下次定要做得更隱蔽些才行。
二姐惦記著賺錢大計,一路上心不在焉。
總算到了阮家老宅。
飯桌上,恢復正常的三姐成為親戚們的話題。
「秋兒是有福運在身上的人,那算命的有點本事,果然逢兇化吉了。」
「可惜啊,福運都被三丫頭用完了,不然分一點給大嫂,也不至於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
二嬸子陰陽怪氣。
她生了兩個兒子,自以為勞苦功高。
可家裡最賺錢的是爹爹,我們四姐妹日常吃穿用度都比她兒子好上不少,她自然不滿極了,逮到機會就刺幾句。
娘聽了這話羞愧低頭。
沒能給爹生出個兒子她一直心中有愧。
5
我們幾個卻看不得娘受委屈。
大姐氣質淡雅,咬文嚼字。
「詩經雲: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爹娘為我們付出一切,不管男孩女孩都是一樣的。」
二姐翻了個白眼,一開口專往人肺管子上戳。
「嘖嘖嘖,二嬸,聽說堂兄搞大了別人的肚子,被打斷了一條腿,還要賠不少錢,嘖嘖,我要是你,臊得都不敢出門咯!」
三姐一手抱著我,一手叉著腰陰陽回去。
「二嬸這是什麼話?我家隔三差五能吃肉,衣裳就沒有破過的時候,爹還讓我們去學堂讀書認字明理,比起去你家當兒子,我還是更願意當爹娘的女兒~」
「你們……」
二嬸被說得面紅耳赤,看眼神恨不得活剝了姐姐們。
這時,我眉眼彎彎,朝她伸開了手臂。
二嬸臉色緩和了些,將我抱進懷中。
「還是四丫頭乖巧……」
話音未落,突然身上一股暖流,意識到是什麼,二嬸尖叫一聲。
「啊,四丫頭尿我身上了——」
二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是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二嬸,小妹年紀還小,你不會跟一個小娃娃計較吧。」
三姐伸手將我抱了回來,小聲誇獎。
「冬兒,幹得漂亮!」
爹娘臉上也滿是欣慰。
我得意地哼哼唧唧,想欺負我娘,門都沒有!
「哼,金龜婿都被人半路截胡了,你們還樂呢?」
6
「什麼?」
我們一家都愣住了。
二嬸神色得意,找回場子,嘴快得跟機關槍一樣。
「喲,你們還不知道呢?」
「大丫頭那未婚夫,前兩日帶了個留學歸來的姑娘說要結婚,聽說已經在採買婚事要用的東西了……」
二嬸雖喜歡嚼舌根,但卻不敢撒謊。
她既然這麼說,便是八九不離十了。
聞言大姐如遭五雷轟頂。
淚水像斷線的珍珠一般止不住。
「不,我不相信嘉旭表哥會這樣,他說過會娶我的……」
爹的臉陰沉下來,帶著我們一家上門問個清楚。
白家也知道這事瞞不住了。
「阮老哥,是小兒對不住你們家,可那女子腹中已經有了孩子,咱們兩家這婚事隻能作罷了。
」
爹一輩子堂堂正正,冷哼一聲。
「既然你們白家背信棄義,寧當小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婚事就此作罷,我們回家!」
三姐抱著我狠狠啐了白家一口。
「什麼玩意,出國一趟不好好讀書,淨學會勾三搭四,害了兩個姑娘,退婚卻連個面都不敢露,懦夫!」
二姐在身上東摸摸西摸摸,一臉懊悔。
「早知道把打火石帶在身上,一把火燒了白家才好!」
塵埃落定,大姐卻固執不願意離開。
「伯父,你讓我見嘉旭表哥一面,我不相信他要退婚,他承諾過一定會娶我的。」
「他說喜歡三寸金蓮,我從四歲便開始裹腳。」
「他說喜歡紅袖添香,琴棋書畫我一樣不曾落下。」
「他說喜歡賢妻良母,
我便久居深閨,從不見生人……」
「……」
大姐越說面色越發慘白。
她渾身發抖,六神無主。
嘴角已經被咬出鮮血,仍舊拼盡最後一點力氣艱難開口。
「若嘉旭表哥真喜歡那女子,我願意讓他納妾……」
7
「夠了!」
一旁偷聽的白嘉旭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
他眼神厭惡地看向大姐,開口的話像刀子一樣鋒利。
「你簡直是封建社會遺留的古董,沒有靈魂,沒有思想,我們早已不是一路人了。」
——————(付費點)
「我喜歡的是有理想有追求的女子,
我不會娶你,你S心吧!」
阮春整個人僵在原地。
白嘉旭的話在她腦中一遍遍重復。
她真的這麼一無是處嗎?
理想是什麼?
追求是什麼?
這些東西很重要嗎?
可是為什麼沒有人告訴過她。
她隻被教育過丈夫是天,要無條件順從。
相夫教子、孝順公婆、生兒育女是她的責任。
她一直將這些奉為人生信條,無條件執行。
為什麼突然間,這些東西就不重要了呢?
曾經打碎骨頭裹腳時,阮春沒有被打垮。
女工女紅做到手指血肉模糊時,阮春沒有被打垮。
十幾年被困在一方寂寞天地裡,默默忍受孤獨時,阮春沒有被打垮。
可當她整個人生被否定價值後。
阮春眼前一黑,無力倒下——
「她是舊時代裹著三寸小腳的遺民。
可在這更為廣闊的新世界裡。」
卻沒有了她落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