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摩挲著袖中的鑰匙,想起臨出門時悄悄塞進她枕頭下的路引。
「主子...」雙兒提著燈籠欲言又止。
我擺擺手,任夜風灌滿衣袖。
機會隻有一次,自由或者涅槃。
雲凰,你選擇好了嗎?
11
北疆戰事吃緊,姜元朝這些日子幾乎日日陪在康良娣身側。
梧桐苑起火的消息傳來時,他正與康良娣在房中溫存。
管家求見幾次,都被康良娣的人擋在了外面。
最後還是強行衝了進來,在屋外急得直跺腳。
「殿下!梧桐苑走水了,雲昭訓還在裡頭...」
姜元朝猛地推開康良娣,連外袍都來不及披。
「怎麼回事?身邊伺候的人呢?
都是吃幹飯的嗎?!」
康良娣心中咯噔一下。
自從雲凰被關禁閉,她便撤了所有下人。
隻每天讓人給她送餿了的飯。
可這些姜元朝並不知道。
「雲妹妹武功高強,定然能逢兇化吉...」
話音未盡,便被姜元朝一把甩開。
「滾開!」
姜元朝赤著腳不顧阻攔就往外衝。
火場外,他像個瘋子似的嘶吼。
「救火!你們都給孤跳進去救火!」
他隨手抓過一個提著水桶的小太監,狂怒道。
「雲昭訓要是有什麼閃失,孤讓你們的九族統統陪葬!」
一個時辰後,火勢終於被控制。
管家戰戰兢兢來報。
「殿下...沒、沒找到雲昭訓.
..」
姜元朝一腳踹開管家,踉跄著衝進焦黑的斷壁殘垣。
「阿凰,乖,出來。」
月白色的錦袍拖過炭灰,像隻折翼的鶴墜入泥沼。
「別躲了,隻要你出來,以往的事孤既往不咎。」
他聲音輕柔得可怕,十指在瓦礫間翻找,很快被碎瓷割得鮮血淋漓。
「你不是想要去太白山踏雪嗎,孤陪你去,北上南下,隨你去哪,我們明天就走。」
風卷著灰燼盤旋而起,姜元朝的笑聲漸漸變了調。
「出來啊!」
「再不出來,孤誅你九族!」
嘶吼聲驚飛了棲在殘檐上的烏鴉。
我蹲下身,絹帕輕輕按在他流血的手掌上。
「殿下,節哀。」
「滾開!」
他一把揮開,
卻在看清我時倏然抓住我的手腕。
「春兒,你救救她。」
「你那麼聰明,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我凝視著他扭曲的面容。
這位素來矜貴的太子殿下,此刻跪在廢墟裡,涕淚橫流,像個無助的孩童般向我求救。
我輕輕掰開他的手指,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雲妹妹若在天有靈,定不願見您如此。」
多虛偽的話啊。
可我必須說,這深宮裡的每個人都在演,演深情,演大度,演得連自己都信了。
他與雲凰的愛情曾讓整個京城為之震動。
尊貴太子與江湖俠女,話本子裡都不敢這麼寫的故事。
他為了她跪在御書房外一整夜,冒天下之大不韪給她特權。
而後呢?
還不是為了權勢,
算計了毫無心計的她。
姜元朝大病了一場。
康良娣為顯賢惠,特意命人搭了座奢華的靈堂。
金絲楠木的棺椁裡,整整齊齊疊著雲凰常穿的幾件衣裳。
姜元朝踉跄著闖進靈堂時,正看見那口刺目的棺材。
他赤紅著眼,徒手掀翻了沉重的棺蓋,將裡頭衣物撕得粉碎。
「誰準你們咒她S?」
他一把掐住康良娣的脖子,額角青筋暴起。
「孤告訴你,阿凰沒S,她肯定沒S!」
康良娣被他推得撞上香案,貢品哗啦啦灑了一地。
她驚恐地望著眼前這個瘋子,哪裡還有半點太子威儀?
「殿下...」
她抖著嗓子想辯解,卻被姜元朝眼中的癲狂嚇住了。
「滾!都給孤滾!
」
姜元朝抓起銅燭臺砸向康良娣腳邊。
「再讓孤看見這些晦氣東西,休怪孤不客氣!」
風卷著碎帛飛過腳邊,那是雲凰最常穿的綠色衣裳。
姜元朝突然跪坐在滿地狼藉中,拾起一片殘片貼在臉上,肩膀劇烈抖動,卻發不出半點哭聲。
我緩步上前,將一件素白外袍披在他肩上。
「殿下,保重身體。」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喉嚨逐漸發出抽噎,最後漸漸化作一聲嗚咽。
我輕輕附上他的背,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蜷縮在靈堂角落。
他心底比誰都清楚。
害S雲凰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大火,而是他優柔寡斷的寵愛。
是他既想保全權勢又想佔有真心的貪念。
真可笑,活著的時候百般計算,
如今「S」了,倒來做深情了。
12
我將四十九卷血書佛經呈上時,皇後親自從鳳座上起身相迎。
「好孩子,這些日子委屈你了。」
我低眉順目地後退半步,疏離又恭敬。
「兒臣不敢。」
鳳儀殿內陡然一靜。鎏金香爐裡青煙嫋嫋。
這是她奪了我中饋之權後,我們第一次交鋒。
皇後鳳眸微凜,忽而親熱地拉我坐在身旁。
「傻孩子,你識大體,跟那等眼皮子淺的人不一樣,本宮之所以歷練你,便是要沉澱你的心。」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陛下頭疾反復,你作為太子妃,可要擔待起來。」
好一招以退為進。
這不就是明擺著告訴我,我已經快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了?
我適時露出恍然之色,
絲毫不見往日龃龉。
「母後說的是,兒臣年齡尚小,還需沉澱。」
皇後輕笑一聲,隨手將茶盞擱在案上。
「康良娣有了身孕,身子不便,往後內宅之事還得你多操心。」
我心中一動。
康將軍掌管三萬精兵,鎮守一方。
如此敏感的身份,怎麼還能讓康盈盈偷偷懷孕...
我想從皇後眼中探尋出蹤跡,卻隻看見她鳳眸似笑非笑。
看來上位早有對策了。
康良娣有孕,東宮上下張燈結彩。
又傳來捷報,康將軍生擒對方一大將,正乘勝追擊。
一時間,康良娣風頭無兩。
姜元朝的臉上卻不見多少喜色。
他瘦得厲害,原本合身的朝服如今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套著個衣架子。
康良娣越發得意。
今日要孔雀裘,明日要東珠冠。
誰若不遂她的意,便是一頓毒打。
她還將牛、馬二人遷去了最遠的偏房,又遣散了那些略有姿色的宮女。
東宮裡人人自危,連走路都要屏著呼吸。
姜元朝被鬧得不得安生,疲憊地靠在我膝頭。
「隻有你這兒,才有一方淨土。」
我撫上他的太陽穴,輕輕按壓。
「殿下日理萬機,也要注意身體。」
他閉著眼睛,呼吸逐漸濃重。
再睜眼時,已染上欲氲。
「難道...你便別無所求嗎?」
我避開他的視線。
「臣妾所求,不過四海升平,殿下順遂平安。」
他的呼吸漸漸沉了,溫熱的氣息拂過我耳畔。
「當真...別無所求了嗎?」
他指尖摩挲著我腕間,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散入風中。
「是有所求,卻不知來不來得及?」
他忽然將我打橫抱起,驚得我攥緊了他前襟。
「春兒。」
他喚我閨名時,喉結上下滾動,帶著久旱逢甘霖的顫意。
「以往是孤薄待了你,以後...我們來日方長。」
床幔輕紗如水垂落,掩住一室春光。
紅燭高燒,將我們的影子投在牆上,終於融作一處。
我卻想起那年南陵疫區,他隔著面紗誇我眼睛生得好看。
如今這雙眼終於盛滿他的倒影,卻再不是當初那個熬藥救人的小姑娘了...
晨起時,腰肢酸軟得幾乎直不起身。
胡嬤嬤捧著熱帕子進來,眼角笑紋都深了幾分。
「從今以後,娘娘便是真正的女主人了。」
東苑上下得了厚賞,一派喜氣。
聽說康良娣那邊摔碎了整套青玉茶具,又有好些下人遭殃。
她的小廚房單給開了灶,連請安都免了。
若有什麼事,也怪不到我身上。
姜元朝這些日子待我極好,仿佛要把對雲凰的虧欠都補償在我身上。
下朝回來總要先問我的起居,連批奏折都要挨著我坐。
這般的寵愛,惹得京城貴婦們豔羨不已。
連帶著李府的拜帖也幾倍。
太醫診出我有孕時,他高興得手都在發抖。
小心翼翼扶我坐下。
「等孩兒出世,爹爹就帶你去獵場騎馬。」
我撫著尚且平坦的小腹輕笑。
「若是女兒呢?」
他眼睛亮得出奇。
「孤的女兒,照樣騎馬射箭,巾幗不讓須眉。」
他在我額頭落下一吻,溫柔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愧疚。
「白崛一帶賊匪作亂,父皇命我徵剿,等回來,我便給孩兒起個響亮的名字。」
「好。」
臨要走,他又不放心地握著我的手。
「春兒,你是正妻,不論怎樣,誰都撼動不了你的位置。」
「來日你還要隨孤登高,俯瞰山河。」
我霎時紅了臉,輕捶了一下他。
「今日怎的這般油嘴滑舌。」
「等孤回來。」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我收起羞怯,扶著肚子冷笑。
胡嬤嬤憂心忡忡。
「主子這樣安排,
若那人再回來,分了你的寵...」
我不在意道。
「寵愛留給她們,我便是要用他心中的愧疚,穩穩站好。」
真正聰明的女人,從不會把心思浪費在爭寵上。
我要的,是日後母儀天下的地位。
是鳳冠上那顆最亮的東珠。
至於他心裡裝的是誰。
呵,那與我何幹?
13
金秋十月,姜元朝凱旋。
我與康良娣在宮門前一左一右。
還有三個月康良娣就要生了,她故意朝前站一步,扶著肚子斜睨。
「這裡風大,姐姐身體嬌貴,我替姐姐擋風。」
我笑著與她拉開距離。
「不必了,仔細風吹了妹妹,讓肚子裡的孩兒著涼。」
她今日穿了件紅色廣袖衫,
扶著頭上的鳳釵得意道。
「本宮肚子裡可是東宮長孫,往後可是要繼承天下的,這點風霜算什麼。」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臉色微變。
雙兒還想上前爭論,被我的眼神呵退,甚至心中祈禱她再多說幾句。
儀仗將至,一輛馬車緩緩駛來,康良娣已經迫不及待迎了上去。
姜元朝剛探出身子,便聽到康良娣嬌滴滴的聲音。
「殿下...」
下一刻,她的聲音便卡在了喉嚨裡。
隻因姜元朝身後拉著的,還有S而復生的雲凰!
康良娣的驚呼脫口而出。
「她怎麼還沒S?!」
姜元朝目光如刀,沉得快要S人。
「雲昭訓在安觀寺祈福為孤祈福,如今功德圓滿,怎麼,康良娣似乎很失望?」
康良娣支支吾吾,
姜元朝卻不給她再說的機會。
「康良娣身子重,來人,送她回去休息。」
康良娣被侍請了下去。
我佯裝微愣,才撫著肚子上前。
「妹妹受苦了。」
一年未見,她腕骨嶙峋,瘦了好些,脖頸間隱約可見青紫。
「血...好多血...」
雲凰忽然顫抖起來,從前傲氣鮮活的視線,如今空洞地泛起淚光。
我輕輕將她攬入懷中,擋住眾人的視線。
「殿下和妹妹周折勞頓,也該歇息了,不如讓臣妾先帶妹妹下去梳洗?」
姜元朝望著我隆起的腹部,眼中愧疚更甚。
「那就有勞愛妃了。」
廂房內,我將她耳邊的碎發順在耳後。
「怎麼這般瘦了。」
雲凰早已沒有從前的張揚明媚,
SS攥住我的手,捏得我發疼。
「好多血,S了好多人...」
我心疼地看著她恍惚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