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看著我,眼底漫上血色,像兩潭沸騰的朱砂。
「我逃了三次,第一次他打斷許昶的腿,第二次他S了白崛寨所有人。」
喉間溢出野獸般的嗚咽。
「第三次,他將我困在帳子裡,撕了我的衣服,讓我聽著許昶慘叫...」
「他割了許昶的頭,還將身子拿去喂狗。」
「他說,我要是再跑,就把我的腿打斷。」
心驀然緊縮。
以往的姜元朝多顯柔弱,未曾想還能狠毒至此!
我輕輕抱住她,如同抱住世間萬千被禁錮的靈魂。
「這便是我們女子的命,都逃不過移根易葉的命數。」
她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
「我不信命!」
「我要...S了他!
」
「噓!」我趕緊捂住她的嘴。
「這些混話以後休要再說!」
雲凰的眼神已經全然變得癲狂。
「S了他,我再自S就是了,絕不拖累你。」
「他是儲君,未來的天下之主,你S了他,整個東宮都要跟著陪葬。」
「我不管!」
「他一而再再而三騙我,我永遠不會原諒他。」
我嘆了口氣,語氣諄諄。
「世上的事情不是隻有生S才能了結,有些人活著,但生不如S,有些人S了,反倒解脫。」
經歷過起落,雲凰早已不復從前莽撞。
她看著我的眼睛。
「李宜春,你教教我,如何讓人生不如S。」
我再度執起她的手,放在我顯懷的肚子上。
「妹妹可知,
最毒的刀往往裹著蜜糖。」
「隻有自己手握權力,才能決定別人的生S,否則,就是莽夫一個。」
她看著我的肚子,恢復了幾分譏诮。
「像你這樣,靠肚子裡的種?」
我搖搖頭:「我隻能靠肚子,而你...能靠情愛。」
燭火映照著她半張消瘦的臉,忽明忽暗。
我知道,曾經莽撞的小姑娘,即將在今日種滿名為恨意的種子。
14
燭火搖曳,我正低頭繡著虎頭帽的金線胡須。
姜元朝不知何時立在門邊,竹葉青的袍角被夜露浸得發暗。
我早聞到熟悉的沉香,卻佯裝不知。
恍然抬頭時才發覺。
「殿下?」
針尖在指腹戳出個血珠,殷紅的血滴在虎目上,倒給威風凜凜的猛虎添了分煞氣。
他快步上前攥住我的手。
「怎麼不當心?」
「殿下怎麼這時候來了,可用飯了?雙兒,快傳膳。」
姜元朝摸索著虎頭帽上細密的針腳,忽而抬頭看我。
「你就沒什麼要問孤的嗎?」
我執起繡繃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適時流露出一絲黯然,又很快化作溫婉笑意。
「臣妾是您的妻,更是東宮的太子妃。比起兒女情長,我們都有更重的擔子要扛。」
他眼底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這正是他要的答案。
這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太子,終究也怕枕邊人的詰問。
他將虎頭帽舉到燈下細看,虎目在光影間炯炯有神。
「繡得真好,不像有些人,整日顯擺繡娘的手藝,張口閉口長子嫡孫。」
我抿唇淺笑:「殿下是說康良娣?
她性子率真,倒也嬌憨。」
「率真?」
姜元朝冷笑一聲:「她父親剛打了場勝仗,就敢暗示朝臣聯名請封北疆王!」
我適時露出驚詫之色。
這些消息早從父親密信中知曉,但此刻面上仍要裝作初聞。
他揉著眉心,疲憊地靠上軟枕。
「朝堂看起來一潭S水,實際早就暗流洶湧,也就在你這裡,還能找尋到一方安寧。」
我反手與他十指相扣。
「臣妾與殿下夫妻一體,榮辱與共。」
半晌,他疲憊地睜開眼,起身又要走。
「這些日子孤要去太極殿侍疾,東宮就拜託你照看了。」
我點頭應承。
「臣妾省得。」
姜元朝侍疾的第七日。
我正倚在榻上翻看醫書,
雙兒慌慌張張跑進來。
「主子,康良娣發動了。」
我匆忙趕到西苑,正聽見撕心裂肺的叫喊聲,竟然驚得腹中一痛。
胡嬤嬤趕忙扶住我。
「主子,產房血氣重,仔細氣傷了小殿下。」
我緩緩起身,推開她的手。
「若能被這點血腥氣衝傷,還怎麼做本宮的孩兒。」
產房內,早有三個穩婆在旁指揮,三四個宮女端著熱水進進出出。
最年長的穩婆抬頭,惶恐道。
「哎呦呦,加把勁呀康良娣,這才開了三指。」
撕心裂肺的聲音持續了大半夜,直到天亮康良娣還未生下孩子。
我早讓管家通知了姜元朝。
不多時海大伴遣人來告訴我,皇上病情時好時壞,姜元朝恐怕一時走不開。
「太子妃娘娘,
您可得做主呀,這孩子胎位有些不正,又太過康健,比平常胎兒大了好些...」
「本宮不想聽這些!」
我厲聲打斷,看著逐漸沒力氣的康良娣,提高聲音道。
「不能使她們母子平安,你們就都去陪葬。」
穩婆打了個激靈,又給康良娣嘴裡含了參片。
「使勁兒啊,已經看到頭了。」
窗外驚雷炸響,豆大的雨點砸在琉璃瓦上。
我俯身握住康良娣汗湿的手,鼓勵道。
「你不是想做太子妃嗎?隻要你平安產子,我會上書讓殿下成立東西二宮,從此你我平起平坐。」
「南海進貢的十二鳳尾珠冠,九百九十九顆南珠攢成,正中那顆夜明珠,能照得滿室生輝。」
「還有孔雀金線繡的百鳥朝鳳裙,走起路來流光溢彩。」
康良娣渙散的瞳孔微微聚攏。
「西域來的血玉镯子,戴在腕上,襯得肌膚如雪。」
「翡翠屏風、象Y雕的妝臺、珊瑚樹,到時候,都擺在妹妹的西宮裡。」
每說一樣,就感覺她掐著我的手緊一分。
窗外驚雷炸響,照得滿室慘白。
一夜沒說話的雲凰卻在此時突然噗嗤笑出聲。
「姐姐果真心善,前腳康將軍為國身S,後腳康良娣就能做西宮娘娘,用自家人的血鋪路,還真是讓我這個野丫頭羨慕。」
痛呼中的康良娣抓住喘息。
「你...你說什麼。」
雲凰嘖了一聲,聲音不鹹不淡道。
「呀,太子妃沒告訴你嗎,康將軍班師回朝的途中舊傷復發,回來的隻有棺椁嘍。」
「住嘴!」
我打斷雲凰。
「還不下去。
」
雲凰輕哼一聲,眼中止不住的得意。
「有些人想當鳳凰,可是總棋差一步,有些人想闲雲野鶴,可卻偏偏要富貴加身。」
「哈哈,氣S某些人咯。」
雲凰摻雜笑意的聲音漸漸遠去。
這邊康良娣已經開始嗚咽起來。
「父親...父親...」
穩婆急得直跺腳。
「頭已經快出來了,又卡住了,加把勁啊康良娣!」
又是一道驚雷,竟然下起豆大的白雨。
康良娣一聲慘叫,嬰兒的啼哭隨著驚雷一道響起。
「生了,生了!」
穩婆欣喜的聲音傳來,卻在下一刻大驚失色。
孩子的左腿,竟然隻有筷子那麼細,連腳掌也沒有。
竟然是個天殘!
15
康良娣生下天殘皇嗣的消息不脛而走。
再配合康將軍身S、陛下抱恙的消息。
人人私下都在傳,這個孩子乃瘟神下凡,不祥之身。
姜元朝回來時,先去了康良娣的院落安慰,還抱了抱那孩子。
短短半個月不見,他鬢邊竟然有了些灰暗。
可見在宮裡這些時日,調度安排有多熬人。
「孤竟然未曾想到,你竟然真有這份大度之心...」
這些日子他不在,東宮便是我做主。
我若想讓康良娣一屍兩命,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可我並沒有這樣做,甚至著眾人的面激勵,承諾讓她做西宮娘娘。
打從康將軍身S的消息傳來時,我便明白了皇後那日似笑非笑的眼神。
原來打那時起,康將軍便已成了案板上的S魚。
他精通兵法,
卻跋扈異常,早觸了陛下逆鱗。
留下康良娣的孩子,便是給康氏的稍許補償。
而我,從一開始便沒想害她,反正上位自會替姜元朝周全。
一個不祥的天殘皇嗣,毫無繼位的可能。
無非多養個人罷了。
我幽幽感嘆。
「是臣妾管教不周,才讓雲妹妹失了分寸。」
「不關你的事。」
「阿凰的性子便是如此,不肯饒人,再說...她說的也是事實。」
這便是情愛的好處了。
有了心裡那點旖旎,自然會給心上人找好借口。
姜元朝在東宮待了不到兩個時辰便又走了。
這一去,便是要分出勝負了。
我抬頭看看月光,淡淡吩咐。
「備好黃紙,去佛堂。」
深夜的佛堂,
燭火幽幽,西風穿堂而過,平添幾分涼意。
今日是康將軍的頭七。
我跪在蒲團上,一遍又一遍念著往生咒。
半晌,胡嬤嬤添了油燈。
「主子,您已經念了一個時辰了,到底顧及顧及肚子裡的小殿下。」
手中的佛珠不停,我淡淡開口道。
「本宮是為康將軍祈福,願他放下執念,早登極樂。」
胡嬤嬤嘆了口氣,旋即跪在一旁的蒲團上。
「阿彌陀佛,若非他要逼陛下封他為異姓王,又怎會惹了忌憚。」
我嘆了口氣。
「朝堂之事,並非三言兩語能說得清,康將軍縱然有錯,那也是保衛一方平安的大英雄。」
「到底是娘娘心善,若非您護著那康良娣,以皇後的手段,十個孩子她都保不住...」
「嬤嬤。
」我打斷道。
「這些話以後休要再提,本宮身為太子妃,便有護住她們的職責。」
「吩咐底下的人最近不要惹是生非,關於康將軍的事,以後不許吐露半分。」
屋外踢騰一聲,旋即傳來貓叫。
風中,似乎聽到有人跌跌撞撞跑了。
我和胡嬤嬤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16
出了月子,康良娣便主動過來請安。
她整個人瘦了一圈,卻更有股楚楚可憐的風頭。
雲凰坐在右首,嗆了她幾句,她也隻是弱弱地反駁。
絲毫沒有往日那般針鋒相對。
我捧起茶盞不再言語。
昔日的敵手恨上了同一個人,往後自會成為最堅固的同盟。
至於我,從一開始,便是執棋人。
來日登高,
她們便是我的左膀右臂。
是夜,鍾聲九下,天子崩。
我將東宮所有女眷拘在東苑,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
正午時分,難得出了太陽。
海大伴踏雪而來,見面就跪在了我腳下。
「娘娘,新帝命老奴接您入主鳳儀宮。」
我呼出一口氣,看向殿外滲入的日光,明晃晃打在我身上。
新帝仁厚,執意給先帝守喪三月,再行登基典禮。
臘月瑞雪,將京城覆蓋成一片銀色。
我順利誕下一名男嬰。
與此同時,父親被封為定安公的消息傳來。
我便知曉,李家在這次的事件中徹底站穩了隊。
姜元朝如今春風得意。
雲凰依舊粗獷愛騎馬,常能看見她一襲紅衣策馬而過,馬蹄踏碎落英,
像極了當年那個不諳世事的江湖女子。
隻是如今,她的馬鞭再不會驚擾宮人,反倒成了帝王眼中最鮮活的風景。
康良娣也不再跋扈,反而研究起了庖廚,殿內終日飄著藥膳香氣。
她現在溫柔小意,倒讓姜元朝多了幾分留戀,送來的參湯總會賞臉喝上一碗。
至於我,我隻需要維持現狀,繼續當我識大體的正妻,他自會給我該有的尊榮。
「朕曾經答應你,一起俯瞰天下。」
他朝我伸出手,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春兒,做朕的皇後,與朕一起受百官朝拜。」
登基那日,朝陽將雲海染成金紅。
我與姜元朝並肩立在漢白玉階上,明黃鳳袍上的金鳳在陽光下振翅欲飛。
禮炮聲中,百官山呼萬歲。
姜元朝在袖袍下握住我的手,
他掌心溫熱,側身低語。
可讓我心中顫動的,卻是恭敬跪在底下的朱紫公卿。
這滿頭的珠翠,滿身的綾羅,才是實實在在的榮光。
我反手與之十指相扣,仿若抓住了這世間最尊榮的玉信。
「起駕——」
太監的唱報聲中,我昂首走向鳳輦。
這世間最溫潤的茶,最耀眼的東珠,最華貴的綾羅。
從今往後,都該是我的掌中之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