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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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著她急得泛紅的鼻尖,忽然覺得好笑。


 


這姑娘怕是連御史臺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妹妹小聲些。」


 


我作勢往院牆外張望。


 


「仔細讓老匹夫們聽見,又要參殿下一本。」


 


雲凰頓時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慌忙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確認四下無人後,才松開手,壓低聲音威脅道。


 


「你、你要是不照辦,我就騎馬把你這兒踏平!」


 


05


 


我笑了一聲,不答話,轉身進了屋子。


 


「李宜春,你別跑!」


 


雲凰氣急敗壞地追進內室,聲音又提高了些。


 


「你這個沒人要的女人,盡會使詭計,許昶說的沒錯,京城的女人都是大王花,又壞又臭。」


 


我被她的語氣逗笑。


 


「許昶是誰?」


 


「許昶是我哥們,那可是白崛山上的大當家...」


 


說到一半,她瞬間反應過來,警惕地看著我。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摩挲著食指上的瑪瑙戒,好整以暇。


 


「原來是賊匪頭子啊。」


 


「你想怎麼樣!」


 


她聲音驟然提高,像隻被捏住後頸的貓兒。


 


「我警告你,別動什麼壞心思,不然我就把你這張漂亮的臉打成豬頭。」


 


我抬眸看她。


 


「你可知那些御史為何隻參殿下,不參你?」


 


她仰起頭,傲然道。


 


「當然是怕我一腳踩得他們魂歸西天。」


 


「錯。」


 


「因為你不過是個由頭。他們要的是殿下的錯處,至於這錯處是你還是旁人,

並無分別。」


 


「你本身,便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


 


「你放屁!」她聲音發顫,卻已失了底氣。


 


「放肆!」胡嬤嬤上前一步還想訓斥,被我的眼神勸退。


 


「雲姑娘,我知道你是至純至性之人,所以無意與你為難。你不拘灑脫,自由人間,卻忘了這裡是東宮。」


 


「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有人要替你周全,甚至是...獻出生命。」


 


「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並未胡說,你仔細想想,你打馬遊街時跟在你身後的小廝,還是同一個人嗎?」


 


她眼中逐漸出現震驚,踉跄後退。


 


我繼續道:「是因為,這些人都替你的狂悖付出了相應的代價。」


 


「殿下是儲君,一人之下,可你大概不知道,像殿下這樣的皇子,宮中還有好幾位。


 


「三皇子今年十四,卻已是遠近聞名的賢王,五皇子雖然年幼,生母卻是陛下新寵,這些人,可都虎視眈眈等著殿下的錯處呢。」


 


我點到為止,並不多說。


 


她不過是被姜元朝推著向前的木偶。


 


真正的博弈,從來都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是夜,快要安置時,姜元朝忽然來了。


 


他面如寒霜,劈頭便問。


 


「你跟阿凰說什麼了?」


 


我披衣起身,對上他情緒翻湧的眼。


 


「臣妾不過說了句實話,若有半句妄言,殿下盡管治臣妾的罪。」


 


他猛地攥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李宜春,別妄想猜測孤的心思。我與阿凰的事情不需要你來摻和,管好你自己。」


 


我靜靜望著他暴起青筋的手背,

忽然覺得可笑。


 


南安門到東院隔了三道宮牆,雲凰便是再猖狂,也從未將馬騎到外殿招搖。


 


縱馬是真,可這其中,未必沒有他姜元朝的手筆。


 


我抽回手,淡淡道。


 


「妾身乏了,殿下可要留宿?」


 


我這副不鹹不淡的做派,倒讓姜元朝說不出話。


 


廣袖一甩,急匆匆來,又匆匆走。


 


看著他拂袖而去的背影,我隻覺得諷刺。


 


這世上的情愛,越是張揚,越是虛妄。


 


姜元朝對雲凰的縱容,與其說是情深不渝,不如說是做給陛下看的一場戲。


 


那是天子和儲君的博弈。


 


我與雲凰,都隻是棋盤上的棋子。


 


落在何處,從來不是自己說了算。


 


06


 


雲凰頭一次來請安時,

在門檻外磨蹭了半盞茶的時間。


 


繡鞋尖在青磚上劃來劃去,扭捏著不肯進門。


 


我看著廳外糾結的身影,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


 


「外頭的人是誰?怎麼還不進來?」


 


她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個箭步竄進來。


 


「誰、誰不敢進了!我是來請安的,又不是來偷東西的..」


 


我擱下茶盞,目光從她亂蓬蓬的發髻掃到歪斜的腰帶。


 


這怕是連梳妝都顧不上,就被人催著來了。


 


「哦?」


 


「本宮倒是不知,誰家侍妾這個時辰才來請安。」


 


她耳根霎時紅了,卻還梗著脖子。


 


「我..我是怕你起遲了,好叫我空等。」


 


胡嬤嬤在一旁冷笑。


 


「我們娘娘可沒雲昭訓這麼清闲,每日不到卯時便要起身了。


 


我抬手示意,不經意問她。


 


「是誰提點你來請安的?」


 


我可不認為她有這麼高的覺悟。


 


雲凰看了眼身邊低眉順眼的丫鬟。


 


「是我自己,怎麼著,不歡迎我走好了!」


 


話畢,草草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這才注意到下首來請安的兩個奉儀,瞪圓眼睛道。


 


「你們是誰?」


 


兩位奉儀端莊起身,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


 


「婢妾牛奉儀。」


 


「婢妾馬奉儀。」


 


「你們...也是姜元朝的女人?」


 


牛、馬二人含羞點頭。


 


雲凰手裡的帕子快要被絞碎,一張俏臉青了又白。


 


「他明明說過...隻有我一個人...」


 


「咳咳。

」我虛掩住帕子咳了兩聲。


 


「殿下身為儲君,富有四海,又豈會唯你一人守身。」


 


牛、馬二人看著雲凰恍惚的臉,臉上閃過一絲快意。


 


「婢妾從十三歲就跟在殿下身邊,至今都七年了。」


 


「才說呢,殿下原先夜讀時,最喜婢妾就在旁邊紅袖添香。」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火上澆油。


 


繡鞋絆倒椅腿,在白玉方磚上發出刺耳聲響。


 


曾經盛滿傲氣的眼睛,此刻隻剩空洞。


 


倏然,她竟轉身跌跌撞撞跑了。


 


牛、馬二人忍不住笑出聲。


 


「就見不得她那輕狂樣。」


 


「就是就是。」


 


我放下茶杯,當啷一聲。


 


「今日之事,本宮不希望傳到殿下耳中,爾等可記住了。」


 


二人即刻噤若寒蟬。


 


散了之後,胡嬤嬤憂心忡忡湊過來。


 


「若是太子又來替她出頭,可怎麼是好。」


 


我捻著一縷發絲在指尖打轉。


 


「她不會告訴姜元朝的。」


 


一個毫無心計的傻女人。


 


看似被驕縱,實則每一步都落入那人精確的算計中。


 


讓她早些認清楚也好。


 


畢竟,這新人可馬上就要來了。


 


07


 


北疆戰報頻傳時,賜婚良娣的聖旨也下來了。


 


雲凰聽聞消息後,將寢殿內的玉玩珍馐砸了個稀巴爛。


 


任姜元朝關起門來怎麼哄,都不肯輕易罷休。


 


二人爭執起來,竟然把姜元朝臉上撓出道印子。


 


聽聞第二日上朝,姜元朝還特意抹了粉遮蓋,生怕第二日上朝時被發現端倪。


 


聽聞皇後可是費了好大的勁,才說動陛下將康元帥之女封為太子良娣。


 


這些年聖上有意抬商賈,扶寒門。


 


皇後頗為識大體,除卻塞了牛、馬二妾。


 


母家的女兒竟一個不用。


 


這份安分的心,倒換得了姜元朝太子之位的穩固。


 


康良娣入東宮前日,皇後將姜元朝叫去,關起門來好一頓訓斥。


 


都不用刻意打聽。


 


左不過是讓姜元朝給新來的康良娣一些體面。


 


人家那爹爹,現在可是為國效力呢。


 


大婚那日,康良娣一襲絳紅嫁衣從西門入府。


 


雖不及正妃儀制,可帝後賞賜的珊瑚樹、夜明珠,件件都是稀世珍品。


 


姜元朝板著臉行完禮,到底還是在皇後派來的嬤嬤注視下,踏入了新房。


 


第二日嬤嬤去檢查時,

果真見了一方染血的白帕子。


 


皇後身邊的嬤嬤喜不自勝,特意命人晾曬在最顯眼處。


 


請安的時辰還未到,雙兒匆匆來報,說雲凰收拾了包袱要出宮。


 


雙兒喝了口茶便繪聲繪色學起來。


 


姜元朝知道雲凰要走,急得提腿就要趕過去。


 


卻被一襲絳紅衣裙的康良娣攔住了。


 


康良娣聲音柔得像江南春雨,手卻牢牢攥著姜元朝的衣袖。


 


「殿下莫慌,雲妹妹沒有路引,能去哪兒呢?」


 


「您這般著急,反倒慣得她越不知輕重了,來日若闖出禍事,可怎麼好?」


 


姜元朝腳步一頓,半晌竟真的冷聲吩咐。


 


「去告訴雲凰,既入了東宮,生S都是天家的人。若再鬧,便送去冷宮思過。」


 


胡嬤嬤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康良娣好厲害的手段。


 


我輕笑一聲。


 


沉浸在權力中的後宅女子,言語便是機鋒。


 


姜元朝的兒女情長,在權勢面前,終究要退一射之地。


 


正說話間,下人來報,說康良娣來請安了。


 


花廳內,牛、馬二妾在座。


 


右側坐著個穿絳紅色繡雲紋的嬌俏女子。


 


康元帥身高八尺,雄武偉岸。


 


生出的女兒倒像一株精心栽培的芍藥。


 


康良娣見我來了,絲毫不生分,上前親昵地挽住我的手臂。


 


「早聽聞姐姐天姿國色,男人見了都忍不住酥倒,今日可算見到了。」


 


有趣。


 


這是在說我打扮這般豔麗,卻連太子的衣角都沒挨到嗎?


 


我不動聲色抽回胳膊,笑容不減。


 


「妹妹謬贊了,倒是妹妹這嗓音如黃鶯出谷。


 


——可惜長了張搬弄是非的嘴。


 


我順勢坐下,好整以暇看著她。


 


雙兒機靈地將蒲團放在我腳下。


 


她面色一僵,竟然愣住了。


 


她以為打聽到我逆來順受,不受寵愛。


 


可我容忍姜元朝,是因為他是我上峰。


 


不討好他,我鳳袍加身的美夢便實現不了。


 


你康良娣是個什麼東西,也敢拿我的喬?


 


一貫察言觀色的馬奉儀玩笑著提醒。


 


「康姐姐若再不請安,便讓婢妾來吧,娘娘隨意賞些身上的首飾,都是世間難得的珍品了。」


 


我放下茶杯,指著她笑道。


 


「真真是你會說話,原是惦記本宮身上的東西,看上哪樣盡管開口,本宮私庫裡多得是。」


 


馬奉儀笑道。


 


「娘娘心疼婢妾,是婢妾的福分,隻是無功不受祿,婢妾可不敢託大。」


 


我與馬奉儀一左一右,說得康良娣臉色越來越難看。


 


康良娣草草福了福身,卻非跪拜大禮。


 


「早聽聞姐姐家中殷實,今兒我可算見到了,姐姐既然慷慨,可容妹妹自己選一樣?」


 


「當然可以。」


 


「那...」她眼神一轉,笑容更深。


 


「我要這根鳳簪,如何?」


 


我臉色微變,她卻更加得意。


 


這鳳簪乃太子妃專屬,她一個良娣還敢肖想?


 


我緩緩取下鳳簪,放在手中把玩,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又重新簪回發間。


 


「妹妹年紀小,怕是不知道規矩。」


 


我扶了扶鬢角。


 


「這物件,可不是什麼人都戴得起的。


 


康良娣臉色由紅轉青,正要發作,卻聽屋外一聲怒號。


 


「那個叫什麼康盈盈的鳥人,給姑奶奶我出來!」


 


08


 


眾人望去,正看見雲凰站在廳外院落中央。


 


一手叉腰,一手攥著根馬鞭,正指著康良娣破口大罵。


 


「你這個長舌婦,敢不敢出來和姑奶奶過兩招!」


 


康良娣臉色霎時鐵青,絹帕掩唇道。


 


「姐姐治家當真寬厚,竟縱得下人這般放肆。」


 


我緩步踱至廊下,看著幾個侍女手忙腳亂地攔著雲凰。


 


她發髻松散,一個甩手就將兩個婢女掀翻在地。


 


領事慌忙跪地求饒。


 


「啟稟娘娘,雲昭訓非要闖進來,我等實在攔不下。」


 


我緩緩起身,搭在胡嬤嬤的手背上,不緊不慢道。


 


「康妹妹有所不知,殿下早有口諭,雲昭訓在東宮可來去自如。」


 


話音未落,雲凰已如離弦之箭衝了過來。


 


她身形矯健,一個箭步就蹿到康良娣跟前,照著心窩就是一拳。


 


「啊!」


 


康良娣慘叫一聲,踉跄著倒退數步。


 


精心描畫的芙蓉面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雲凰一個猛撲按倒在地。


 


雲凰騎在康良娣身上,左右開弓就是兩記耳光。


 


「叫你嘴賤!叫你嘴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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