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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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已過兩個時辰。


 


蕭泓離開承恩殿,正欲前往長樂宮探問情勢。


行至玄清門附近,卻見一道熟悉身影茕茕獨立。


 


聞鸫應是方離開長樂宮,神色尚還凝重。


 


蕭泓遠遠望了片刻,隻瞧她一動不動。


 


心頭那股不祥之感驟然加劇。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加快腳步,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奔至她面前。


 


「情況如何?」


 


在聞鸫回答的前一刻,蕭泓腦中已閃過數幅長樂公主衝她大發雷霆或是以尖酸言語諷刺的場面。


 


然而聞鸫眼睫微顫,緩緩抬眸。


 


眼中盛滿困惑與一種近乎荒謬的詭異。


 


「公主說……她忘了?」


 


9


 


謁見大長公主前,我設想過種種可能。


 


無非兩種結果:允或不允。


 


可我未曾料到,她竟選了第三種。


 


「我忘了。」


 


清冷的嗓音自高殿而落。


 


隻有輕飄飄三個字。


 


長樂公主斜倚在雕花椅上,既無半分疑惑,更無探究之意。


 


我瞬間明白,她並非真的忘記。


 


那是獨屬於上位者的傲慢。


 


那樁定我半生命運的婚約,於她隻是一時興起的隨口之言。


 


她懶得更改,更不屑負責。


 


她說忘了,世人卻記得,局中人更記得。


 


夜涼如水,我在王府池畔怔忡出神。


 


身後響起輕緩的腳步,蕭泓的聲音自身後落下:


 


「階級便是如此,上位者縱使任性妄為,下位者卻始終拿他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那語調裡,

竟透著一絲難掩的惆悵與自嘲。


 


他輕笑一聲,問:「對這世道失望了?」


 


我緩緩搖頭。


 


雖在意料之外,但這般困局也不是沒有想過。


 


我垂首望著池水,發自肺腑地喟嘆:


 


「臣女隻是覺得……


 


「權力,當真迷人啊。」


 


大長公主如是,宋璋亦如是。


 


憑一己心意,便可將我玩弄於股掌。


 


我為此憤怒、怨恨和不甘。


 


偏偏又忍不住心向往之。


 


事到如今,除了慨嘆一句有權真好,還能說什麼?


 


晚風拂過,周圍隻聽到樹葉婆娑作響。


 


蕭泓久久未語。


 


我揚首望去,竟撞見他愕然凝視的目光。


 


「王爺?」


 


一聲輕喚,

他方如夢初醒。


 


神色間掠過一絲不自在,沉默片刻,他笑道:


 


「聞鸫,別妥協。


 


「我很期待你。」


 


翌日,我造訪明華郡主府邸。


 


寒暄過後,我將宋璋所為和盤託出。


 


「真是不曾想到,此人用心竟如此險惡。」


 


明華秀眉緊蹙:「鸫娘需要我怎麼做?」


 


「不敢勞煩郡主大事。隻是憶及三年前的馬球會,長公主賜婚緣由,是因我與宋璋讓她想起自己與驸馬當年,所以我想,若向公主闡明宋璋與驸馬爺的不同,是否可動搖其心意?」


 


明華幼時曾養在長公主膝下,對早逝的驸馬應有所知。


 


不料,明華聞言竟詭異地笑了。


 


「鸫娘,你錯了。


 


「不是宋璋像驸馬,而是……你像驸馬。


 


我一愣。


 


她娓娓道來:「當年二人因馬球結緣,賽場上,驸馬便如你一般,寸步不讓,全力以赴。姑姑輸球後,轉頭求了皇祖父賜婚。


 


「但你知曉,我朝驸馬不得為官。滿腔抱負的他,終究困於公主府,壯志成空。」


 


明華嘆息,「姑姑欣賞他的寧折不屈,偏又想看他低頭。驸馬是聰明人,婚後不久,二人倒也……鹣鲽情深。」


 


室內驀然沉寂。


 


見我不語,明華輕聲道:「鸫娘,有時候,屈服,亦是為了不屈服。」


 


我咀嚼著她話中深意,無言苦笑,轉而聊起京中闲篇。


 


辭別之際,明華低語:「若鸫娘真能脫此困局,也算是萬幸。前日聽聞,宣陽侯府再請御醫診脈,世子妃腹中胎兒,九成為男。若是如此,縱使你嫁入侯府,

也當不得世子妃了。」


 


依我朝禮法,襲爵者亡故,當由其嫡子承嗣。


 


若無嫡子,再由兄弟繼之。


 


此前沈濯音一直傳言懷有女胎。


 


如今看來,宋璋的世子夢怕是要碎了。


 


之後,我懇請蕭泓再安排我面見長公主。


 


然而宮門緊閉,我隻能於殿外長跪求見。


 


或許兩個時辰,或許更久。


 


那沉重的宮門終於開啟。


 


甫見殿上人影,我伏地叩首:


 


「三年前臣女蒙殿下金口,賜婚於宣陽侯府二公子宋璋。然而此人狼子野心,竟以臣女擋刀,故意奪我性命,事後更無悔意!懇請殿下開恩,允臣女退此婚約!」


 


長樂公主面色恹恹,對我擾其清淨大為不悅。


 


「聞家丫頭,我以為你尚且懂些眼色,難道不清楚這樁婚事是對爾等的恩典嗎?


 


「殿下明鑑!若此恩典惠及臣女與宋璋二人,那他視婚約對象性命如草芥,豈不是藐視殿下權威?如此輕慢王權之輩,臣女此請,情理之中。」


 


「哼,牙尖嘴利。」


 


長樂公主以帕捂嘴咳了幾聲,復又道:「就算我允你退婚又能如何?宣陽侯府如日中天,你個小官之女得罪了他們還指望有活路?不如趁他對你尚有幾分情誼,溫言軟語,日後未必沒有舒心日子。」


 


我咬了咬唇。


 


「殿下當年,也是這樣規勸驸馬的嗎?」


 


話音一落,殿內空氣驟然凍結。


 


那S寂的沉默如同懸頂利刃,令人窒息。


 


實不相瞞,我怕極了。


 


雙膝戰慄不止,背襟也被冷汗浸透。


 


但我無路可退。


 


我深吸口氣,再度開口:


 


「或許在公主眼中,

卑微者合該匍匐於地。是以遇見那不肯俯首的倔強之人便如獲至寶,將其納入掌中,所求非他真心,不過是想親手折斷其傲骨,使其馴服。


 


「那麼於殿下而言,這不是婚姻,而是一場以他人一生為注的遊戲。」


 


「放肆!」


 


長樂公主勃然色變,卻詭異地並未喚人將我拖出。


 


「宋璋欲取臣女性命,因其視臣女為玩物。


 


「殿下折斷驸馬靈魂,又是視他為何物?」


 


我鬥膽抬頭,直視長樂公主憤怒的雙眼:


 


「驸馬英年早逝,鬱鬱而終,S前未曾留下隻言片語給您,這些年來,公主當真……不曾有悔嗎?」


 


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上方傳來一聲短促的嗤笑。


 


「聞鸫,你當真膽大包天,

竟敢如此誅心。」


 


她咬牙切齒,卻驀然輕嘆。


 


「這倔強……倒有幾分像玉安。」


 


長樂公主長籲一口氣,像是早就等待一位聽者般傾訴過往:


 


「當年馬球輸給玉安,我甚是不服。去求父皇將他點為驸馬,並非多愛他,不過是想看他不得不向我低頭罷了。


 


「可即使強扭成婚,凡有爭執,若非他之錯,他也絕不肯認。說來可笑,我那時用盡手段,他仍不肯服軟,便隻好以他家人性命相脅,他才終於對我低了頭。」


 


長樂公主望著遠方,眼中盛滿悵然。


 


「你問我是否有悔?當然有,我悔之莫及!」


 


她的聲音陡然尖銳,似帶痛楚:


 


「少時倨傲無知,竟以為隻要他認輸便是我贏。此後我予取予求,他百依百順,

以為他終於如我愛他般愛我,直到他彌留之際,所求竟仍是叫我莫傷害家人,我方才明白這些年他在我身側,是何等如履薄冰,身S之時,又是何等絕望……」


 


長樂公主蹣跚走下玉階,背對我道:


 


「三年前見你與宋璋,本宮恍惚如見當年。原以為你們或能走出我與玉安未能走通的結局……可惜,終究還是殊途同歸。」


 


她向宮女使了個眼色,便有人將我扶起。


 


那雙曾盛滿威儀的眼眸此刻含淚。


 


望向我時,似懷念,似悵然。


 


亦有一絲嘲弄。


 


「宋璋或許是我,但你卻不是玉安。


 


「我會向皇帝請旨,收回你與宣陽侯府的婚約,至於後果……你便自求多福吧。


 


她語意決絕,轉身欲行。


 


「殿下!」


 


我叫住她。


 


「曾有人告訴臣女,有時對現狀暫時屈服,是為守護心中永遠不屈的信念。」


 


我聲音微顫,卻無比清晰。


 


「臣女想,驸馬當年應非全然活在絕望之中……他或許一直在等,等殿下真正看懂他的心。」


 


明華說過,驸馬望向公主時,眼底的愛意做不得假。


 


他屈服的姿態下,藏著的或許是深沉的期待。


 


——期待公主有朝一日能夠醒悟,與他並肩而立,而非居高臨下。


 


長樂公主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背影僵硬了一瞬,卻沒有回頭,隨後緩緩消失在殿宇之後。


 


數日後,我在崇安王府接到聖旨:


 


宋聞兩家婚約即日作廢,

此後嫁娶各不相幹、再無瓜葛。


 


10


 


治理水患兩月餘,宋璋終得在沈濯音臨盆前趕回京城。


 


此番補救雖有波折,但總算有驚無險。


 


他原以為要同那位戶部的嶽丈費一番口舌,未料對方隻讓他籤署了一份借款文書,便爽快放行。


 


宋璋本意是不想籤的。


 


畢竟有些事留下痕跡,終有一日會成為隱患。


 


可他必須盡快回京,以治水功勳換取皇帝恩旨。


 


再者,黎州知府與亡兄有同僚之誼,聞洮又與自家有婚約之聯,區區一紙文書,想來無礙。


 


臨行那日,乾州百姓跪伏道旁,叩首謝恩。


 


就在他即將登車之際,一枚土塊破空飛來,不偏不倚砸在他的官袍上。


 


「壞蛋!貪官!」


 


童稚的怒罵自人群中炸響。


 


宋璋循聲望去,隻見一個清瘦婦人驚恐地捂住孩子的嘴。


 


他鼻腔裡溢出一聲極輕的冷哼,面上卻波瀾不驚,從容向送行官員揖別。


 


抵京當日,宋璋風塵僕僕回府。


 


還未歇上片刻,便換上朝服直奔宮城。


 


承恩殿內,年輕的皇帝細細翻閱他的述職奏報。


 


一邊聽他稟陳災情。


 


「宋卿才幹卓絕,僅兩月便平息乾州水患,更令民生復安,功不可沒。」


 


皇帝含笑問道:「說吧,宋卿想要何賞賜?」


 


宋璋心潮暗湧,面上卻故作躊躇,推辭再三後方道:


 


「自兄長仙逝,長嫂終日以淚洗面,鬱鬱寡歡。如今兄長期功將滿,長嫂尚在芳華,卻無意再嫁。隻憂心腹中孩兒,將來無父相伴……」


 


他頓了頓,

悄然抬眸窺探聖意:「是以,臣鬥膽欲效法先賢,繼娶長嫂,並將侄兒過繼膝下,以全人倫。」


 


殿內陡然陷入沉靜。


 


宋璋心頭一緊,急聲補充:「自然,長嫂居於平妻之位,絕非要毀棄與聞家婚約。」


 


「平妻啊……」


 


分明隻是一句呢喃,不知為何,宋璋卻聽出一絲嘲諷意味。


 


但未等他細想,皇帝已然換上笑容:「宋卿仁德厚義,朕豈有不準之理?」


 


說罷,他提筆濡墨,立時擬就一道聖旨。


 


宦官躬身將明黃卷軸呈至宋璋面前。


 


他強抑喜悅,未等細看便叩首謝恩。


 


然而,當聖旨展開,目光觸及「準沈濯音為其元配」的字樣時,宋璋渾身血液驟然凝固。


 


皇帝看出他的疑惑,笑著解釋:「宋卿此舉仁之至也,

豈能因娶平妻有違禮法便遭世人非議?


 


「何況,那聞家姑娘早已自請退婚。朕已將她打發給了朕那不著調的皇兄,絕不會再來糾纏於卿。宋卿既向來珍重沈氏,有了朕的旨意,隻管堂堂正正與嫂子恩愛便是!」


 


11


 


宋璋不知自己是如何踏出宮門,又是如何回到侯府的。


 


他失魂落魄,直奔聞府,卻隻吃了個閉門羹。


 


門房戰戰兢兢:「大小姐兩月前便被請去王府將養了。王爺念及救命之恩,特意吩咐留小姐多住些時日。」


 


宋璋如遭雷擊。


 


竟沒想到是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聞鸫能成功退婚,必是借了那崇安王的勢!


 


思及皇帝說的「打發」,宋璋心頭燃起一股酸火。


 


打發是何意?


 


是讓聞鸫做了側妃?

還是把她賜入王府做妾?


 


那明明是他的掌中之物,他的玩物!


 


憑什麼就這樣輕飄飄地落入他人之手?


 


滔天的妒火與不甘灼燒著理智。


 


宋璋不顧體面,用力敲起聞府大門。


 


聲稱若是不見聞洮便不肯罷休。


 


門房急得快哭了:「大人尚未歸京,夫人也回了老家!二公子您就是把門砸穿也見不著人啊!」


 


宋璋一怔。


 


聞洮查賬早該結束,怎會到現在還未回來?


 


他轉身疾奔回侯府,直闖沈濯音所在的院落。


 


丫鬟見了宋璋一臉警惕,可也不知宋璋今日為何這般惱怒,未等她進屋通報,便撞開她闖進臥房。


 


沈濯音正倚在床邊,為腹中孩兒繡制小衣。


 


忽聽房門轟響,她驚得手一抖,銀針就這樣刺破她的指尖。


 


劇痛未覺,她抬頭看清來人,臉色瞬間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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