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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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夠破碎,還不夠崩潰。


是因為愛得不夠深嗎?


 


想到這裡,宋璋心頭拂過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李知府一直在旁靜候。


 


忽見宋璋蹙眉,以為治水方略受阻。


 


半晌,他終於按捺不住。


 


出言試探:「不知朝廷此番撥下款項幾何?」


 


宋璋回神,報出一個數字。


 


「什麼?!這連當初修繕水壩所耗半數都不到啊!」


 


李知府如遭雷擊,失聲叫道。


 


「本官雖瞞報了三成傷亡,但災情之慘烈絕無半分虛言,陛下怎會——」


 


話未說完,忽對上宋璋冷肅的目光。


 


餘下的話生生卡在喉中。


 


S寂片刻,他悻悻開口:「城中堵水的沙袋皆已用罄,如今水勢兇猛,

沙土松散易潰,若再採買,唯有購入價昂數倍的黏土方能奏效。可這點賑銀,猶如杯水車薪,根本堵不住啊……」


 


「誰說堵不住?」


 


宋璋冷冽地看向他。


 


「不是還有人嗎?」


 


時值酷暑。


 


李知府卻覺一股寒氣自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嘴唇翕動,想說些什麼,又覺說什麼都是錯。


 


氣氛凝滯片刻,宋璋忽地輕笑。


 


「府臺大人不必驚慌,下官不過一句戲言。」


 


他神色恢復如常,語氣正經:「賑銀不足,自當設法籌措。此地距黎州不遠,向黎州知府暫借應急錢糧,想必不難吧?」


 


李知府面有難色。


 


「此法本官並非未曾想過,隻是上月朝廷剛遣戶部郎中前去黎州核查賬目,

此時頂風行事,恐有不妥……」


 


「無妨。」


 


宋璋擺擺手,語氣篤定:「那位戶部郎中是下官未來嶽丈,為人雖有些S板固執,但即便不看僧面,看在乾州萬千災民的面上,也必不會從中插手,大人隻管放心去借便是。」


 


末了,宋璋不忘補充:


 


「記著,要快。」


 


7


 


我在王府別院靜養一月,見到蕭泓的次數卻屈指可數。


 


那日離開聞府,我本想立刻詢問緣由。


 


比如他為何出手相助?


 


又為何說是父親之意?


 


然而下了馬車,蕭泓將我安置在一處幽靜院落,便再也不知蹤影。


 


侍從說,王爺大抵又去何處尋歡作樂了。


 


以其素來風評,如此說法不足為怪。


 


王府的日子平靜無波。


 


我的身體隨著大夫的調理逐漸好轉。


 


初時,我隻當蕭泓口中的名醫是搪塞羅氏的託詞。


 


不想他竟真請來一位先生為我診治。


 


說到底,他真的相信宋璋那套「舍身護駕」的說辭嗎?


 


是夜,月華如水。


 


我在院中踱步,心緒難平。


 


一個路過的侍女忽而在門前駐足,笑盈盈地朝我招手:


 


「聞姑娘,王爺回來了,此刻正在書房。你若有事尋他便快些去吧,當心天一亮人又不見了。」


 


再三謝過她,我匆匆趕往書房。


 


那院落燈火通明,蕭泓颀長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窗棂之上。


 


我驀然有些膽怯。


 


躊躇片刻,終是向侍衛通傳,踏入房中。


 


我步履輕悄,未等出聲請禮,目光已落在博古架後支頤小憩的蕭泓身上。


 


房內無人侍奉,房外亦是一片靜謐。


 


不久前蕭泓才經歷刺S,他所在之處理當戒備森嚴才是。


 


可侍衛竟如此輕易放我入內,而他本人更是毫不設防。


 


怎麼瞧,都覺得有些詭異。


 


一時間待也不是,走也不是。


 


猶豫片刻,最終鼓足勇氣上前,輕聲喚道:


 


「王爺?」


 


可回應我的,隻有他均勻悠長的呼吸聲。


 


此刻離他稍近,隻瞧燭影在他俊美無儔的臉上躍動。


 


蕭泓眉宇間難掩倦意,竟給那張慣常冶豔的面容平添了幾分神性。


 


我竟困惑:


 


此人當真去縱欲享樂了嗎?


 


蕭泓睡得極沉,饒是再無眼色也知不宜再擾。


 


我心下無奈,正要悄聲離開,待下次再尋機會。


 


倏地,一隻蚊蟲嗡嗡飛來,不知S活地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我幼時曾被這毒蚊叮咬過眼皮,翌日起床痛痒難當,腫脹程度一度令我懷疑它是馬蜂假扮的。


 


蕭泓身份尊貴,若明日頂著一鼻梁紅腫出門……


 


場面實不敢想。


 


於是我舉起手掌,試圖將其扼S。


 


猛然驚醒,若這一巴掌真落到蕭泓的臉上。


 


S的便不是蚊子而是我了。


 


「你若再不拍,本王可要親自撵它走了。」


 


正焦灼無措,一道慵懶含笑的嗓音驀然響起。


 


蕭泓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狹長鳳眸略有無奈地盯著我。


 


我慌忙福身:「臣女魯莽,驚擾王爺清夢,還望恕罪。」


 


「起來吧,眼睜睜看著這孽畜吸本王的血,

還有比這更罪過的嗎?」


 


蕭泓說著,啪地一聲打向鼻梁。


 


隨即取出方帕擦了擦手,眉宇間帶著幾分得意。


 


他抬眸,視線在我臉上逡巡片刻,嘆道:


 


「這李道明果真名不虛傳,才一月光景,你這氣色便大不相同,瞧著……似乎還豐腴了些?」


 


「李先生醫術通神,一眼洞悉臣女症結所在。更蒙王爺恩典,得以在此安心靜養,如今身子已全然康復,此等大恩,臣女實在無以為報……」


 


蕭泓抬手止住我的客套:「虛禮免了。這些日子你四處尋我,所為何事?」


 


忽地,他眸中掠過一絲了然。


 


補道:「先說好,本王知曉當日你並非為我擋刀,別指望我會還你人情。」


 


我心中早有猜測,

聞言並不驚訝,順勢問他:


 


「既如此,您以此為由為臣女解圍,更言是家父之意,莫非真是家父相託?可他遠在黎州,又如何得知我的處境?」


 


蕭泓提起案上玉壺,斟了兩盞清茶,將其中一盞推至我面前,不疾不徐道:


 


「那日賞花宴雖一片混亂,但本王目力尚可,恰好目睹宋二公子親手將你推至刀前。聞大人奉旨出遣黎州,本王當時亦在此地,為賣令尊一個人情,便好心告知此事。」


 


我心頭一緊,「父親他……怎麼說?」


 


「呵,說?」


 


蕭泓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畫面,唇角微揚。


 


「他那是罵!」


 


他繪聲繪色地描述起當日情形。


 


向來斯文的人足足痛罵宋璋兩個半時辰,其間夾雜著諸多晦澀難懂的方言,

以及有傷風化的市井粗口。


 


憶及當時聞大人那副狀若癲狂的模樣,蕭泓的嘴角越發壓制不住。


 


雖覺意外,但我似乎能想象到父親的樣子。


 


「不過,比起對宋璋的滔天怒火,聞大人更憂心的,是你。」


 


蕭泓收斂笑意,語氣十分認真。


 


「他稱自家長女,瞧著率直內斂,實則性情剛烈,主意極大,行事常出人意料。唯恐你醒來後不管不顧去找宋璋拼命,或是一時激憤,做出什麼無可挽回之事。」


 


聞言,一股酸澀驀然湧上喉間。


 


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想來,父親也不願得罪侯府……」


 


「他是怕你發現退婚無望,心灰意冷之下尋了短見!」


 


蕭泓厲聲打斷,神色異常嚴肅。


 


「事實也確如他所料,

宋璋找過你後,你不是險些就絕食自盡了嗎?」


 


我一怔,急道:「絕無此事!臣女隻是胃口不佳,是羅氏她——」


 


「當真未曾動過一絲念頭?」


 


蕭泓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不容置疑的口吻,讓我所有辯解都哽在喉間。


 


一時語塞,隻得心虛地垂下眼簾。


 


見我如此,蕭泓神色稍緩。


 


再開口,語氣已柔和許多:「本王理解你寧S不願再嫁宋璋之心,聞大人更是明若觀火。然此事難處在於,此乃天家賜婚,是以聞大人甘願放下身段,替我這個他昔日彈劾的王爺效力,也要求本王護你周全,助你脫困。」


 


蕭泓輕啜一口杯中溫茶,似有感慨:


 


「那般古板的老頑固,如今卻肯向本王低頭,應是十分在意你。」


 


我抿著唇,

強壓鼻尖酸澀。


 


生怕一開口淚水決堤。


 


蕭泓亦靜靜不語,耐心地等待我平復心緒後才說:


 


「你和宣陽侯府的婚約,即使本王想為你在御前陳情,歸根結底,仍需長樂姑母首肯。


 


「可惜本王與她不算和睦,加之她鳳體抱恙,脾氣也大,我能做的,便是設法讓你見她一面,至於能否說動她松口,便全看你自己了。」


 


言罷,他勾起一個促狹的笑。


 


「可別辜負本王的期待。」


 


8


 


夜色漸沉,聞鸫與他闲聊幾句後便行禮告退。


 


蕭泓立於窗邊,直至那道纖細身影徹底沒於回廊轉角,方才轉身,自木匣中取出一封密信。


 


書信寄自黎州,上詳陳當地官府多年謊報災情、大肆斂財的罪證。


 


蕭泓指節收緊。


 


這些年,

他表面退出朝堂,朝歡暮樂。


 


實則在暗中探查朝廷腐敗。


 


誠然,「驕奢淫逸的王爺實為帝王暗探」的戲碼略顯俗套。


 


但蕭泓確實憑此身份揪出了不少蠹蟲。


 


賞花宴上的刺客,乃黎州人士。


 


他潛伏王府多年,隻為刺S這「天下巨貪」,為當年S於災疫的親人報仇。


 


蕭泓順藤摸瓜,終在不久前查出黎州知府不僅貪墨成性,更與京中高官勾結甚深。


 


他假意赴黎州遊賞,觥籌交錯間套取情報。


 


卻得知,黎州當年災疫竟是人為所致。


 


幕後之人,正是病逝近一年的宣陽世子宋珏。


 


當年他與知府勾結,將染疫的邊陲蠻人屍首運入黎州,引發瘟疫。


 


之後不僅封鎖消息,將染疫百姓困於孤城自生自滅,更謊報災民名冊,

騙得朝廷巨額賑銀中飽私囊。


 


奈何此人行事滴水不漏,未留片紙證據。


 


相關人等亦在其S後或遠遁,或暴斃。


 


若說其中沒有宣陽侯的手筆,蕭泓絕對不信。


 


他眸色沉沉,將密信仔細收起。


 


恰在此時,廊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親衛周暘大喇喇推門而入,進門還忍不住回頭張望。


 


「奇了!方才聞姑娘進來時還愁雲慘霧,怎地這會兒出去就眉目舒展了?王爺您用了什麼靈丹妙藥,哄得人家姑娘這般開心?」


 


見其沒大沒小,蕭泓故意板起臉:「周暘,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趁本王小憩放人進來,若出了差池,陛下第一個拿你是問!」


 


「嗐,來的可是聞姑娘,她能對您做什麼呀?」


 


周暘渾不在意地聳肩,「再說了,人家眼巴巴尋了您好些天,

好不容易逮著您回府,屬下哪好意思攔?況且……您離開王府這些天,不也總念叨著聞姑娘近況嗎?」


 


聽著周暘連珠炮似的話,再加上那耐人尋味的神情,蕭泓頓感額角青筋直跳。


 


當初與聞郎中達成合作,蕭泓尚需再駐留黎州一段時日。


 


為知聞鸫安危,便遣周暘在聞府外暗中留意,定期修書稟報。


 


蕭泓本意隻求聞鸫安好,莫行險著。


 


豈料這小子如同痴漢,竟將聞鸫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皆事無巨細寫入信中。


 


【今日聞姑娘蘇醒,醒來時眉心微蹙,想來傷口作痛。】


 


【聞姑娘與宋二公子置氣,竟將昔日信物盡數丟棄。】


 


【聞姑娘與繼母爭執,怒懟後慘遭克扣膳食。】


 


起初,蕭泓對此等瑣碎毫無興致,

硬著頭皮閱過。


 


然時日一久,竟覺這日常小事別有意趣。


 


以至他常不自覺思忖:


 


那姑娘今日可有好好用膳?可曾想開一些?


 


回京後,他向皇帝力薦宋璋為治水人選。


 


若論全然為乾州百姓計,工部如聞郎中般的清廉官吏才是上選。


 


若由皇帝親擇,亦必選直臣。


 


然而乾州災情已如潰堤。


 


在蕭泓眼中,所能挽回之處實屬有限。


 


凡人性命,於權貴眼中不過蜉蝣蝼蟻。


 


蕭泓從不認同草菅人命,可懲奸之路,有些犧牲在所難免。


 


皇帝以仁治國,卻難挽此傾頹之勢。


 


蕭泓認定,為幼弟行此殘忍決斷,便是自己存在的意義。


 


於是他舉薦宋璋,決計要借本次水患抓住宣陽侯府確切把柄。


 


是以,他囑咐聞郎中,若乾州來借糧錢,務必不要插手。


 


隻需誘使對方留下借貸文書,他就能尋機徹查宣陽侯府。


 


成敗關鍵,就看聞郎中哄人的本事了。


 


臨行前,蕭泓格外壞心地逗弄那老古板:


 


「若此事不成,待宋璋凱旋與令愛完婚,聞宋兩家即成一體。日後若東窗事發,聞家可就萬劫難逃了,聞大人須得十二分上心啊。」


 


這話聽得老頭子渾身發冷,半晌才道:「王爺可是允諾老臣助小女退婚的!」


 


「嗯……但那也要看聞鸫姑娘是否努力嘛。」


 


蕭泓狡黠一笑:「萬一你父女二人雙雙失手,本王可真就愛莫能助了。」


 


幾日後,蕭泓依約而行。


 


入宮面聖時,他將聞鸫一同帶入宮闱。


 


行至長樂宮外,他再三叮囑:「姑母生性倨傲,如今病體不爽,更是性烈如火。待會兒無論她說什麼,切記謹言慎行,萬萬不可——」


 


他頓了頓,「拿東西砸她。」


 


聞鸫微微一怔,難得露出一絲嗔怪神色:「王爺放心,臣女還想長命百歲呢。」


 


蕭泓忍俊不禁,目送她隨引路太監步入深宮,自己則轉身往承恩殿而去。


 


他與皇帝詳述近日所獲,兼談些兄弟闲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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