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本能地想逃,可笨重的身子卻動彈不得。
「圭、圭之,孩子的事,我——」
「阿音,別害怕,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望著沈濯音煞白的臉,宋璋強壓下翻騰的戾氣,擠出一絲扭曲的柔和。
「圭之,我錯了……當初是那郎中騙我,我才以為是女孩兒,我真不是有意騙你的……」
沈濯音淚如雨下,顫抖地向後瑟縮。
宋珏去世後,她才發現自己有了遺腹子。
這於侯府本是大喜。
可當她發現宋璋——丈夫的弟弟,與自己甚為和睦的竹馬玩伴,似乎把這胎兒視為眼中釘時,她便再沒睡過安穩覺。
為穩住宋璋,她重金買通江湖神婆,
咬定腹中是女胎。
宋璋聽聞,雖未置可否,眉宇間卻分明松了口氣。
沈濯音本打算一直瞞到孩子降生。
哪知賞花宴受驚後,診脈御醫為討好宣陽侯,一口咬定是男胎且安然無恙。
彼時宋璋沉默不語,卻告假休沐。
寸步不離地陪伴她養病。
集會時她差點流產,亦是宋璋的手筆。
此刻宋璋步步逼近,語氣輕柔得毛骨悚然:
「沒關系了阿音,我已向皇帝請命,繼娶你為平妻,往後,這孩子便是我的骨肉了。」
沈濯音頓時面如S灰。
「可惜中間出了點差錯,鸫兒她退了婚,因此,你已是我的元配夫人了。
「別哭啊,高興點兒。我自小就想娶你,卻被大哥佔了先,如今兜兜轉轉,你還是我的妻。」
宋璋頓了頓,
聲音轉冷:「可是,你為何不聽我的話?」
他猛地衝過去扼住她的脖頸。
「我分明交代過,讓你日日傳喚聞鸫過府,好生看著她!」
丫鬟尖叫一聲,連滾帶爬逃了出去。
沈濯音S命去掰那收緊的手指,艱難吐字:「聞、聞姑娘……在王府養傷……我……如何……喚得……放……手……」
直到沈濯音臉色漲紫,宋璋終於松開了她。
宣陽侯聞訊趕來,見此情景勃然怒罵:
「孽障!你竟如此對待身懷六甲的長嫂!禽獸不如!」
宋璋置若罔聞,
將那道聖旨擲了過去。
「從今日起,阿音便是我的妻子了。」
他轉身,決絕踏出房門,再未回頭。
12
我在王府靜居近三月。
父親終於在月底風塵僕僕地回到京城。
當夜,他身著深色便服,悄然潛入崇安王府。
身後還跟著一位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
父親介紹,此人是黎州通判。
他曾親耳聽聞知府與宋珏密謀,如今願為人證,揭發宣陽侯府罪行。
我這才恍然蕭泓口中那份「人情」的分量。
蕭泓毫不吝嗇地誇他:「很能幹啊聞大人,如此一來,合你我搜羅之鐵證,連搜查都省了,直接將人打入大理寺嚴審!」
父親眉宇緊鎖,怒意難平:
「此等蠹蟲,行徑令人發指!
難道不知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道理嗎!」
蕭泓苦笑,眼中亦是沉痛。
此刻任何寬慰,都顯得蒼白。
當夜,宣陽侯府被如狼似虎的官兵團團圍住。
昔日煊赫門庭,霎時淪為階下囚籠。
宣陽侯及其黨羽,被粗暴地押上囚車。
可遍尋其中,唯獨不見那位曾唾手可得世子之位的二公子身影。
幾日後,我聽聞宣陽侯在獄中受了不少「關照」。
獄卒是黎州人士,得知多年前那場災疫出自他長子之手,下手便再無顧忌。
官兵更從侯府深宅地庫中,起獲無數與地方官吏勾結的密信、賬簿,以及堆積如山的不義之財。
沈濯音因抄家一事驚懼過度,當晚便小產。
沈家以此為由,上書為她求情。
終是保她免於發賣,
接回本家將養殘軀。
至於宋璋。
此人如同人間蒸發,蹤跡全無。
但總歸是出不了京城的。
我想,我好像知道他會去哪兒。
13
是夜,月光慘淡。
一條幽深小巷裡,宋璋步履踉跄。
他身著骯髒粗布衣衫,渾身遍布斑駁血汙。
這些日,他一直躲在一位瞎了眼的老妪家。
他隻對她編了些好話,那老妪便幫他躲過追兵。
直至日前她突然問他,是否就是那個被全城緝捕的侯府公子……
他別無選擇。
他不能S!
至少,不能S在這裡!
侯府被抄家那晚,他正為聞鸫之事在酒樓買醉澆愁。
驚聞噩耗後他發瘋般奔回,
卻隻目睹全家被囚車押走的最後一幕。
宋璋思考不及,如鼠逃竄。
後聽聞戶部的聞郎中因肅貪有功,擢升侍郎還榮獲厚賞。
他方才明白,自己當初是落入了此人的陷阱。
自己現今如此狼狽,全是拜聞家父女所賜。
宋璋順著暗巷繞至聞府後牆,輕輕一蹬便翻躍過去。
這聞府他來過幾趟,早對其地形駕輕就熟。
此刻他心中唯有一個念頭:復仇!
他要先潛入聞家幼女閨房,扼S那無辜稚子,再將屍身拋於聞洮榻前。
然後當著他的面,親手了結他那繼室夫人的性命。
待這老頭痛不欲生、哀嚎求饒之際,再一刀斬其頭顱,懸置門楣,讓每一個踏入聞府的人,第一眼便看到他那驚恐扭曲的S相。
至於聞鸫……
他要凌辱她。
這一定是讓一個女人最能感到絕望的方式。
縱使他伏誅,她也將背負著洗刷不掉的汙名苟活於世。
崇安王豈會要一個殘花敗柳?
天下男子誰不唾棄?
還有什麼,比她不得不為自己守寡而更使她生不如S?
宋璋雙目赤紅,抄著隱蔽小徑,疾步奔向後院。
詭異的是,今夜的聞府格外安靜。
沿途竟不見半個人影。
然而此刻他心中唯有重重怒火,無暇深究這反常的S寂。
他奔至後院,持刀推門。
隻聽咚的一聲,一股巨力猛然襲來。
宋璋立刻被數隻手掌SS按倒在地。
數道火光同時亮起,宋璋被刺得睜不開眼。
「我就知道你會來此尋仇。」
聞鸫冰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宋璋艱難扭頭,四周赫然圍滿了身著甲胄的官兵。
「聞鸫!你這毒婦!賤人!」
宋璋目眦欲裂,野獸般嘶吼:「是你們父女設下毒計害我!是你們將我逼至如此絕境!都是你們!」
此刻宋璋再無半分昔日貴公子的矜持,整張臉扭曲無比,仿佛食人惡鬼。
「宋璋,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若非你心術不正,行此骯髒齷齪之事,誰又能奈你何?」
聞鸫說著,將一塊玉丟到他面前。
——是他親手所雕,象徵恩寵的玉佩。
宋璋SS盯著那枚玉佩,嘶吼聲化為絕望的咆哮。
他已無法撼動冰冷的镣銬和即將面對的命運。
他不甘心!
像自己這樣的天之驕子,何以栽在他視若玩物的卑賤女子手中?
官兵拖著他,如拖S狗般經過她面前。
她微微俯身,視線漠然落在他狼狽的臉上。
「宋璋,橫亙在你面前的是什麼?
「既非陰謀,亦非王權。」
他聽見她冷笑:
「而是法理。」
番外
宣陽侯府一案,直至次年三月才落下帷幕。
此案牽扯甚廣,宣陽侯及其黨羽一律秋後斬首。
府中女眷盡數充奴。
餘下罪責稍輕者,則被流放至苦寒邊陲。
或為礦工,或為軍奴。
宋璋亦在流刑之列。
臨行前,他懇求再見聞家大小姐一面。
聞鸫沒同意,反是蕭泓前去送行。
「王爺韜光養晦之深,這些年來竟無人察覺。」
彼時的宋璋已枯如朽木,
眉宇間再無半分昔日的狷狂與倨傲。
蕭泓淡淡道:「不及令兄萬一。他心思缜密過甚,若非早登極樂,本王也難尋其破綻。」
言下之意,輕易入瓮的宋璋,實不堪為對手。
宋璋慘然一笑,從袖中拿出枚玉。
這是他之前送給聞鸫的那枚,被她丟棄後,他又拾了回來。
這些日在獄中,他借著粗糙石壁,日復一日打磨,終於將其稜角磨得渾圓溫潤。
「事已至此,我亦無顏見她,煩請王爺將這玉轉交於她,權當……留個念想。」
蕭泓接過,看也未看,揚手便將其拋入道旁冰冷的湖水中。
宋璋瞳孔驟縮,下意識撲去撈取,卻被镣銬絆倒,摔得下巴血流如注。
「宋璋,別裝了行嗎,還留個念想,你明明是想惡心她。
」
蕭泓鄙夷地睨視地上狼狽不堪之人:「真以為自己撿了條命?流刑之路艱苦漫長,你宣陽侯府得罪那麼多人,你以為自己路上會好過?」
聞言,宋璋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蕭泓譏诮道:「好好享受自己剩下的時光吧。」
……
直至押解隊伍消失在城門,坐在遠處茶棚的女子才放下手中茶杯。
正欲喚小二結賬,對面卻已施施然落座一人。
「小二,兩杯茶水,一碟木樨糕!」
「得嘞!」
蕭泓笑吟吟地看著聞鸫:「口是心非。既來了,還遮遮掩掩戴著這勞什子紗笠做什麼,是怕人認不出你?」
聞鸫輕哼一聲:「臣女不過是想親眼瞧瞧仇人的下場,又恐他自作多情,以為我餘情未了。
萬一這痴念撐著他苟活下去了怎麼辦?」
蕭泓啞然失笑。
自打宋璋伏法,聞鸫便離開了王府。
羅氏因不分裡外與宋璋聯合,被聞洮一氣之下勒令待在老家不許回京。
自此聞鸫在聞府的日子變得格外舒心。
起初,蕭泓忙於宣陽侯案千頭萬緒,無暇他顧。
直至某日嶺南貢荔送至府中,他下意識吩咐:「揀些上好的,給聞姑娘送去。」
話出口,才驚覺府中早已沒了她的身影。
因這件事,周暘那小子調侃了他小半個月。
蕭泓不經意間瞥向聞鸫,面紗下的少女稚氣已脫,不知何時出落得分外明豔。
像是許久未見,她絮絮傾訴近來瑣事煩惱。
蕭泓的思緒卻飄回了那個月夜池畔。
在聞鸫說「權利當真迷人」時,
蕭泓驀地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衝動。
他荒唐地想抱住她,置於冰涼的石桌上。
然後忘情地與她親吻。
此念一出,蕭泓隻想狠狠扇醒自己。
太變態、太無恥了!
明明此前待她,更多是如兄如父的照拂之情。
事後他問過聞鸫,為何會那樣說。
明明她已在權力下艱難反抗。
聞鸫解釋,有人手握權柄,卻敲骨吸髓,禍國殃民,這等行徑斷然可恨該S。
但也有人身負山河之重,卻能輕徭薄賦,解民倒懸。
她說:「正如一時之屈,可守不屈之志。臣女也知王爺佯裝昏聩,是為有朝一日,百姓不再負重而行。」
原來,一切她早有所覺。
茶棚裡,聞鸫仍在說著。
父親似被宋璋之事嚇怕了,
近來正緊鑼密鼓地物色招贅人選。
聞鸫當然不想,便毫不留情拒絕。
聞洮見她如此果斷,便追問:「難道鸫兒已有心儀的男子不成?」
彼時聞鸫腦中迅速閃過一張面孔。
但又覺奇怪。
她是很喜歡和蕭泓說話,主要在於他會認真傾聽,也會溫柔回答,並且親和友善平等視她。
但又好似與喜歡不同。
因為有時一想到他,心頭便隱隱作痛。
此刻見蕭泓出神地望著自己,聞鸫便將這一心事說了出來。
「王爺見多識廣,以為這是何故?」她求知若渴般發問。
春風拂過,蕭泓微微愣住。
他所選之路沒有盡頭,兇險未卜。
豈能……再將心愛之人牽扯進來。
蕭泓輕抿茶水,舌尖苦澀。
「許是……舊傷未愈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