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聽聞你將我送的翡翠頭面丟了?那明明是我找工匠重新打造,絕非舊物。想來你不肯消氣,是不願與人有相同之物。」
他的視線落在我因用力而泛白的指節上。
極耐心地,一根根掰開。
隨後,將一塊溫潤硬物塞入我的掌心。
「這是我親手雕琢的玉佩,世間僅此一枚,隻贈予你。」
宋璋好看的眉眼彎起,帶著施舍般的溫和:
「現在,可消氣了?」
他用指腹摩挲我的臉頰,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鸫兒,這是我第一次傷你,亦是最後一次。安心在府中待嫁,待我治水歸來,大哥期功一過,便立刻迎你過門。」
我僵立在他面前,無言以對,任他擺布。
半晌,才自嘲般低笑出聲。
「宋璋,
你其實隻把我當玩具吧?」
所以他明明更重視沈濯音,卻對我說喜歡。
所以,他才不在乎我的S活。
宋璋略作沉吟,認真想了想。
「是,又如何?」
4
羅氏以我傷勢未愈,需要靜養為由。
勒令我在父親回京前都不準離開聽竹苑。
她斷言,即便書信送達父親手中,父親亦會同她一般,絕不允我退婚。
原因無他。
宣陽侯府,我們得罪不起。
宋璋不日便動身乾州,走前特意託人傳話,要我務必保管好玉佩,否則他也不知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因這近乎威脅的告誡,那玉佩至今老老實實地躺在書案上。
玉珊見我終日愁眉深鎖,心中酸澀。
她強顏歡笑地勸慰:「姑娘且看開些,
好歹日後您是侯府世子妃,二公子還親手雕了玉佩來哄您,可見……他已經知錯了。」
知錯?
我苦笑一聲,視線落在那不算圓潤的白玉上:
「賠罪是假,恫嚇是真,不過是打個巴掌再塞顆甜棗,警告我莫要不識抬舉罷了。」
過去何嘗不是如此?
不論是我因他偏袒沈濯音而醋意橫生。
還是因他刻意奪我所愛而憤然爭執。
我不低頭,他便冷落疏遠。
待時過境遷,再攜禮而來,施以甜言蜜語。
偏偏我那時十分受用。
於是長久以來,我與宋璋雖龃龉不斷,但卻讓我產生自己還算「恣意」的錯覺。
竟忘了,我與他從不對等。
他從未對我說過一句抱歉。
不過是尚覺這玩物有趣,才不計較我的任性,才願在性致來時逗弄一二。
宋璋說,我掙扎無用,是因橫亙在我面前的是至高王權。
可王權既然如此威重,宋璋又為何視我如草芥,視我性命如無物?
這悖論如鲠在喉,叫我不得其解,食難下咽。
羅氏聽聞,以為我欲絕食相抗,竟帶人氣勢洶洶闖入聽竹苑,不由分說按住我強行灌食。
「聞鸫,當初是你非要出風頭才得了這門高攀的親事,如今又作出這副可憐相給誰看?」
羅氏冷言譏諷:「二公子已經纡尊向你示和,你便該識趣些,別得了天大的便宜還賣乖!」
心頭怒火翻湧,我毫不留情反唇相譏:
「夫人既這般豔羨,何不親自上陣替我嫁了?
「說來您也風韻猶存,
宋璋這等良人亦會好生待你的。」
羅氏一張臉霎時氣得青白交加。
她厲聲喝令身旁的嬤嬤:「大小姐口出惡言忤逆主母,給我掌嘴,讓她好好清醒清醒!」
老嬤嬤得令,挽起袖子便衝上前來。
玉珊驚叫著撲到我身前,卻被狠狠推搡在地。
「羅氏!」我盯著她,聲音淬冰。
「你既盼我嫁入侯府,便該知曉,我是要做世子妃的人。你確定,今日要在此得罪我嗎?」
掌風擦過臉頰,伴隨羅氏一聲尖利的「停」,那隻枯瘦的手懸在了半空。
她目光沉沉地盯著我,齒縫間擠出幾個「好」字。
「既然你胃口不佳,這段時日也不必再浪費糧食往聽竹苑送了。」
羅氏最後剜我一眼,鐵青著臉拂袖而去。
玉珊慌忙爬到我身邊,
淚如雨下:「姑娘別怕,老爺就快回來了!待他知曉夫人如此苛待您,定不會輕饒了她!」
我疲憊地撐起身子,心力交瘁。
父親雖素來固執嚴苛,但待我終究不薄。
若他知曉我當日受傷是宋璋故意為之,定會勃然大怒。
可正如羅氏所言,宣陽侯府權勢燻天,是聞家萬萬招惹不起的。
若盛怒過後,父親權衡利弊,最終也選擇站在羅氏那邊。
那我……
「什麼?崇安王親臨府上?!」
我正黯然消極,忽聽院中傳來羅氏近乎變調的驚呼。
緊接著,是小廝急促而清晰的通傳聲:
「回夫人,正是!
「王爺親口言明,是為感念大小姐當日在崇安王府舍身護駕,特來登門致謝!
」
5
說起崇安王蕭泓,我對他的印象隻有八個字:
紙醉金迷,耽於逸樂。
聽聞先帝在世時,最鍾愛的皇子便是他。
甚至曾有扶他繼位之意。
奈何這位王爺不務正業,隻知沉湎享樂。
先帝無奈,轉立惠王為儲。
惠王登基時年方十四,對這位兄長分外倚重。
新朝初立,朝局未穩。
兄弟二人同舟共濟,互為倚仗。
如今皇帝龍椅坐穩,崇安王便功成身退,繼續他尋歡作樂的日子。
許是輔佐幼弟時壓抑太久,這些年他窮奢極欲,放縱無度。
朝臣彈劾如雪片紛至沓來。
偏偏聖上念及手足之情,格外優容庇護。
如今天下無人不知崇安王乖僻跋扈、恣意妄為。
賞花宴上,我曾遙遙瞥見一眼。
其人姿容冶麗,威儀天成,直叫人不敢逼視。
臨去見禮前,羅氏疾言厲色地警告我:
「人家天潢貴胄,豈會真屈尊來探望你一個小姑娘?定是借機拉攏你父親,待會兒見了,休要多嘴多舌。」
我敷衍應下,心中卻另起盤算。
若阻我退婚的是王權。
那便以王權來破局好了。
既然崇安王認下我這份救駕之功,何不假戲真做,向他求一道退婚的恩旨。
出去後裝裝可憐吧。
我深吸一口氣,故作虛弱不堪,腳步虛浮地挪出屏風。
「臣女聞鸫,拜見——」
「哎呦喂!天可憐見!這孩子怎憔悴至此啊!」
未等禮畢,
蕭泓已誇張地驚呼出聲。
浮誇的口吻令在場眾人皆是一愣。
隻見他目光灼灼地將我上下打量,痛心疾首道:
「瞧瞧這小臉,白得跟宣紙似的!瞧瞧這手腕,細得跟柴火棒似的!再瞧瞧這嘴唇……嘖嘖,竟無半分血色!」
他作勢虛扶我行禮的手臂,轉向羅氏,語氣陡然一沉:「聞夫人,當真請了像樣的大夫來瞧過嗎?」
羅氏尚在震驚中未能回神,被點名才慌忙答道:
「請、請過了,隻是傷及肺腑,非朝夕可愈,隻需靜心將養——」
「什麼?將養?人都這樣了竟隻是在將養?!」
蕭泓怫然大喝:「一群庸碌無能的廢物!竟敢如此怠慢本王的救命恩人!」
他倏然轉向我,微微俯身,
目光直直探入我眼底。
「聞姑娘,本王莊子上恰有位江湖名醫做客,在你痊愈之前,不若移步本王府邸,好生調養些時日?」
說罷,他以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音極快補充:
「此乃聞大人之意。」
我心頭猛地一跳。
不等作答,羅氏已急惶開口:「王爺,此事萬萬不可!鸫娘待字閨中,若貿然移居王府恐惹人非議。況且她身子骨並沒瞧著那般孱弱,假以時日定能康復……鸫娘,你說是不是?」
她一邊將話頭拋給我,一邊投來凌厲的警告眼神。
說實話,我一頭霧水。
下意識向眼前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蕭泓隻是平靜地看著我,眼神似乎在說:隨你抉擇。
此人並非能全然信任。
但提到父親,
定有緣由。
反是我繼續禁足聞府,無異坐以待斃。
心念電轉,我微微福身,聲音細弱遊絲:
「王爺厚愛,臣女惶恐。
「但夫人所言極是,此事咳咳……恐累及王爺清名,況且臣女這身子咳咳咳……隻是瞧著唬人咳咳……即便不延醫問藥咳咳咳……也、也……」
話音未落,我已以帕掩唇劇烈嗆咳起來。
似有將五髒六腑都咳出胸腔之勢。
羅氏目瞪口呆。
方才在聽竹苑還牙尖嘴利與她針鋒相對之人,怎麼轉眼間就一副病入膏肓、行將就木的模樣?
她抿著唇要再解釋,但蕭泓卻不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痛心疾首地重重一嘆,懊惱之情溢於言表:
「唉!若非前些時日俗務纏身,聞姑娘如此大恩,便是搜盡天下名醫亦不為過。如今恩人竟被耽擱至此,若本王真聽姑娘所言袖手旁觀……」
他猛然抬眼,視線凌厲地掃向羅氏。
「莫說本王的顏面,便是整個天家,都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了!」
羅氏徹底傻了眼。
她什麼都沒說啊?
怎麼就突然戴上有辱天家的帽子了?
羅氏臉色蒼白,艱澀開口:「這……容妾身修書黎州請示老爺後再……」
我:「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羅氏:「……」
蕭泓以手扶額,
肩頭微顫。
幾息後恢復平靜,決然下令:「聞鸫姑娘病勢洶洶,刻不容緩。事不宜遲,即刻啟程回府!」
說罷,不容羅氏再有半字言語。
蕭泓虛攬過我肩膀,攜著我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待離開堂屋一段距離,他低笑贊許:
「姑娘演技不賴。」
我輕語承讓:
「不及王爺萬一。」
6
宋璋兼程七日,方才抵達乾州。
當地知府終日惶惶,早已盼望宋璋多時。
延水縣水壩於一月前決堤,淹沒下遊大片屋舍良田。
官府雖以泥沙竭力堵截,效果依然甚微。
因此縣中民怨沸騰,聯合群起圍堵衙署。
按說災情初起,理應速報朝廷。
禍根卻在於,
此壩去歲三月方斥巨資修繕。
朝廷撥下款項,其中一部分,被李知府為攀附權貴而挪用。
銀錢縮減,物料隻得以次充好。
原本指望至少能撐個兩三年,豈料短短一載便轟然潰決。
若僅延水一縣受災,李知府尚可勉強遮掩。
偏前幾日汛期暴雨,臨時堵口不堪重負,再次崩決。
洪流如猛獸出閘,下遊數縣慘遭吞噬,數百人頃刻殒命。
至此,李知府瞞無可瞞,隻得含糊言辭倉惶上報。
宋璋的到來,於他而言不啻天降救星。
畢竟當初他貪墨也要巴結的權貴,就是宣陽侯府啊。
李知府向宋璋詳述災情始末,越說心頭越是發虛。
相較之下,宋璋卻顯得異常沉靜。
但他此刻心中盤算的,
並非治水良策。
而是此役若成,他便能以此功勳,向陛下提出那個請求。
——既能讓他得償所願,又能將聞鸫推入深淵的請求。
念及此處,宋璋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幽光。
當年初遇聞鸫,他便覺此女桀骜難馴。
那雙眸子裡盛滿未經世事的無畏與堅韌,激起了他心底隱秘的摧毀欲望。
他想看她屈服,想看她驚懼。
想看她自尊碾碎,悲辛絕望。
是以,即便這婚約門第懸殊,他也欣然應允。
這些年他刻意偏袒沈濯音,除了真心看重,更是為了打磨聞鸫的稜角——隻要她肯低頭服軟,他便會如待沈濯音般待她。
偏她毫無眼色,在他面前從不低頭。
三年了,
一個不識抬舉又毫無長進的女人。
雖有趣味,卻也乏了。
於是那日賞花宴,他推她擋刀,除卻想護住沈濯音外,更隱隱藏著S心。
至少,S前讓他看看那絕望的神情吧?
隻可惜,那一刻她臉上更多的是驚愕,而非他期待的崩潰。
不過好在她命大。
否則他也無緣在聞府見到她被現實與階級狠狠碾過時,那渾身僵硬的狼狽。
「快些學會聽話吧,聞鸫。」
他真想親口告訴她。
那日的表現雖取悅了他,卻仍未臻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