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寧寧先做做準備活動。」
我揉了揉女兒柔軟的發頂，「就像上次舞蹈課老師教的那樣，記得嗎？」
看著她乖乖擺出小天鵝般的拉伸姿勢。
我快步走向走廊轉角，撥通了陳婧的電話。
「陳姐，電視臺的人來不了了，說是新城路那邊發生了重大交通事故，人手和設備都被調走了……」
電話那頭陳婧的聲音驟然拔高：「什麼？這麼巧就……」
後頸突然襲來一陣劇痛。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根急速揮來的棒球棍。
醒來時，後腦的鈍痛伴隨著濃重的橡膠味。
手腕被粗糙的跳繩SS捆綁，嘴巴裡也塞進破抹布。
器材室的鐵門透進一線微光，
隱約傳來運動會的廣播聲：
「本次運動會圓滿落幕！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我們收到了來自 58 位家長的聯名表揚信，現在，讓我們以ŧū́₊熱烈的掌聲有請關伊老師速到主席臺和我們分享下教育感言。」
歡呼聲中，我聽見關伊刻意放柔的嗓音通過擴音器傳來。
「首先要感謝各位家長的信任與支持……我的『差生進步交換日』之所以能夠成功，正是因為打破了傳統教育的桎梏！」
我咬緊牙關，手腕在粗糙的跳繩上磨出血痕。
就在這一刻，器材室的門鎖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嶽琬，你在裡面嗎？」
「嶽姨，你在不在裡面呀？」
我拼命用腳跟撞擊身旁的運動器材，制造出動靜。
鐵門終於被撞開的瞬間，
刺目的陽光傾瀉而入。
陳婧手裡舉著的消防斧還在閃著寒光。
我顧不得手腕的傷口，起身衝出器材室。
「我的教育理念是讓優秀資源流動起來……」
關伊的演講漸入高潮，「這才是真正的教育公平！」
我撥開攢動的人群。
本該在事故現場的「教育觀察」攝制組。
此刻正殷勤地為關伊調整打光板。
就連出差在外的丈夫許樺。
也站在臺側望著關伊，眼神溫柔。
我的胸口瞬間燃起一團怒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但下一秒，母性的本能讓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寧寧的身影。
等我來到主席臺後方的大樹下時，眼前的畫面讓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6
寧寧像隻受傷的小獸般蜷縮在角落裡。
手裡緊緊地抱著她最喜歡的小熊玩偶。
運動服上也沾滿了操場的塵土。
好幾個女生將她團團圍住。
為首的女孩趾高氣揚地揪住寧寧的小辮子用力一拽。
她胸前的金佛在陽光下刺眼地晃著。
那是本該戴在我女兒脖子上的護身金佛。
「告狀精，把你媽媽叫來啊！」
關月亮的手指戳在寧寧額頭上，留下個月牙形的紅印。
「這次怎麼沒人給你撐腰了？」
我的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在都在沸騰。
「住手！！」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我已經一把攥住關月亮的手腕。
力道大得讓那根戳在寧寧額頭的手指被迫松開。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這位同學……你脖子上戴的，是不是該物歸原主了？」
關月亮突然爆發出尖銳的哭喊：「大人欺負小孩啦！」
她順勢往地上一坐，故意在塵土裡打滾，運動服頓時沾滿汙漬。
整個操場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
正在給關伊拍攝的攝像師下意識調轉鏡頭。
卻在看清是我時猛地僵住。
他慌亂地用手掌捂住鏡頭，扭頭看向許樺。
「許、許編導……這……畫面我們後期會剪掉的。」
許樺的喉結劇烈滾動。
斟酌了幾秒後，他冷靜開口：
「不需要，有矛盾才有新聞熱度，
觀眾最愛看這種……真實衝突。」
「記得推進特寫，特別是小孩的反應。」
攝像師默不作聲地翻了個白眼。
關伊踩著高跟鞋衝下臺時。
我已經摘下關月亮脖頸上的那尊金佛。
陽光下，佛身背面的刻字清晰可見——寧寧長命百歲。
那是我的媽媽在臨終前用顫抖的手一筆一劃刻下的祝福。
「還給她！」
關伊揚手就朝我臉上扇來一記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操場上炸開，我臉頰火辣辣地疼。
「那是關月亮同學憑本事得的進步禮物，你憑什麼搶走！」
我愣了一秒，隨即反手狠狠甩了回去。
這一巴掌用盡全身力氣。
「啪——」
關伊被打得踉跄著後退幾步。
「憑本事？」我冷笑，「是憑你當班主任的權力吧？」
寧寧見我被欺負，勇敢地從人群中衝出來。
小小的身子用盡全力推了關伊一把。
「不許你欺負我媽媽！」
寧寧張開雙臂擋在我面前。
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像極了炸毛護主的小貓咪。
關伊惱羞成怒地爬起來，精心打理的頭發散亂不堪。
她揚起手就要朝寧寧臉上扇去。
許樺突然厲聲喝道：「停止錄制！馬上！」
攝影師緩緩移開鏡頭，面無表情地開口：
「好的，許編。
」
攝影師手指在設備上輕點兩下。
但他隨即按下另一個按鈕，鏡頭重新亮起錄制指示燈。
他將鏡頭推近，給了許樺扭曲的面部一個特寫。
7
就在關伊的巴掌即將落下的一瞬間。
陳婧一個箭步上前，精準扣住她的手腕。
「啪——」
程修筠將寧寧護在身後。
隨手將黑色垃圾袋甩在關伊腳邊。
袋口崩開，寧寧被換走的物件哗啦散落一地。
殘缺的文具、破損的玩具在紅色塑膠跑道上滾落。
像是一場畸形的頒獎禮。
「關老師？」
陳婧一把扯下關伊胸前的工作牌。
金屬夾子崩飛時在她脖子上劃出紅痕。
陳婧突然提高音量，
確保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見。
「拿學生的私人物品當獎品？您這師德標兵的臉皮，當真是厚啊！」
現場哗然。
「關老師，我家孩子不是說是您自掏腰包準備的禮物嗎？」
「對啊，昊昊跟我說，那盒巧克力是關老師特意為他買的獎品……」
茉莉爸爸突然蹲下身，抓住女兒的肩膀。
「茉莉！告訴爸爸，你脖子上這個美羊羊吊墜，到底是從哪來的？！」
小茉莉被嚇得一哆嗦，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是、是關老師說……說隻要我考試進步，就可以挑一個同學的禮物……」
「你挑的誰的？」茉莉爸爸的聲音氣得發顫。
「寧、寧寧的……」茉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關老師說……說寧寧的東西多，分給大家沒關系……」
茉莉爸爸的手劇烈發抖。
周圍家長的議論聲已經變成了憤怒的聲浪。
攝像機紅燈瘋狂閃爍，將關伊煞白的臉色拍得清清楚楚。
關伊突然挺直腰板，故作鎮定地整理凌亂的衣服。
「各位家長請冷靜，這都是為了激發孩子們的學習積極性！」
話音未落。
晨晨爸爸怒吼著衝上前。
「放屁！我兒子今天敢搶同學的東西，改明兒他就敢去搶銀行，等警察給他戴手銬的時候，是不是也可以說一句『都是關老師允許的』？」
關伊還在強詞奪理。
「這位家長請注意言辭！這完全是兩碼事！我們『進步交換』的本意是培養孩子們的……是培養分享精神的教育活動，
不信你們問問自己的孩子，他們都很樂在其中啊！」
「放你媽的狗屁！」
「我兒子昨晚做噩夢都在哭，說怕自己的奧特曼手表明天就被『交換』走！」
他猛地掏出手機，將手機高高舉起。
視頻裡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通過揚聲器炸響在整個操場。
「爸爸，我、我把奧特曼手表藏衣櫃最裡面了，明天不帶到學校去的話，應該就不會被換走了吧！」
「不要！別拿我的球鞋！那是我攢了半年零花錢買的……求求你們……」
抽泣聲幾乎蓋過說話聲。
「嗚嗚嗚，爸爸，關老師說，不配合的同學，都、都是自私鬼……晨晨不想像寧寧一樣被同學叫自私鬼。」
晨晨爸爸的聲音比擴音器還震耳。
手機屏幕幾乎懟到關伊臉上。
「關老師，這就是你他媽說的樂在其中？！」
全場S寂。
隻有攝像機運轉的細微嗡鳴，和幾個孩子突然爆發的抽泣聲。
8
關伊眼看討伐她的聲音越來越大。
她無助地看向許樺，精心描繪的眼線被淚水暈染成兩道可笑的汙痕。
許樺突然衝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算了，別再鬧了。」
他壓低的聲音裡帶著威脅，「就說這些獎品是你主動提供的，別把事情鬧大！」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力道大得讓他踉跄後退。
蹲下身捂住寧寧耳朵的瞬間。
我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抖。
「許樺。」
我的聲音壓得極低，
「被欺負的，是你的親女兒！你摸摸自己心口問問，這事能算了嗎？」
寧寧突然掙脫我的手走到許樺面前。
她舉起那個掉了一隻胳膊的小熊玩偶。
「爸爸……這是您前幾年出差給我買的……」
小熊肚子上還有四個大字——「寧寧寶貝」。
針腳歪歪扭扭，是許樺親手繡上去的。
寧寧突然松開手，那個殘破的小熊玩偶「啪」地掉在地上。
「這是我從前喜歡的玩偶，但是現在，我不想要了。」
許樺像是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
他伸手想摸寧寧的頭，卻被她躲開。
寧寧撲到我懷裡，哽咽著開口：「媽媽，寧寧不想要爸爸了，就讓他給別人當表爸爸去吧。
」
我輕輕拍著她顫抖的背脊。
「寧寧不要……」我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那媽媽也不要了。」
「媽媽，我想回家。」
寧寧趴在我的肩頭，小小的身體在我懷裡哭得發燙。
「好，媽媽帶寧寧回家。」
我抱起寧寧，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許樺突然撲過來想拉住我的衣角：「琬琬！寧寧鬧小孩子脾氣，你一個大人也跟著鬧，像什麼話？」
我側身躲開他的觸碰。
「許編，你還是先想想怎麼跟教育局解釋，你和關老師的『教育創新』吧！」
陳婧牽著程修筠的手大步走來。
經過許樺時突然駐足。
她對著空氣狠狠「tui」了一口：「tui！S渣男！
」
聲音亮得全場都聽得見。
程修筠挺直了腰板跟在陳婧身後。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媽媽這種「沒素質」的舉動，竟然如此大快人心。
9
我站在陳婧家的陽臺上，離婚協議書被夜風吹得哗啦作響。
電話那頭許樺的聲音帶著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