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琬琬,我知道錯了,你帶著寧寧回來吧!」
「家裡空蕩蕩的,我忙到現在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你回來好不好?」
「我保證,好好對你和寧寧,寧寧被換走的那些東西,我通通給她買新的,不止,十倍!百倍的賠給寧寧!」
我望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冷笑一聲。
「許樺,寧寧今晚睡前告訴我,她在前幾天就看到你了。」
「在商場的娃娃機前,你抱著關月亮,給她夾她想要的娃娃。」
「寧寧問我,為什麼爸爸寧願陪別人的小孩玩,也不陪自己的寧寧。」
電話那頭S一般的寂靜。
良久,傳來一聲壓抑的嗚咽,像極了當年寧寧出生時,他在產房外發出的那聲哭嚎。
「琬琬,你相信我,我是有苦衷的,我的直屬上司是關的……」
「許樺。
」
我平靜地打斷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離婚協議書上的財產分割。
「給彼此留最後一點體面,也給寧寧一個不必為錢發愁的童Ţũ⁽年,行麼?」
不遠處兒童房裡,突然傳來寧寧和程修筠清脆的笑聲。
「寧寧,你看這個機械玩具,它的關節可以 360 度旋轉,還能變換身形,它比小熊玩偶酷多了,對不對!」
「嗯嗯,酷斃了!」
我握著電話的手指突然松了松。
「許樺,聽見了嗎?」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刀。
「寧寧已經找到她的新玩具了,她不再需要你的小熊玩偶了。」
電話那頭傳來酒杯砸碎的脆響。
「琬琬,你把電話給寧寧,我要親口問她,我不信她真的不要我這個爸爸了!」
程修筠拉著寧寧的手出現在陽臺門口。
小姑娘手裡舉著閃閃發光的機械玩具,映得她眼底星光璀璨。
她看到我時,突然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是事件發生以來,我第一次看見她這樣毫無陰霾的笑。
「媽媽,我好厲害哦!我獨自組裝了一個機械戰士!」
「寧寧真棒!」
我揉了揉寧寧的腦袋,對著電話那頭說。
「五歲的寧寧或許會因為失去小熊玩偶而哭一整夜,但七歲的寧寧,已經學會組裝機械戰士了。」
「許樺,寧寧不再需要你了,我也是。」
「琬琬……你隻是在說氣話對不對??」
在許樺支離破碎的嗚咽聲中,我幹脆利落地按下結束鍵。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響。
「宵夜來咯!
」
陳婧踢掉高跟鞋,手裡晃著兩袋紅豔豔的小龍蝦,麻辣鮮香瞬間盈滿客廳。
「特意讓老板加了雙倍辣。」
她眨眨眼,「麻辣小龍蝦,專治各種不開心!」
「來,寧寧,阿姨給買了你最愛的草莓味冰淇淋。」
「喏,臭小子,你最嫌棄的榴蓮味冰淇淋,別挑食,全吃完嗷。」
10
運動會現場的鬧劇被強行壓了下來。
經過精心剪輯的採訪視頻還是在網上瘋傳。
鏡頭裡的關伊妝容精致。
「這套『進步激勵法』的核心,是培養孩子們的分享精神,看到成績不好的學生們重拾學習熱情,就是我最大的欣慰。」
視頻下方的評論區一片叫好:
【這才是真正的教育創新!現在孩子就是太自私了!
】
【建議關老師全國巡教,我希望我家孩子也有這麼負責的老師!】
【那個寧寧的學生家長也太不懂事了,一點奉獻精神都沒有。】
就在網絡上一片贊譽聲中。
一個名為「教育真相」的賬號突然發布了一段未剪輯視頻。
視頻中,小茉莉被爸爸嚴厲訓斥的畫面清晰可見。
晨晨爸爸怒懟關伊的聲音更是字字扎心。
「關老師,這就是你他媽說的樂在其中?!」
視頻最後。
一個虛擬形象緩緩開口。
「關伊,某某電視臺臺長的親侄女。」
「本次『師德標兵』評選,共收到 58 封家長聯名推薦信,其中 54 封由關臺長秘書代筆。」
輿論瞬間反轉。
【臥槽,天龍人下凡體驗生活是吧?
】
【我說怎麼評論區全是誇贊的,原來是水軍下場了。】
【是的,我在那條視頻底下發布了一條反駁這個教育方法的評論,轉眼就被刪除,還被封禁了。】
【我說你們這些天龍人能不能離我們這些普通人遠一點!】
【……】
關伊的認證微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清空了所有內容。
而某臺的最新動態下,已經擠滿了要求徹查臺長的留言。
我正要關掉手機,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微信彈出一條新消息。
許樺的名字赫然在目:「我同意了。」
我關掉手機。
轉頭看向正在擺弄機械玩具的寧寧,輕聲開口:
「寧寧,媽媽的領導想調媽媽去國外工作。」
寧寧猛地抬起頭,
眼睛亮晶晶的。
「哇,媽媽又要升職了嗎?」
我蹲下身,輕輕拂開她額前的碎發。
「是啊,去一個能看到極光的城市,就像媽媽給你講過的童話一樣,整片天空都會飄著綠色的絲帶。」
寧寧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圓圓的。
「真的嗎?」她的小手緊緊攥住我的衣角,聲音因興奮而微微發顫。
「哇,飄在天空的絲帶嗎?寧寧好期待啊!」
機場的登機口前。
陳婧紅著眼眶緊緊抱住我,力道大得讓我有些喘不過氣。
「記得每周視頻!」她聲音悶在我肩頭,「要是敢失聯,我連夜打飛的過去揍你。」
我笑著點頭。
餘光瞥見程修筠正單膝跪地。
他小心翼翼地為寧寧戴上針腳不勻的粉色帽子和圍巾。
圍巾尾端還掛著兩個不成比例的手套。
一隻勉強能包住寧寧的小手,另一隻卻大得誇張。
「這小子。」
陳婧抹著眼角,聲音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找了個編織教程,熬了三個通宵,上次月考要是這麼拼命,年級前十早拿下了。」
程修筠低著頭。
心情遠不如寧寧來得高漲。
「那邊……風大,你要好好保暖,出門千萬記得戴上我給你織的圍巾和手套。」
他頓了頓,耳根泛紅:「我這次織得不好,我以後每個月都會織一套新的。」
寧寧踮起腳,張開雙臂抱了抱他。
「我很喜歡哦,修筠哥哥也要保暖,等我和媽媽到了那邊,給你寄特產喲!」
登機廣播響起。
我拉著寧寧的手往登機口走去。
程修筠突然衝著登機廊橋大喊。
稚嫩的聲音在機場空曠的大廳裡回蕩。
「寧寧,換走你的文具盒,我……其實是故意的,我隻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寧寧扯了扯我的手,仰頭問我:「媽媽,修筠哥哥在說什麼呢?太吵了,我沒聽清呢!」
我皮笑肉不笑:「他說,他是故意換走你的文具盒。」
寧寧的眼睛瞬間瞪得圓圓的。
「哼,我不給他寄特產了!」
陳婧扶額嘆氣。
她怎麼會有這麼幼稚的兒子啊!
11
多年以後,當航班降落在首都機場時。
我挽著外籍男友 Andreas的臂彎。
身旁的寧寧已經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陳婧依然像當年那樣。
在接機口給了我最熱烈的擁抱。
回去的路上,陳婧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裡衝我眨眨眼。
「還記得關伊嗎?她那位前臺長叔叔為了平息眾怒,連夜把關伊發配去偏遠山區支教,結果攝制組前腳剛走,她後腳就包了輛黑車跑路。」
「你們猜猜她跑了嗎?」
陳婧故意留著懸念。
「妹走~」
Andreas操著一副不太標準的普通話開口。
陳婧開口調侃:「哎呦我去!你這老外還會說中文呢!」
「你才是老外,我嫁給中國女人就是中國姑爺,我要去北京,做偉大的朝陽群眾。」
寧寧哭笑不得。
自從她開玩笑和他說朝陽群眾是最優秀的吃瓜人類後。
他便心心念念著要去北京,
做最正宗的吃瓜群眾。
陳婧憋著笑。
「牛逼,朝陽群眾,你的中文是和我們家嶽琬學的嗎?」
Andreas得意地眨眨藍眼睛,掏出手機晃了晃:「短劇!短劇裡都是這麼演的。」
後視鏡裡。
陳婧朝我豎起大拇指:「這老外……呃不是,這朝陽群眾,地道!」
「自學成才,自學成才。ṭṻ₃」我笑著道。
陳婧打了把方向盤,車子拐上高速,「對了我說到哪兒?」
副駕坐著的程修筠開口提醒:「電視臺。」
陳婧接著說:
「對,電視臺,電視臺怕關伊跑了,幹脆派了個攝制組常駐,搞了個十年教育跟拍計劃。」
「你是不知道電視臺多損!專門派了六個機位 24 小時盯梢,
美其名曰『記錄真實支教生活』。」
「結果開拍第三天,關伊把學生送她的山貨偷偷掛闲魚賣,快遞員上門取件的時候,關伊正對著鏡頭聲情並茂:『我最重視培養孩子們的感恩之心……』」
「攝像師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給了特寫,那山貨的包裝袋裡歪歪扭扭地寫著『感謝關老師教我們認字、做人』。」
「那場面尷尬得哦,我坐在電視機前都得摳出三室一廳!」
Andreas突然字正腔圓地插話:「這就叫翻車現場!」
程修筠程修筠從副駕半轉過身,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教育工作者涉嫌倒賣學生心意禮物,網友辣評,不如把節目名改為『天龍教師變形記』,到年末再頒個『德藝雙缺』的獎狀給她。」
「對對對,我在網上收藏了一堆關伊的翻車實錄,
等到家我給你看。ťṻₛ」
12
周末的商場人潮湧動。
我們一行人有說有笑地走向餐廳。
就在轉角處,我突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許樺正弓著背與幾位投資人模樣的男士交談。
西裝革履卻掩不住他眼角的皺紋和兩鬢的斑白。
當許樺的目光與我相匯的一瞬間。
他手中的咖啡杯猛地一晃,褐色液體傾倒在文件上。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紙巾擦拭,可紙張上的字跡已經暈染成一片模糊的汙漬。
投資人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扣。
「既然重要文件都沒了,我想沒必要繼續談下去了。」
離開前,他故意提高音量:「對了許導,以後這種項目就別找我了,你這些垃圾創意……對我來說純屬浪費時間。
」
許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投資人走後。
許樺呆立在原地,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不遠處的一行人。
那個男人站在他的前妻身旁,铂金色的發絲在商場燈光下熠熠生輝。
歲月似乎格外眷顧他的前妻。
她笑起來時多了幾分成熟的韻味,舉手投足間盡是自信從容。
許樺低頭看了看自己西裝上暈開的咖啡漬,又摸了摸斑白的兩鬢。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
他為了求得妻女的原諒。
頂著事業受挫的壓力揭露了臺長和關伊的勾當。
可他依舊沒能挽回。
嶽琬牽著寧寧頭也不回地離去。
「呵。」
許樺自嘲一笑。
現在的自己連站在她影子裡的資格都沒有了。
後悔嗎?
當然有。
如果當初做得再隱秘些。
或許現在的他還是風光無限的許導,而不是這個被行業唾棄的——
過街老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