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每進步一名，就能和班上任意同學交換禮物。
被選中交換禮物的一方不允許拒絕，否則就是破壞班級團結。
義務小發卡交換美羊羊聯名款吊墜。
半截快用完的橡皮擦換走全套水彩筆。
幾分錢的塑料袋強行換走了女兒的護身金佛。
我捧在手裡富養的女兒。
竟成了差生們輪流收割的「禮物提款機」。
1
我女兒最近幾天肉眼可見地蔫了。
每天放學回家時，小臉皺得像被揉過的作業紙。
就連她平日裡最愛吃的雞翅擺在面前，也提不起半點興趣。
筷子在碗裡撥弄兩下，米飯沒少一粒，人已經縮進房間裡。
我察覺到不對。
當即決定和女兒談談心。
我端著溫熱的牛奶在女兒房門前，扣響門板。
「寧寧？媽媽給你熱了牛奶，請問我現在可以進來嗎？」
門內傳來窸窣的動靜。
寧寧的聲音悶悶的。
「媽媽，我今天不想喝牛奶。」
壞了。
我篤定女兒心裡有事。
「那……」我輕輕抵住門板，聲音放得更軟。
「媽媽今天被工作欺負了，能借我們的寧寧小樹洞說說話嗎？」
房門突然漏出一條縫。
暖黃的燈光裡探出寧寧紅著眼眶的小臉。
「誰欺負媽媽了？我去幫您打他！」
我滿臉欣慰。
輕輕攏住寧寧的小手，跟著她進了房間。
寧寧把毛茸茸的小熊玩偶摟在胸前。
我在她床邊地毯上盤腿坐下，視線正好與她垂落的睫毛齊平。
「寶貝…」
我伸手輕輕梳理小熊耳朵上的絨毛，「能不能跟媽媽說說，是誰讓我們家小太陽最近都不發光啦？」
寧寧一聲不吭地。
把整張臉都埋進了小熊柔軟的肚皮裡。
我抬起手，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她散落的碎發。
「寧寧是不是在學校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就像……就像上次被搶走媽媽新給你買的蠟筆那樣？」
寧寧終於從小熊肚皮裡抬起臉來。
毛茸茸的爪子都被她捏得變了形。
我輕輕握住寧寧捏著玩偶的小手。
「媽媽小時候啊，
也總愛抱著小熊說悄悄話，因為小熊最會保守秘密了，對不對？」
停頓片刻，我湊近她耳邊：「不過現在媽媽發現，把秘密說出來，心裡會輕松很多哦~」
寧寧的眼淚突然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砸在小熊玩偶上。
她抽噎著抓緊我的衣角：「媽媽……如果我告訴你……班上的同學和老師會不會覺得……覺得我是愛告狀的討厭鬼啊？」
2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怒火在胸腔裡翻騰。
卻硬生生把聲音壓成最輕柔的語調。
「寧寧是媽媽的寶貝女兒，寧寧跟媽媽說心裡話怎麼會是告狀呢？」
我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蛋上的淚痕，「你看小熊都急哭了，它也想聽寧寧說呢。
」
寧寧的睫毛顫了顫，突然「哇」地撲進我懷裡。
「媽媽，我們班新來的班主任關老師搞了個『差生進步交換日』，就是有進步的同學可以換走同學的東西。」
「昨天，小茉莉用發卡換走了幹媽送我的美羊羊吊墜。」
她打了個哭嗝，「今天……今天王晨晨又用一個橡皮擦換走了媽媽買的全套水彩筆……我說不想換，老師就說我破壞班級團結……還，還罰我抄課文。」
寧寧起身，走到書桌旁邊，從書包底層摸出個皺巴巴的塑料袋。
塑料袋裡倒出來的東西讓我的心狠狠一揪。
斷成半截的鉛筆。
一枚水鑽掉得七零八落的蝴蝶發卡。
用ṱù₃得隻剩指甲蓋大小的髒兮兮的橡皮……
我的目光落在那幾張明顯是從舊筆記本上撕下來的貼紙上，
胸口突然堵得發疼。
這哪是禮物？
這分明是我的女兒這幾天被硬生生剐蹭的自尊心。
寧寧捏著塑料袋，癟著嘴說：「關月亮同學說這個塑料袋是『限量版』，還用它換走了外婆送給我的小金佛。」
我後知後覺地看向女兒空蕩蕩的脖頸。
那尊金佛是我媽臨終前特意去寺廟三跪九叩求來保佑寧寧平安順遂的。
竟被人用一個劣質塑料袋就給換走了！
我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壓下心頭的憤怒。
「寧寧，老師當時在場嗎？」
寧寧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床單上。
她慢慢攤開小手，掌心還留著幾道深深的指甲印。
Ṫū₉「媽媽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外婆送我的小金佛……」
寧寧抽抽噎噎地說著：「我當時拼命抓著小金佛……可是關老師就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
」
「她說，關月亮同學進步最大，就該戴這個！許喻寧這麼不懂事，難怪成績退步。」
寧寧的身體劇烈顫抖著：「我、我抬頭看關老師……她瞪著我……就像動畫片裡的怪獸，她還說、還說愛告狀的小孩會讓全班級的小朋友討厭！」
我趕緊拍著寧寧單薄的背脊，這才發現她的校服後背都汗湿了。
像隻受驚的雛鳥，每一根骨頭都在打顫。
「沒事了，沒事了。」
我輕ẗùₘ吻著她汗湿的額發，「寧寧，媽媽在呢，別怕，媽媽一定會打倒欺負寧寧的大壞蛋。」
3
哄睡寧寧後。
我輕輕帶上她的房門。
盯著手機屏幕的藍光，胃裡一陣翻騰。
家長群裡正熱火朝天：
【晨晨媽媽】：「關老師太破費啦！我們家那個皮猴今兒個一回來就顯擺新得的水彩筆，說是關老師獎勵的進步禮物呢（愛心）（愛心）」
【茉莉爸爸】：「關老師教育有方啊！小茉莉抱著那個美羊羊掛墜不撒手，睡覺都要攥著，說是關老師特意為她挑的禮物（大拇指）」
【昊昊奶奶】：「關老師真是菩薩心腸！我家樂樂捧回來一盒進口巧克力，說是進步獎勵，孩子長這麼大還沒吃過這麼金貴的東西呢！（合十）」
【耀祖媽媽】：「感謝關老師用心良苦！昊昊今天背回來一套精裝繪本，激動得小臉通紅。這種激勵方式太有效了，孩子現在學習勁頭可足啦！（太陽）」
【關伊（一年四班班主任）】連續發了好幾條消息。
「看到孩子們的進步就是我最大的欣慰呢！
」
「其實呀，這種『進步激勵』最關鍵的是培養孩子們的分享精神（握手）。」
「現在獨生子女都太自我了，我就想著通過物品流轉的方法讓他們懂得『贈人玫瑰，手有餘香』的道理（玫瑰）」
【晨晨媽媽】：「關老師太棒了，今年市裡的『師德標兵』評選，我一定會發動親戚給您投票！」
【茉莉爸爸】：「（感動）您這樣有創新精神的老師，就該評為特級教師！（禮花）（禮花）」
【昊昊奶奶】：「教育局領導來調研的時候，我們家長一定聯名推薦您！（強）（強）」
【耀祖媽媽】：「對對對，到時候我們這些家長聯名寫封表揚信，讓電視臺來採訪報道下您的先進經驗！」
每一條彈出的感謝消息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扎進我的神經。
那些被家長們交口稱贊的關老師準備的「獎勵」，
都是寧寧的。
我編輯了一條消息。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按下發送鍵的瞬間。
門鈴突然尖銳地響起。
從顯示屏裡，我看到了隔壁單元的陳婧女士正揪著她兒子程修筠的衣領站在門口。
一開門。
我還未說話。
陳婧就狠狠踹向程修筠的膝蓋窩。
程修筠「撲通」一聲砸在我家玄關的大理石地面上。
陳婧把手裡皺巴巴的禮品袋往我懷裡塞。
「嶽女士，我特意押著我家這個不懂事的羊毛怪來給您賠罪。」
我還未及反應。
程修筠捧著個文具盒遞到我面前。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寧寧被換走的玉桂狗橡皮、卡通尺子套裝和那支她最愛的七彩熒光筆。
「阿姨，對不起，
我不該強行換走寧寧的東西。」
陳婧開口解釋。
「我晚上檢查作業時，發現這小子書桌上多了個粉得要命的文具盒。」
「這些明顯țũ₎是小姑娘的東西，他還嘴硬說是關老師給的獎勵。」
「結果我一瞪眼，這小子就現原形了，什麼狗屁進步交換日！拿別人家孩子的心頭好當獎品，這關老師也配當老師？！」
4
我踮著腳尖走進寧寧的房間。
從她的書桌上拿出那個皺巴巴的塑料袋。
在客廳暖黃色的燈光下。
我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攤開在茶幾上。
掉鑽的發卡、斷裂的鉛筆頭、皺巴巴的貼紙、髒兮兮的橡皮碎塊……
每一件都像在無聲地控訴。
陳婧的臉色由紅轉青。
「這群……這群小畜……這群羊毛怪，還有那個姓關的……」
「嶽女士，這事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在教育局有熟人，家長群也能召集人，你說怎麼做，我全力配合。」
我盯著茶幾上那些被交換來的殘破物件。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
「周三是學校的秋季運動會。」
我抬頭看向陳女士，聲音堅定。
「我等會兒打電話給寧寧她爸，讓他邀請他們臺《教育觀察》欄目組的同事來做專題報道。」
「我要當著全校家長的面，問問這位關老師——誰給她的權力拿學生私人物品做進步獎勵？？！」
「對，就該這麼治她！
」
陳婧抬起手，本想重重拍向茶幾的。
可轉念一想，寧寧已經睡下了。
她隻好拐了個彎給了程修筠一個爆慄。
「程修筠，閉好你的小嘴巴，要是敢走漏風聲，老娘要你好看！」
少年疼得直縮脖子，連連點頭。
「對了。」
陳婧湊近時帶過一陣香水味。
她壓低聲音說：「這是最新款的紐扣攝像機，讓寧寧別在頭發上。」
她的指尖輕輕一按，發卡上的草莓裝飾立刻閃過微弱的紅光。
「不僅能拍清黑板上的字，連關老師臉上的痦子都逃不過，還能實時傳輸，正好記錄那關老師的惡行。」
我想起寧寧懷裡那個還沾著淚漬的小熊玩偶。
我將發卡推回去。
「在討回公道前，
我不會再讓寧寧踏進那個教室半步。」
陳婧悻悻地收回發卡。
她突然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往程修筠頭上別。
「哎呀，我們家筠筠頭發這麼軟，戴這個肯定好看！」
程修筠條件反射般往後一躲。
他的耳尖瞬間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護住自己的短發。
「我是男生！」
「知道知道～」陳婧撇撇嘴，卻還是不S心地晃著發卡，「去年萬聖節你不也戴過粉色兔耳朵……」
「那不一樣！」
程修筠求救似的望向我。
湿漉漉的眼神活像隻被強行套上花衣裳的大型犬。
「嶽姨~」
我沒忍住笑，輕咳了一聲。
「陳姐，別為難孩子了。」
「一點都不為難！
我做夢都想要一個女兒。」
她轉向兒子，眼神陡然銳利，「程修筠，你不想幫寧寧討回公道了？」
程修筠身體一僵。
半晌，他深吸一口氣，視S如歸般接過那枚草莓發卡。
5
運動會當天。
我正給寧寧系紅領巾，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嫂子，實在對不住！」
制片小張的聲音透著焦灼。
「新城路發生了重大交通事故，臺裡臨時安排我們去現場拍攝……人力和設備都被調走了。」
「沒事，你們先忙你們的。」
我微微走神。
當真這麼巧？
紅領巾在我手裡被打了個歪歪的結。
「媽媽？」
寧寧輕輕拽我衣角，
仰起的小臉上，睫毛投下的陰影像兩把顫抖的小扇子。
「我們還參加運動會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