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難道，他在說謊？
「我說謊了。」張磊說。
張磊從小父母離婚，都不想要他，但是卻從沒有在錢上虧待過他。這樣的學生，想要憑自覺好好學習，真的太難了。
上初二的時候，張磊爸爸被騙了，媽媽跟人跑了。張磊爸爸跑回來對張磊說：「你好好學習吧，不要像爸爸一樣，不會讀書，被人欺負。」
張磊一遍遍看著那份欺騙了他爸爸的合同，像天書一樣看不懂。但那一刻他懂了，他不好好學習不行了。
但是，光下決心可沒用。他的基礎實在太差，落下了太多。
張磊去問老師問題，老師一看到那麼簡單的問題，眼睛一瞥：「你上課聽什麼了？」
他也不好意思去問同學，像他這樣的人，突然開始好好學習，是一件很丟人的事，真的是會被人嘲笑的。
那段時間，
他總是去問英語老師問題，就被人嘲笑了。為了挽回面子，張磊便偷了英語老師的手機，宣稱這才是他的目的。
畢竟，他是一個差學生，這才是他該做的事。
在那之後，他就成了老師們最不歡迎的人，沒有人相信他真想學習。
直到林初靜發現了他。
林初靜會發現他不懂的到底是哪個知識點，會從最基礎的知識點給他講。
林初靜教他，什麼時候去找老師問問題，要怎麼問，老師會有耐心給你一步一步講。
在林初靜的幫助下，張磊的成績突飛猛進。但是林初靜卻讓張磊不要謝自己，去感謝老師，這樣會給老師成就感，老師會更願意輔導他。
張磊很感激林初靜，卻不知道該怎麼報答她。
得知林初靜的爸爸S了，媽媽是兇手，張磊把自己攢下的零花錢都給了林初靜。
「你放心讀書，我初中畢業了就去打工，我供你上大學！」
這是我聽過的初中小男生，能說出來的最浪漫的話了。
但是林初靜拒絕了張磊，她隻希望張磊幫自己一個忙。
「對許老師說，我偷卷子。」
張磊不明白林初靜為什麼要讓自己這麼做，但是林初靜讓張磊做什麼，張磊從來不敢不答應。
他圓滿完成了任務，但是在那之後林初靜就不理他了。
張磊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很快，林初靜因為偷卷子被抓。
他這才知道，他毀了林初靜。
「當時我應該拒絕林初靜的。她可能隻是因為壓力太大了，或者隻是在試探我吧。」
張磊很後悔。
「許老師，你能幫我和校長說，她沒有偷試卷嗎？
你能撤回她的處分嗎？」
我搖了搖頭，現在還說這些有什麼用。
「她不是因為你告狀才被處分的，她真的偷試卷被抓了。」
張磊著急地撓著頭：「我不懂，我不懂，她什麼都會，她成績那麼好，她為什麼要偷卷子？」
送走張磊，我也陷入了沉思。
一個學生是不是天才，老師真的不是僅憑考試成績來判斷的。她日常生活中的言行舉止，上課時和老師的互動，做題時與眾不同的思路，都能看出蛛絲馬跡。
甚至不需要考試，開學第一天，和這些學生打個照面，那些天才學生身上的光芒就會徹底吸引你的視線，讓你心情大好。
感謝上蒼，賜給你一個好學生。
林初靜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在她初中三年的前兩年半裡，她是一個天衣無縫、毫無S角的好學生。
然而就是在她爸爸去世後的這一兩個月裡，這一切都被顛覆了。
因為她霸凌學生，因為她偷試卷，因為她作偽證，大家都相信了她是偽裝的，甚至她考上了一個職高，大家都覺得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那之前的兩年半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想到了學習委員，她上初三以來一直被林初靜欺負，應該能知道得更多。
我在 QQ 群裡找到了學習委員，問起了林初靜霸凌她的事，學習委員一直沒有回復我，直到第二天，她回了我一篇長長的檢討。
簡單來說，學習委員也說謊了。
林初靜並不是一上初三就開始欺負她，而是在爸爸去世之後才開始的。
在那之前，林初靜經常和她一起討論問題，還誇過她的作文格式，給她提了許多改進意見。
但是自從爸爸去世之後，
林初靜就突然變了，變得非常暴戾。她把學習委員堵在廁所裡，極盡所能地辱罵她、霸凌她。學習委員怕極了，說要告訴許老師。
林初靜笑了：「你覺得老師會相信你，還是相信我？上次班長去找許老師告狀，你猜他說什麼？他說，你是不是嫉妒林初靜？
「而且我家裡出了變故，就算老師相信了你，他也不會責罵我。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我壓力無處釋放。他會和你說，你要體諒一下林初靜，她現在需要你的幫助！
「再說，我才欺負你幾次？沒有持續一個學期以上的欺負，你覺得在老師眼裡，這叫作霸凌嗎？這隻是同學吵架而已！你猜老師會怎麼處理？各打五十大板！
「但是你覺得老師對你的處罰，和對我的處罰會是一回事兒嗎？現在整個學校都在指望我考市狀元，把我捧在手心！你呢？你算老幾？」
林初靜說得對，
如果學習委員照實和我說，我真的不會當回事，我隻會更擔心林初靜，更關注她的心理健康。
所以，學習委員對我說謊了，她把霸凌的時間線延長了，這樣才會讓我以為，林初靜一直都在霸凌她，才會更加重視這件事。
但她這麼說，是被林初靜誘導的。
林初靜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在爸爸S後，突然性格大變？
為什麼要誘導學習委員說謊告自己狀？
甚至她在天臺上撕書這件事，是不是也是故意讓我看到的？
為什麼她要讓張磊舉報她偷答案？
為什麼明明她就要和重點高中籤約了，卻被人抓住偷答案？
她甚至可以幫著張磊考上高中，為什麼她自己卻隻去了一個職高？
她到底在盤算什麼？
我腦中出現了無數個疑問。
我在班級群裡問同學們誰還和林初靜有聯系，沒人應答。
她和所有人都斷了聯系。
一個十年一遇的天才少女，就這樣給我留下了一堆疑問，就消失了。
那年初三，她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09
我覺得我是有資格知道真相的。
自從她出事以來，學校領導對我的態度就明顯變了，不但評高級一直不給我報，什麼好事都輪不到我。
分班的時候，會專門把最差的學生分到我的班裡，說因為我有經驗。連同年級其他的老師，一看到是我帶的班就默認是最差的，根本沒人上心。
我前面說了，之前我真的努力過。但是自從我知道了林初靜一事的真相之後，我就陷入了一種魔怔了一樣的狀態，我想知道她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件事投射到我的工作中，
我就越來越無法相信那些學生，甚至我會開始怕他們，就已經到了有個女同學對我笑了一下，我就會開始思考她是不是為了利用我的地步。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看過《狩獵》，雖然我還沒有緊張到這個程度，但是我真的怕了。
2019 年那一屆學生帶完我就辭職了，真的壓力太大了。然後我把這些年的積蓄都拿來開了個飯館，接下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飯館在疫情期間直接倒了，我現在一無所有。
如今，我隻想找到林初靜，問清楚真相到底什麼，所以才選擇在網絡上講述了這一切。
10
這篇帖子發出去一段時間後，我收到了一封私信，私信裡隻說了一句話。
這個人很快撤回了消息，由於我沒及時截圖無法復述原話。大意就是希望我刪掉這個帖子，因為裡面包含大量真實信息，
會影響到相關人的正常生活。
我直覺認為，發私信的一定是一個知情人，然後立刻回復，說刪帖沒有問題，但能不能告訴我一些有用的線索。
這個賬號沒有再回復我，我再發信息過去是失敗的狀態。原來賬號已經注銷了。這個賬號的頭像還是注冊時默認的灰色頭像，很像是專門為了給我發這條私信才注冊的。
但為什麼這個人又要突然消失呢？
他或她，是誰呢？
我心中隱隱有個猜想，這個人不是林初靜就是夏蓉。
我以為自己永遠會帶著這些謎團生活下去，但那年暑假，我出去散心，竟然在一家酒店裡偶遇林初靜。
她在這裡打工，每天負責給房間換被單、換毛巾、倒垃圾。
林初靜的動作非常快，我剛要和她說話，她就已經完成了我的房間的整理，
推著車子去了下一個房間。
我立刻追了過去，生怕她再次帶著謎團在我面前消失。
等她全都整理完了，我看到她回到保潔工作間，從角落裡拿出了一個書包，從裡面拿出了一套卷子。
周圍架子上擺放著床單被罩、垃圾袋等各種耗材。這真是個自習的好地方，哪怕在這裡大聲朗讀課文，都不會有人聽到。
「沒想到，你還在學習。」我努力裝作平靜和她打招呼。
林初靜抬頭看了我一眼：「怎麼，人渣就不能考大學？」
「我不懂，原本你應該已經拿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不是清華北大，也至少是 985 名校。甚至你有可能參加競賽，早早地拿到保送資格。這原本應該是屬於你的人生……」
林初靜在卷子上快速地寫著答案：「你別忘了，
我的成績是作弊得來的。」
「張磊都告訴我了。
「那些你霸凌的人，也都和我說實話了。」
林初靜停下了手：「我果然罵得還不夠狠，我應該罵到你這輩子都不想再聽到我的名字才行。」
林初靜指的是初三離校的那天。
「那封私信是你發的嗎？」
林初靜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看來不是她。
我繼續追問：「所以，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初靜甩了甩筆，繼續做題：「就是一個生性頑劣的學生，在初中畢業前被老師發現了本性，自暴自棄，沒考上高中，經歷了社會的毒打，打算重新開始學習。」
林初靜抬頭對我微笑了一下：「其實這還是個挺勵志的故事。」
不對，不是這樣的。
「我有資格知道真相。
我相信，你利用了我，也毀掉了我……」我的情緒有些激動。
「毀掉你？」林初靜抬眼看我，「不管你後來遇到了什麼，都不是因為我。而是如果沒有遇到我這樣一個好學生，你作為一個人渣老師，理所應當擁有的人生！」
我的臉上火辣辣的。我知道我沒法再回學校，如今我隻想要一個答案，便繼續追問下去：
「你在說謊。你爸爸S之前的那個你才是真實的你，後來的所謂作弊，所謂霸凌，不過是你的偽裝，你到底在隱藏什麼？
「一切都和你爸爸的S有關，是不是？
「你說你目擊了繼母S人。因為你是一個好學生，我們對你的證詞深信不疑。直到你讓我們相信，你是一個生性頑劣、謊話連篇的人，我才開始懷疑你在說謊……
「你的目的，
就是讓我們發現，你在說謊？」
這時林初靜的對講機響了，有人退房，她立刻放下了做了一半的卷子，推著車子去整理房間。
我就一直追在她身後。林初靜給我留下的這些難題的答案，我今天一定要問出來。
「你根本不需要那麼麻煩的，你隻需要露出一個小小的破綻，我們就會發現你在說謊的。何必這麼毀自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