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既然你想讓人知道你繼母沒有S人，你一開始不說這個謊不就可以了嗎？」
我看到她熟練地更換床單，看到她熟練地擦拭桌子。
電光石火之間，我突然明白了過來！
全都明白了！
「你破壞了案發現場！你說你破壞案發現場，是為了誣陷你的繼母S人。但事實根本不是這樣。你破壞現場的真實目的，恰恰是掩蓋你繼母S人的真相！
「SS林山的兇手，就是夏蓉對不對？！」
她終於停下了手中的活。
我知道，我說對了，立刻繼續說我的猜想：
「警方看到一個自S現場被人處理過，立刻就會認為，這原本是一起謀S案，被偽裝成了自S現場。
「所以你必須反其道而行之，聲稱你處理這一切，
是為了把一個自S現場偽裝成謀S現場！是你毀掉了所有證據！
「硝煙反應！你必須毀掉的證據，是硝煙反應對不對？你繼母趁你爸沒反應過來，槍S了他。那麼你爸的袖口必定不會留下硝煙反應。
「你繼母不至於愚蠢到在你爸爸身上留下膏藥，但是她似乎對硝煙反應一無所知。
「你給你爸爸換掉的，不是一件袖口有硝煙反應，能夠證明他是自S的衣服。而是一件袖口沒有硝煙反應，能夠證明他是他S的鐵證！」
我說完了，靜靜等著林初靜。
這一刻，我們的身份仿佛換了過來。我是一個勤奮的學生，把答案一股腦寫在試卷上，然後忐忑地等著老師批改。
房間裡拉著厚厚的窗簾，隻有縫隙漏進來一些光線。
林初靜轉過身來面對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聽見一聲嘆氣。
「我知道她恨我爸，我也知道我爸手裡一直有一把爺爺自制的土手槍。但是我真的沒有想過，她真的會SS他……
「我隻是在自習課的時候回家拿本錯題集，卻看到了這麼一個漏洞百出的案發現場。就像是你看到了一張全是紕漏的試卷。你說，我還能怎麼辦？
「這個人渣S不足惜，不能讓媽媽也跟著一起陪葬啊！
「桌上曾經放過茶杯留下的茶漬，手裡握著槍，袖口卻聞不到一點火藥味，門窗都沒有被撬的痕跡。
「哪怕是我站在門口隻看了一眼，就知道兇手是誰。她就打算把這麼一個現場留給我姑姑，留給警方，自己跑出去買菜，還妄想作不在場證明？
「如果我和警察說，我能夠給她作不在場證明，警察會相信我嗎？她是我的繼母，也是長期照顧我的媽媽，
我有動機也有理由替她作偽證。
「但如果反過來呢？
「如果我去誣陷她，說她是S人兇手，警察也會信的對不對？
「因為，我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一個壞學生做了好事，大家會認為他別有居心。一個好學生做了壞事，大家隻會認為她另有隱情。」
我震驚了：「所以，你就利用我，在短時間內，把你自己塑造成一個壞學生？」
林初靜沒有回答我，開始擦洗衛生間。
「可是，案子已經以自S結案了，你中考完全可以正常發揮，去個好學校啊！」
林初靜抓起了垃圾袋，扔在了垃圾桶裡。
「做戲要做全套。你見過壞學生壞了一個月就洗心革面的嗎？我不壞到塵埃裡，總會有你這樣的老師，心懷妄想，認為我一定還是那個好學生，我一定是另有隱情。
」
我沉默了，她說得對。
「我去問了秦川，就是負責你爸案件的那個警察，你繼母後來考了專升本，已經去外省念書了。」
林初靜的表情毫無波瀾。
「夏蓉和秦川說，結案之後她就沒再和你聯系了，她在說謊對不對？
「你爸爸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陰影，她碰不了書本，沒法自習的。雖然你爸爸不在了，但這個心理陰影沒有那麼容易被治愈。
「是你，幫助她復習的，對不對？就像你幫助張磊那樣。」
我第一次在林初靜的臉上，看到了一絲波瀾。
林初靜說：「她被我爸糟蹋的時候，隻有二十四歲。從她二十四歲開始，她的人生就徹底淪為一片黑暗。她的生活就變成了伺候我爸、照顧我，以及無盡的挨打、挨打、挨打、挨打……她現在也才三十出頭，
她的人生，才剛開始，不是嗎？」
「哗啦」，林初靜一把拉開了窗簾，夏天強烈的陽光湧進房間，我被刺得睜不開眼。
恍惚之間，我覺得好像哪裡有問題。
那篇作文！夏天！對！
「你說你這些計劃都是在夏蓉SS你爸之後制定的，但是為什麼在半年前，你就寫了一篇那麼隱晦的，暗示你憎恨夏蓉的文章？」
林初靜笑了笑，沒有回答。
「其實在那時候，你就知道夏蓉會SS你爸爸對嗎？那個時候你就想好了，案發之後你要利用我嗎？
「如果你早知道夏蓉會S人，你為什麼不阻止她？還是說，其實一直是你在背後操縱她，教唆她S人？
「你為什麼要S你爸爸？因為他也會打你？還是說……他對你做了什麼……」
我問出了一連串問題。
12
林山確實會打林初靜。
自從林初靜的媽媽S了以後，林初靜就明白了，媽媽身上奇怪的傷痕都是哪來的。
是夏蓉救了林初靜。
林初靜第一次見到夏蓉的時候，不知道自己該叫她姐姐，還是阿姨。
但是林山讓她叫她媽媽。
林初靜哭了，她隻有一個媽媽，她不會叫別人媽媽。
夏蓉是一個笨笨的人，總是笨手笨腳的。剛來的時候，她連煮餃子都不會。林初靜眼睜睜地看著，她如何把一鍋餃子全都煮成了丸子湯。要不是夠不到灶臺，她早就把夏蓉推到一邊自己動手了。
雖然這些家務活林初靜一學就會，但是夏蓉不讓林初靜碰。她和林初靜說：「你是學習的腦子，是當狀元的命，你和我不一樣。」
夏蓉喜歡看林初靜讀書，
林初靜就好好讀書。
夏蓉喜歡看林初靜的滿分卷子，林初靜就次次考滿分，連上了初中都努力考滿分。
夏蓉上小學的時候都沒考過滿分，她不知道在初中經常考滿分有多厲害。
林初靜告訴夏蓉，她肯定能考上清華北大。夏蓉不信，覺得林初靜在吹牛。但她知道，林初靜和自己不同，是個好學生。
夏蓉要保護林初靜，直到她考上大學。
林初靜上小學的時候，一直是夏蓉去參加她的家長會。
直到上初中後的某一天，林山回家的時候，看到剛才還在有說有笑的夏蓉和林初靜，一見到他就突然不說話了。
林山暴跳如雷，抽出了皮帶，對著林初靜就抽了過去。
夏蓉把林初靜護在了懷裡，無論皮帶從哪個方向抽過來，一下都沒有打在林初靜的身上。
從那以後，
林初靜的家長會林山都會親自去。他甚至都不允許夏蓉去學校接林初靜。
不止如此，夏蓉和林初靜說一句話，或者兩人在看電視的時候同時笑了，都會刺痛林山。
林山見不得她們關系好，總覺得她們在背地裡算計自己。
一開始，林初靜選擇一放學就立刻回家，掐著林山下班回來前的十幾分鍾，和夏蓉互相安慰。
但是林山回來後，依然會尋找兩人有過互動的蛛絲馬跡。
家對夏蓉和林初靜來說，徹底變成了煉獄。
曾經，她們彼此給對方開的那扇小窗，也被永久焊S了。
為了保護夏蓉，林初靜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林初靜找了個借口，和夏蓉大吵了一架。
看著歇斯底裡的女兒和嚎啕大哭的妻子，林山大喊著煩S了，但是林初靜看得出來，他很得意。
這個家，總算都在他的掌控中了。
其實林山也是一個寂寞的人，他希望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能夠和他站在一起。他曾經以為林初靜的媽媽可以，但她怕他。
他曾經以為那個在圖書館裡和自己愉快聊天的女孩可以，但她怕他。
他曾經以為自己最愛的女兒可以，但是女兒也怕他。
他不明白，他恨，為什麼她們那麼快樂，一切卻與他無關。
所以當林山看到夏蓉和林初靜吵架時，他滿意了。這個世界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夏蓉挨打的次數變少了。但是她並不開心，她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林初靜不理自己了。
連林初靜這個唯一的光也要離自己而去，於是夏蓉選擇了自S。
那天，林初靜感覺到了異常，
提前回家，阻止了夏蓉。
林初靜告訴夏蓉：「我們要一起完成一個計劃。
「我們要裝作互相憎恨，當著林山的面，當著所有人的面。」為了夏蓉能夠在林山的家中幸存下去。直到林初靜考上大學，她會帶夏蓉離開這個城市，永遠地離開林山。
離開這個家，重新生活。
「總有一天,我們會擁有自己的家。」
此時林初靜初一，距離林初靜上大學，還有五年。
初二開始，林初靜就要開始住校了,夏蓉不得不一個人面對林山。但是不用每天和林初靜裝作仇敵,她心裡反倒好受一些。
夏蓉會趁著林初靜回來的時候,偷偷看她的周記，偷偷看她這一個禮拜發生了什麼。
林初靜發現了，於是每次周記都會寫很多很多,她不是寫給老師看的，而是寫給夏蓉看的。
但是上初三後,林初靜發現林山也會偷看她的周記，於是，她故意寫了一篇文章，說她恨一個姓夏的女人，因此也非常憎恨夏天。
林初靜希望她這麼做,夏蓉在家裡的日子能好受一些。
但是效果微乎其微。
林初靜每次回家,都會看到夏蓉身上又多了新的傷痕。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夏蓉會被打S。
林初靜想起了那把爺爺做的土槍，她知道那把槍藏在了哪。
林初靜偷出了槍，給自己設計了不在場證明,研究了怎麼規避硝煙反應,她想制造一場完美犯罪。
然而，就在林初靜的計劃實施之前，她的槍不見了。
林初靜返校後,想起這件事,越想越心慌,越想越心慌，找了個借口回了趟家，果然……
夏蓉真的很笨,
煮餃子都不會的女人,還想S人？
但是林初靜絕對不能讓她被抓,絕對不能讓她成為SS林山的兇手。
因為，林初靜還要幫夏蓉專升本,還要幫夏蓉考研。
夏蓉的人生，才剛開始，不是嗎？
林初靜打掃完了房間,鎖上了房門，我跟著她回了保潔工作間。
林初靜反手鎖了門,保潔工作間裡隻有我們兩個人，周圍架子上擺放著床單被罩、垃圾袋等各種耗材。
這真是個S人的好地方，哪怕在這裡大聲尖叫，都不會有人聽到。
林初靜把手伸進某一格櫃子裡，在一條折疊好的床單下摸索著什麼東西,然後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許老師,這一切都隻是你的想象，你沒有證據的。無論是夏蓉S人的證據，還是我和夏蓉現在依然在聯系的證據。你都找不到。」
我點了點頭,
她說得對。
林初靜對我微笑：「所以，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你打算告發我嗎？」
我的手機裡還存著秦川的號碼。
而林初靜靜靜等著我的答案，仿佛我們又回到了課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