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她為什麼要撕你的語文課本？」
學習委員低下頭，偷偷瞄我，不敢回答。
「你放心說，老師會替你做主的。」
「她說你總盯著她，很煩，想撕一撕語文書發泄一下，就一把把我的書搶走了……」
腦袋裡再次嗡的一聲。
「求求你，不要和她說！她會報復我的……」學習委員哀求道。
「我是老師，你放心，我會保護你的。」
學習委員堅定地搖了搖頭：「不，你保護不了我。不隻我，她還欺負了很多人。有人去告過狀，但是沒有人相信我們。因為她是年級第一，是一等一的好學生，沒有老師相信我們……」
我答應學習委員先不聲張這件事，讓她回教室，
我去辦公室給她拿本新書。
辦公室去教室的路明明很近，這次我卻走了很久很久。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班裡會存在霸凌，而這個始作俑者，竟然是我最得意、年級第一的好學生。
按照校規，霸凌同學是要被處分的。
但是，一個背著處分的市狀元，還能有多少含金量呢？
還不如把這件事壓下來，讓她安安穩穩畢業。
反正還有一個學期，過了這個學期，他們就各奔東西了，那些被霸凌的同學也就解放了。之後，就是她的高中班主任的事兒，與我無關了……
我這麼想著，一股羞恥感湧上心頭。曾經我也是心懷教書育人的理想而選擇了師範專業，這才經歷了幾年錘打，我就變得這麼圓滑世故。
回到辦公室，我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閃過。
萍海三中有林初靜這樣的學霸，也有一些囂張到不可救藥的學生，他們連老師辦公室都敢偷。
上學期，就有個叫張磊的學生，打著來問題的幌子，偷了英語老師一部手機。然後，他也不知道要退出手機雲端賬號。
十分鍾後，英語老師就發現雲相冊裡多了一張自拍照，是張磊笑嘻嘻摟著小女朋友的自拍。
壞就算了，簡直蠢到有點萌。
「誰！」我大喝一聲。
又是那個張磊，手背在身後藏著什麼。
「手裡拿的什麼？給我交出來！」
張磊不肯。
我氣急了，上手直接搶：「又偷了什麼？給我交出來！」
是他自己的卷子，分數隻有個位數。
他吞吞吐吐說：「我來問老師問題……」
「就你？
來問問題？誰信！」
我繼續在他身上尋找著，看他把贓物藏在了哪。
張磊急了，大聲嚷嚷：「我不就偷了那一次嘛！後來我就沒偷過了！怎麼，辦公室隻讓好學生來，我這種差生就不配進來？林初靜偷東西你就不管，我偷東西就一輩子不幹淨了？」
他不提林初靜還好，一提林初靜我就一肚子火。
「你管好你自己就好，還敢冤枉別人？」
「我沒冤枉她！我親眼看到的，她在辦公室裡偷考試答案！」張磊說得理直氣壯。
我聽得笑出了聲，林初靜是年級第一，她用得著偷考試答案？
「我就知道說了你不信！」張磊氣呼呼跑出了辦公室。
我愣在原地，沒追上去。
就在剛才，學習委員也說過一樣的話。
確實，一直以來，
因為林初靜學習好，做什麼都是對的。
好像也曾經有學生向我告過林初靜的狀，但我隻當他們是嫉妒林初靜學習好，反倒訓斥他們，不要動這些歪腦筋，要把工夫都花在學習上。
但是學習好的人，真的就人品好嗎？
確實，不一定吧。
竟然到快畢業了，我才發現林初靜是一個問題學生。
不過轉念一想，她的爸爸是個家暴男，這樣的原生家庭，能培養出一個完美的好學生，才是奇怪的。
從這以後，我對林初靜的態度從關心變成了提防。
但越怕什麼，越來什麼。
模擬考的時候，林初靜又考了第一名。數學組的幾個老師圍著林初靜的滿分卷子，誓要找出點兒錯來。因為馬上就要中考了，得敲打敲打她，不能讓她得意忘形。
要是以往，
看到這群老師圍著林初靜的卷子嘖嘖稱贊，我心裡別提多得意，這可是我帶出來的好學生。
但是現在，我聽到她的名字就頭疼。
「這個線段的名字寫錯了，應該是 AE，她寫成 DE 了！」有個老師眼尖，發現了林初靜的錯，明明是個小錯誤，大家卻都很開心，因為想從林初靜的卷子上挑錯可太難了。
「批卷子的時候怎麼沒發現？」
「哎呀，答案上這個也寫錯了！」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果然，林初靜錯得和參考答案一模一樣。
我想起了之前張磊說的話。
「我親眼看到的，她在辦公室裡偷考試答案！」
難道林初靜真的在偷考試答案？她的年級第一是作弊得來的？
05
我把林初靜叫到了辦公室裡，給她拿了一套語文數學英語的題，
讓她自習課把這三套題給做了。
我就坐在她對面，一邊寫著課件，一邊盯著她。
她沒有機會作弊，也不可能有機會提前看到這套卷子。
林初靜的學習成績到底怎麼樣，很快就揭曉了。
卷子做完，我對了下答案，心一沉。正確率雖然不差，但遠達不到年級第一的水平。
「怎麼退步那麼嚴重？」
林初靜撇了撇嘴：「狀態不好。」
我看著林初靜的眼睛：「你確定，隻是狀態不好嗎？你模擬考試的成績怎麼得來的，你以為老師不知道嗎？」
林初靜皺了下眉，沒有說話。
我氣得狠狠地拍了下桌子：「你把老師當傻子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平時都在做些什麼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背後都怎麼說我的嗎？」
「嘖！」林初靜撇了下嘴，
「還真有敢告狀的……」
「你說什麼？！」
林初靜一改之前好學生的模樣，獰笑著看著我：「你既然都知道了，怎麼不處分我呢？是不是舍不得我的年級第一，是不是指望著我的市狀元升官發財？」
「林初靜？！」
「兩年半了，你現在才發現，我也挺意外的。考試答案那麼好偷，我也是沒想到……」
林初靜突然和我坦白，我竟然有些接受不了。
「你為什麼要……」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要評職稱，一個個都想當高級教師，想當年級組長，想當校長？因為特權啊！
「我和你們一樣，因為我想要好學生的特權！我是好學生，所以我做什麼都是對的，在這個學校裡，
我永遠是對的！
「我可以不上體育課，可以隨時回家，我可以為非作歹，沒人能告我的狀。學校裡有什麼好機會，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老師們搶著給我開小灶。
「是，憑我自己的本事，拿不到年級第一。但是年級第一的特權，我很喜歡。」
林初靜的笑容逐漸開始扭曲，我完全不認識她了。
「而且你也是受益人啊！我們也算是同謀不是嗎？作為年級第一的班主任，你這三年，應該也享受了不少特權吧？怎麼，你不打算感謝我嗎？」
這是一個 15 歲的小女孩嘴裡說出來的話嗎，我不敢相信。
她昂著腦袋，身高還不到我的肩膀。作為一個男老師，我的身形自然比她強壯太多。
但這一刻，我竟然覺得氣勢上被她徹底壓倒，隻覺得喉嚨發幹，許久說出一句：「你不怕我上報學校開除你？
」
「許老師，義務教育階段不允許開除學生。」林初靜嘆了口氣，「不過等我上高中，就得再小心點了。要是能再遇上個像你一樣遲鈍的老師，就好辦多了。」
「你考試作弊，是要背處分的！」我威脅林初靜。
林初靜笑了：「我背處分，你會得到什麼好處嗎？再說了，你說我作弊我可以不認啊！你有證據嗎？」
我沒有。
「我剛剛失去爸爸，媽媽還關在裡面。就算成績突然下滑，大家也不但不會懷疑我，還會同情我吧。」
林初靜朝我走近一步：「這樣可憐的學生你還想誣陷，你有良心嗎？」
我的腿不聽使喚自己想後退一步。
這時，有別的老師進了辦公室，林初靜又恢復了往常好學生的樣子。
「謝謝許老師，這道題我知道怎麼回事了，
那我先回教室了！有問題，我還會隨時來問你的！」
林初靜對我露出了非常天真無邪的笑容，三月天裡我結結實實打了一個寒戰。
之後，在別的老師面前，林初靜依然還是那個十年一遇的天才。
但她在我面前，開始放棄偽裝，並且時不時敲打我，威脅我，讓我不敢與她對抗。
我也幹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她不變本加厲地霸凌同學，隻要忍過這最後兩個月就好……
每年中考之前，市重點的招生組老師都會滿市初中去招攬尖子生，在中考之前就把他們籤到自己的學校，有的還會承諾獎學金。
就和高考之前，清華北大就已經到處籤學生了是一樣的。
如果班裡有同學提前被籤了，相當於升學率提前鎖定了一個名額，無論對學生，對學校，
都是好事。
但是林初靜這種真尖子生，學校是不舍得拱手相讓的，畢竟還指望她考個狀元，替學校打招牌。
可我卻背著年級組長，偷偷把林初靜的表格交了上去。
以她這三年的成績，和老師們對她的評價，她肯定會被招生組看上，甚至獎學金都不成問題，而且大概率會把她編進競賽班，指望她去衝刺個國際獎項，或者衝刺個省高考狀元。
當然，我知道，她沒有這個能力。
但那就不是我的事了，重點高中的重點班的班主任，肯定比我有本事，肯定知道怎麼收拾這種學生。
隻要把她送出去了，一切就和我沒有關系了。
招生組的老師果然對她很感興趣，但是校領導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年級組長問我到底是怎麼想的，我推說林初靜最近因為家庭變故，
我怕她壓力太大承受不住，容易出問題。
年級組長點了點頭，的確，相比拿個市狀元錦上添花，學校最怕的還是學生在學校裡出事。
「隻是可惜了這麼個好苗子，沒能在我們學校裡出成績。」
招生組的老師在全面了解了林初靜這三年的表現後，對她進行了面試，每個人都對她贊不絕口。
從面試的會議室裡出來，林初靜對著我笑。
要是往常，我會認為這是自信的笑容。
但是現在，我隻覺得，她把我看穿了。
她仿佛在說：「你想甩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