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初靜低下了頭,咬著嘴唇不說話。
秦川拿出了一管膏藥,擺在了林初靜的面前。
「這管膏藥你有印象嗎?」
林初靜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了頭,手指一直撥動著校服拉鏈。
「你媽媽穿的衣服都很寬松,袖子也很長。我不知道女人的穿衣流行,一開始也沒有注意。
「後來有女警觀察到她在去洗手間洗手的時候,把袖子撸了起來,胳膊上全都是各種新傷舊傷。
「我們查了她也沒有就醫記錄。是她自己去藥店買了這些藥,隨便塗上的吧?」
秦川問林初靜。
林初靜的聲音很輕:「我平時都住校,我不知道……」
「我去你們家的時候,記得你家暖氣挺充足的,你媽媽在家平時應該不穿長袖吧?
「畢竟塗了藥也不方便穿衣服蓋著。她的膏藥是不是經常不小心蹭在什麼地方?」
秦川追問。
「我都說了……我住校……」
「事實上,我們確實在沙發、椅子,甚至牆上發現了少量這種膏藥,應該是你媽媽平時做家務的時候不小心蹭上的。
「你還記不記得,案發當時,你爸爸穿的是哪件衣服?
「是不是你媽媽把膏藥蹭在了他的衣服上……」
林初靜低下頭徹底不說話了,整個人抖得越來越厲害,我看不下去了。
「你什麼意思?」我有些生氣,「那是她媽媽!是她骨肉相連的媽媽!
「她還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她能鼓起勇氣告發媽媽已經很難了,
你還要讓她繼續指認什麼?
「你還想從她這裡知道什麼?
「她馬上就要中考了!中考對她來說是一輩子的事!你不要為了破案就來逼迫一個孩子!」
好不容易要問出話來,被我打斷了,秦川也很生氣。
「怎麼,你作為她的班主任,都不知道夏蓉是她繼母嗎?」
秦川一句話把我問住了,我確實不知道。
那天在警察局大廳看到她們母女情深的樣子,我理所當然覺得她們是親生母女。
但現在仔細想想,作為林初靜的媽媽,夏蓉確實年輕了些。
「可是那又怎麼樣?」
繼母和繼女之間就不能有感情了嗎?
「沒錯,爸爸一直在打媽媽!」林初靜幾乎是喊了出來。
我們立刻閉嘴看向她。
「飯菜涼了,
會打;
「倒的水燙了,會打;
「回家怎麼哭喪著臉,會打;
「回家怎麼那麼高興,是不是在外面勾搭男人了?會打……
「甚至她什麼都沒有做,隻是呼吸,呼吸聲音重了一些,也會挨打。
「但爸爸不會打臉,全都打在胳膊上、腿上,舊傷還沒好就會有新傷。
「媽媽不敢去醫院,也不敢去藥店買藥。這個藥膏是體育課上我摔跤了,體育老師送給我的……」
林初靜抬起頭看著秦川:「雖然她是我的繼母,但是她對我很好。如果沒有她,挨打的可能就是我了。」
林初靜接下來不用再說什麼,因為秦川的問題都被我擋了回去。
林初靜做得已經足夠了,她已經把她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那是她最愛的母親,要讓她親手把母親送進監獄,她的餘生都會活在自責中的……
然而,後來的事情證明,是我太天真了。
04
其實我一直以為林初靜沒有媽媽,因為一直都是林山來開家長會。
不對,隻是如此,我不會誤以為她沒有媽媽。
我仔細回憶著,突然想起了林初靜上個學期寫過一篇作文,《我最喜歡的季節》。
這種命題作文,對林初靜來說是信手拈來。我以前一直拿她的作文作範文。
但是那次的範文,我用了學習委員的作文。學習委員的作文沒有林初靜的有靈氣,但是她很聰明,自己摸索了一種作文模板,容易復制,也好拿分。
所以出於應試角度,我從初三下學期開始,就拿學習委員的作文當範文,
讓學生學習。
但那次為什麼也沒用林初靜的作文當範文呢?
她的文筆肯定不會有問題,我記得好像是因為偏題了。
我找出了那篇作文。
林初靜在作文裡寫,她 7 歲時在醫院陪護重病的媽媽,爸爸卻因為一個阿姨對媽媽不管不顧,導致媽媽在醫院裡含淚而S。
那個阿姨,姓夏。
從此,夏季成了林初靜最討厭,甚至憎恨的季節。
我看著這篇作文,腦中滿是疑問。
林初靜的繼母,叫夏蓉。
林初靜一直……憎恨她嗎?
我感覺出來,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林初靜恨她的繼母?
那在警察局,她們母女惺惺相惜的場面,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嗎?
還是說,這篇作文才是一個謊言?
不是牽扯著一起命案,我根本不會把這篇文章當回事兒。
但是現在,我腦中冒出來一個可怕的念頭:
該不會林初靜是因為憎恨她的繼母,才故意誣陷她吧?
不!不可能!
林初靜是如此聰明,如此善良。看著林山那樣家暴夏蓉,她怎麼忍心憎恨、誣陷這麼一個可憐人。
甚至她可能其實並不討厭這個繼母,隻是在想起親生母親的時候,會自責對她的「背叛」,才會把這個復雜的情緒寫成憎恨了吧。
對!一定是這樣!
畢竟,林初靜的證詞不足以定案。如果人不是夏蓉S的,她是不會認罪的。
但很快,夏蓉認罪了。
我聽秦川說,夏蓉一直咬S自己沒S人。
但是當她聽說林初靜說目睹自己S人後,
就突然泄氣了。
她完全沒料到S人會被目擊吧,還是被林初靜。
「你說,這個夏蓉,有沒有可能是被誣陷的?」我冷不丁問秦川。
秦川愣了一下。
「誣陷?誰誣陷她?她女兒?」秦川搖了搖頭,「以我做刑警的經驗來看,這個小姑娘,不像是會說謊的人。她一看就是個乖乖女。」
「你說得對,她是年級第一。」
「那不要影響她學習就好咯!」
林初靜的成績並沒有受到影響,但她的情緒顯然受到了影響。
爸爸S了,兇手是媽媽,還是她自己指證的,這個壓力成年人都受不了,更別說是孩子了。「」
自從夏蓉認罪以來,我對林初靜始終繃著一根弦,半小時看不到她我就心慌。
就算別的老師在上課,我也時不時跑到教室外,
從後門的小窗口往裡張望,直到看到林初靜安靜地坐在教室裡,認真聽講做筆記,我才放下心來。
這麼下去,她不崩潰我都要崩潰了。
那天課間,我照例去教室轉悠,掃了一眼,心跳停了半拍。
林初靜不在!
我趕緊問她的同桌。她的同桌慌了,說剛才有點困,在桌上趴了一會兒人就不見了。
我讓她趕緊去廁所找,一個一個馬桶間地找。
沒人。
我又去了小賣部、食堂、醫務室。
沒人。
到底去哪兒了?
這時,有個老師路過告訴我,剛才好像看到林初靜去教學樓的天臺了。
為什麼要去天臺?!
我發瘋了一樣往天臺跑去,果然看到了林初靜的背影。
她在天臺上大喊,
喊累了就坐在那兒哭,一會兒又從書包裡拿出書本開始撕扯,撕累了繼續哭。
我不敢想象她一個人擔負著多大的壓力,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幫她。
家長們總覺得,老師一定比自己有辦法,更知道怎麼和自己的孩子溝通。但實際上,老師遇到問題一樣是束手無策啊。
我躲在樓梯後邊,直到她離開後才走出來,一張張幫她收拾地上散落的紙張。
她把語文書撕了。
我哭笑不得,她應該不是因為討厭語文課,也不是因為嫌我煩吧……
我那兒還有多餘的課本,晚自習的時候我拿一本給她吧,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然而,我卻突然發現了這個課本扉頁上的名字,並不是林初靜,而是學習委員的名字。
這是怎麼回事?
林初靜為什麼會把學習委員的書給撕了?
「你們不會相信我的。」
面對我的疑問,學習委員咬S了不肯開口。
「為什麼呢?為什麼不相信你呢?」
「因為她學習比我好,她說了,沒有人會相信我說的,沒有人會相信,她一直在欺負我……」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多久了?」
「自從,你拿我的作文當範文開始……」
那是從初三上學期就開始了。
學習委員一股腦地訴說著她的委屈:「每次你念完我的作文,她都會把我堵在廁所裡,嘲笑我的作文,說我隻會用狗屁不通的排比句。搞得我都不敢再寫作文了,怕她再嘲笑我。我之前和你說過,和你說過的……」
我這才記了起來。當時,
她問我對作文有沒有什麼建議,我想都沒想就讓她多向林初靜學習。